老冯这人,早些年在工地上也算一把好手。他脑子活络,又能吃苦,带着十几个老乡接些土方、砌墙的活,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。可这行当就得天南地北地跑,一年到头,在家待不了两个月。老婆在家守着,照顾他年迈的父母,带大女儿。老冯总觉得亏欠,每次回家都大包小包,钱也悉数上交,心想等再多攒点,就回老家开个店,好好陪家人。
可他忘了,有些东西,钱和时间补不回来。那年夏天,他一个在重庆主城的项目提前收尾,想着给老婆个惊喜,没打招呼就买了票回家。打开家门,一切如常,只是门口鞋柜边,多了双陌生的、尺码不小的男式皮鞋。他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——老婆和一个陌生男人,正相拥而眠。
那一刻,老冯觉得天旋地转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他没吵也没闹,轻轻带上门,退到客厅,坐到天亮。第二天,老婆醒来看到他,脸唰地白了。那男人慌不择路地跑了。
老婆跪下来哭,说一个人带孩子照顾老人太难,太孤单。老冯一根接一根抽烟,沉默得像块石头。最后,他只问了句:“家里什么都不缺,我对你哪点不好?你为什么非要这样?”
老婆只是哭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老冯的心死了。他没打也没骂,甚至没跟父母多说,快速离了婚。家里的一切,房子、存款、女儿,他什么都没要。“家里老人和孩子,这些年辛苦你。” 离婚那天,他对着前妻,异常平静地说,“钱和房子留给你们,算是我补偿,也是谢你照顾我爸妈。但别的,我什么都不想再看见了,女儿……我也不想见了。”
他几乎是逃离了那个曾经的家。心里憋着一股邪火,烧得他日夜难安。他想不通,更不甘心。他发誓要挣大钱,做更大的项目,要混出个人样,让那个背叛他的女人后悔死!
后来在跑活过程中,他认识了一个在菜市场卖菜的寡妇,男人病逝,独自拉扯个半大小子。寡妇对他很体贴,知冷知热,给他洗衣做饭,让他在异地他乡有了个暂时的窝。老冯漂泊久了,也渴望一点温情,便和寡妇住在了一起。他挣到的钱,大部分也花在了这母子俩身上,供那孩子读书,给他买衣服,甚至想着以后给他娶媳妇。他把对原来那个家的亏欠和无处安放的寄托,都挪到了这里。
寡妇儿子渐渐大了,成了家,对老冯这个“冯叔”客气但疏远。老冯也不甚在意,他更在意的是怎么能更快地翻身,挣到大钱。就在这时,他经人介绍,认识了那个自称手眼通天的“马总”。
“马处”描绘的“内部工程”、“巨额利润”,像一束强光,照亮了老冯急于证明自己的心。他开始把更多精力从自己熟悉的小工程上挪开,跟着“马总”转。需要“打点”时,他比谁都积极,把手头本来就不算丰厚的积蓄,甚至寡妇那里的一部分开销钱,都拿了出来。为了随时响应“马总”的“召唤”,他干脆和另外几个同样做着发财梦的老板,长租在杨军的宾馆里,成立了“前线办事处”。
杨母有时看他们烟熏火燎地开会,忍不住劝:“冯老板,你们这天天守着,自己的活儿不耽误啦?”
老冯吐个烟圈,眼睛望着门外,信心满满:“阿姨,你不懂!那小打小闹有什么搞头?我们等的这个,是千载难逢的机会!干成一票,顶过去干十年!到时候,这点房钱算什么?”
然而,项目遥遥无期,“马总”的联系越来越飘忽。寡妇那边,儿子成了家,开销更大,见他整天不务正业,只空谈大项目,拿回家的钱却越来越少,渐渐也有了怨言。一次激烈的争吵后,寡妇哭着说:“老冯,咱们还是算了吧!你心里只有你的大工程,我和儿子要过日子啊!” 没多久,寡妇带着儿子搬走了,彻底断了联系。
接连的打击让老冯更加偏执,他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了那个虚无的项目上。可现实是残酷的,积蓄耗尽,房费开始拖欠。同住的几个老板,有的终于灰心,咬牙退出,回去重新捡起老本行,虽然艰难,总算有口饭吃。只剩下老冯和另外一两个最执拗的,还坚守在宾馆,守着那部几乎不再响起的电话。
老冯的日子越发潦倒。有时为了交上最基本的房费和饭钱,他不得不到宾馆附近的劳务市场,蹲上几天,干点搬货、卸车的零工,一天挣个百八十块。工地上风吹日晒留下的黝黑面庞,如今更添了几分灰败,但他眼神深处,那点虚妄的火苗还没完全熄灭。
杨母看他这样,实在不忍心。一次,老冯啃着馒头就咸菜当中饭,杨母端了碗自己熬的绿豆汤过去:“冯老板,喝点这个,消消暑。你说你……唉,何苦呢。”
老冯接过碗,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憔悴的脸上显得有点突兀:“谢谢啊,大姐!没事,我老冯什么苦没吃过?再等等,快了!等项目款一下来,我立马把房钱都结清,连利息都算上!到时候,我还得好好谢谢您和杨老板的照应呢!”
杨母看着他乐呵呵地说着这些镜花水月的话,摇摇头,走开了。她私下对杨军叹气:“这老冯,人是真糊涂了,也可怜。被老婆伤了心,想着挣大钱争口气,结果一脚踩进烂泥坑,越陷越深,家不像家,业不成业,到现在还做着梦呢。”
杨军看着母亲端回来的空碗,没说话。他想,老冯的悲剧,或许从他发现门口那双陌生皮鞋的那一刻就注定了。人生的挫败像个漩涡,把他卷离了熟悉的航道,而他抓住的那根“马总”抛来的虚幻稻草,非但没能救他上岸,反而把他拖向了更深的泥潭。宾馆里弥漫的烟味和发财梦的呓语,成了这个被时代和命运双重戏弄的男人的最后背景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