宾馆开门迎客,三教九流的人都能碰上。有几位常客格外显眼,每月定期出现,一住就是一周。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,面相沧桑,手指粗糙,最初来时,个个都提着沉甸甸的密码箱或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神色间有掩饰不住的期盼,甚至是一丝即将“办成大事”的矜持。
杨母在前台登记,随口搭话:“老板,这次又来办事啊?”
其中一个姓冯的,把箱子小心地放在脚边,掏出身份证,脸上带着笑:“是啊,阿姨,还是老房间。这次……有点眉目了,来看看。” 语气里有种压不住的兴奋。
他们通常聚在宾馆一楼角落那张旧茶几周围,烟一根接一根,茶水不断续,声音时而高亢,时而低沉。杨军路过时,常能听到只言片语。
“刘总说了,这回环线那个绿化带项目,十拿九稳!设计图纸我都瞥了一眼!”
“老冯,你那‘土方’怎么样了?上回送的钱,领导收了没?”
“收了收了!说就这几天上会!让咱们再耐心等等,把‘资料’准备充分点。”
“唉,这都等第几个‘几天’了?我那边小工程队的人心都散了,接点零活都接不上气……”
日子久了,杨军和杨母渐渐听出了门道。这帮人原先都是些小包工头、建材商,手里有过些活钱。不知怎的,都被一个自称在“市里有硬关系”、人称“马总”的人给笼住了。后来杨军看新闻才明白,这帮人等待的,根本不是什么正规市政项目,而是骗子精心炮制的“虚构工程”。那些听起来吓人的“指挥部”、“委员会”、“万亿项目”,不过是骗子在高档写字楼里租个办公室、伪造一堆公章文件设下的局。“马处”手里仿佛有掏不完的“大项目”:旧城改造、市政配套、新区开发……每一个都利润丰厚得吓人,但都需要“前期运作”、“打通关节”。于是,这些老板们便开始了漫长的“进贡”之旅,美其名曰“工程保证金”、“疏通关系费”。
有一次,那个老冯下来续房费,脸色不太好。杨母一边开发票,一边关切地问:“冯老板,这次事办得不顺?”
老冯叹了口气,揉着太阳穴:“别提了,阿姨。钱是打过去了,可‘马处’说,分管领导临时出差,又得等下周。这宾馆……我再续三天吧。”
“还等啊?”杨母忍不住说,“我看你们这来来回回,房钱都花了不少了。”
老冯苦笑: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,阿姨。这项目真要拿下来,眼前这点花销,九牛一毛!” 话虽这么说,眼神却有些发虚。
后来,他们不再每月频繁往返,干脆在宾馆长租了两间房,留下两三人常驻,美其名曰“前线办事处”,方便随时响应“马处”召唤,也便于互通消息。杨军注意到,他们提来的箱子越来越轻,有时甚至空手而来;抽的烟从中华降到了玉溪,后来又变成了红塔山;聚会时的气氛也越发焦躁。
一晚,杨军给他们的“据点”送开水,听到里面正在争论,声音压抑却激烈。
“老李,你上次那二十万‘活动经费’,到底有没有个说法?这都两个月了!”
“你问我?我问谁去!‘马总’电话这两天都打不通了!短信也不回!”
“会不会……咱们是不是遇上……” 有人欲言又止,话没说完,但沉重的沉默说明了一切。
“不可能!”老冯的声音猛地拔高,又迅速压低,带着一种固执的恐慌,“马总那人我见过,派头十足,说话在理!他那个‘指挥部’我去过,气派得很!肯定是关键时刻,不方便联系!咱们再等等,别自乱阵脚!”
杨军放下水壶,默默退开。私下里,他跟李玉容说起这些人,唏嘘不已:“二妹,你是没看见,那老冯、老李几个,刚来时也算意气风发。听他们聊,以前自己拉队伍,接工程,风里来雨里去,是吃过苦、有点真本事的人。怎么就被一个骗子画的大饼给魇住了呢?新闻里都报了,全是假的,什么内部指标,不用招标,都是话术!”
李玉容边记账边摇头:“贪呗。想着走捷径,发大财。天上哪能掉那么大馅饼。就跟咱们当年信了买车就能致富的投资一样,好在最后没把房子搭进去。”
“是啊,”杨军点起烟,“要是他们当初不搭理这个‘马总’,就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,哪怕工程小点,钱赚得慢点,这会儿估计也安安稳稳的,公司开着,伙计们养着。哪像现在,蹲在咱们这小宾馆里,天天守着个电话,家底都快掏空了交房费,人跟丢了魂似的。我看着都……又可怜,又可气。那些骗子就是看准了他们这种心理,编故事,造排场,一步步把钱套光。”
最让杨军挠头的是,房费开始拖欠了。老冯来前台,赔着笑脸:“杨老板,实在不好意思,最近资金周转有点……房费能不能再宽限几天?等那边项目款……”
杨军看着这个曾经提着密码箱、眼里有光的中年人,如今一脸疲惫和窘迫,想起新闻报道里那些被骗得倾家荡产的案例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他摆摆手,话里有话:“冯老板,行吧,再宽限几天。不过……我多句嘴,你也看看新闻,多打听打听。有些‘项目’,听起来太好,反而要当心。别光吊在一棵树上,还是得干点实在的。”
老冯连连点头,眼神却依旧飘向门外,心思显然还拴在那个虚无缥缈的“大项目”上。杨军知道,自己这话他未必听得进去。那个“马总”编织的“高额利润工程”,就像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陷阱,而这些曾经精明实干的小老板们,就像被蜜糖黏住的飞虫,投入越多,越不甘心抽身,越是挣扎,陷得越深,最终连挣脱的力气和勇气都耗尽了。眼前这一幕,给杨军躁动的心泼了一盆实实在在的冷水:这世上,果然没有白捡的便宜,越是看起来诱人又轻松的“捷径”,脚下越可能是万丈深渊。只是这个道理,宾馆里那几位眼巴巴等着“项目”的房客,不知要到何时,付出何等代价,才能真正醒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