姨妈廷慧六十大寿，日子定在腊月里，正是各家各户开始有年味的时候。电话是二表哥张昶亲自打给李玉容的，嗓门一如既往的敞亮：“二妹，我妈过寿，都来！这回热闹，就在我新买的别墅里办，地方宽敞！大姐、大姐夫他们也都会来！”
电话这头，李玉容连声应着，心里却开始盘算。姨妈家这几年，真是越来越红火了。大表姐张渝和二表哥张昶都在省里那家有名的桥梁公司站稳了脚，成了说话管用的中层干部；大姐夫更是能耐，自己拉起了工程队，活儿接不完。舅舅家的大儿子，也就是自己的大表哥，也眼明手快，在村里招呼了一帮壮劳力，组了个包工队，就跟着二表哥和大表姐夫后面做工程，钱也没少赚。老家的新房一栋栋盖起来，车也开回去了。相比之下，自己和杨军守着厂里的固定工资，日子过得就有些紧巴了。
晚上，李玉容跟姐姐李艳通电话，“二妹，姨妈过寿，你们送多少？我和爸妈一起，准备送五百。你跟杨军商量着看，量力而行，都不是外人，姨妈不会挑理的。”
五百！李玉容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捏了捏自己的工资袋，这个月实发九百二十块。杨军在劳资科，收入比她略高，但也有限，还要负担家里的开销和妞妞的学费。三百块，几乎是她三分之一的月薪了。她犹豫了半天，才对正在看新闻的杨军开口：“杨军，姨妈过寿……姐姐她们送五百，咱们……咱们送三百，行吗？……”
杨军目光没从电视上移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从鼻腔里“嗯”了一声，过了好几秒，才又补充一句：“你看着办吧。”但那声音闷闷的，嘴角也往下耷拉着，明显是不太痛快。李玉容知道他好面子，尤其是在老婆娘家那些越发显赫的亲戚面前，这三百块礼金，像根小刺，扎得他浑身不自在。
到了正日子，二哥张昶的别墅在城西新开发的片区，联排的别墅，气派得很。大厅里灯火辉煌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，来的亲戚个个衣着光鲜，大声谈笑，空气中弥漫着菜肴香气和一种热腾腾的、属于成功者的喧嚣。
“二妹，杨军，来啦！快里面坐！”二表哥张昶穿着簇新的皮夹克，红光满面地招呼，眼神掠过他们手里不算厚实的红包，笑容未减，但那股子志得意满的气势却无形中压人一头。
大表姐张渝烫着时髦的卷发，正跟几个女眷展示新买的金镯子，看见李玉容，亲热地拉过来：“二妹，可算来了！妞妞呢？长这么高了？哎哟，你们厂里今年效益还行吧？我们公司今年年终奖听说这个数！”她神秘地比划了一下，引来一片羡慕的惊呼。
大姐夫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，在一旁跟舅舅家大表哥高谈阔论：“……明年开春那个高速路的标，八九不离十！到时候还得靠自家兄弟队伍顶上去……”
杨军被裹挟在这种气氛里，有些插不上话。他勉强笑着，应酬几句，就借口看风景走到了院子里。冷风一吹，他看着别墅里透出的暖光和人影，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笑声，脸色有些晦暗。
李玉容在屋里帮忙摆点心，听到姐姐李艳叫她。李艳把她拉到相对安静的偏厅，递给她一杯热茶，低声问：“你跟杨军，送了多少？”
“三百。”李玉容小声说，脸上有点发热，“实在……拿不出更多了。”
李艳拍拍她的手背，理解地点点头：“没事，心意到了就行。姨妈不会计较这个。”她顿了顿，看了眼窗外杨军独自在院里的背影，“杨军是不是不太高兴？我看他闷闷的。”
“嗯，”李玉容叹了口气，“他觉得没面子。可是……咱们就这个条件，硬撑也撑不起。”
宴席开始，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大桌。亲戚们互相敬酒，话题绕来绕去，总离不开工程、项目、赚钱。杨军话很少，只是别人敬酒时端起杯子抿一口，埋头吃菜。有人问起他厂里情况，他也只简单说“还行，老样子”，便不再多言。
回程的车上，妞妞玩累了在后座睡着了。车里很安静，只有发动机的声响。过了好久，杨军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：“你二哥那别墅……真气派。大姐夫他们，是真赚到钱了。”
李玉容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，“嗯”了一声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“三百块……”杨军自顾自地说下去，带着点自嘲，“怕是连人家桌上那瓶酒都买不起。”
“礼轻情意重，姨妈知道的。”李玉容低声说，心里也有些发酸。
“情意？”杨军嗤笑一声，终于露出了压抑的不忿，“这年头，情意也得看分量。咱们那点情意，轻飘飘的，人家未必放在心上。”他说完，又紧紧闭上了嘴，只是把车开得更快了些。
夜风吹进车厢，带着寒意。李玉容抱紧了手臂，看着丈夫紧绷的侧脸，知道那三百块礼金和今晚别墅里的所见所闻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，压在了杨军的心上，也投在了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里，漾开了一层尴尬而失落的涟漪。他们依旧在轨道上运行，只是旁边车道上那些呼啸而过的、闪亮的身影，提醒着他们自身的迟缓与黯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