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平录是个记情的人，李学文推荐他坐上机加车间主任的位置，这份人情他一直惦记着。不久，厂里按惯例分来一批技校生，补充到各车间。褚平录瞅准机会，精心挑选了几个模样周正、嘴巴甜、看起来机灵的年轻人，其中就有小芬。他提前给李学文办公室打了个电话，嗓门透着一股热络劲儿：“李处长！晚上有空没？赏脸吃个便饭！没啥别人，就我们车间几个新来的娃，带他们认认门，您可是咱们车间的老领导，给年轻人传授点经验，免得他们走弯路！”
饭局安排在一个不算高档但干净实惠的家常菜馆包间。褚平录早早带着五个年轻人等着，李学文一到，他立刻起身，满脸堆笑地迎上去：“李处长，就等您了！来来来，快上座。” 他转身对略显拘束的年轻人们介绍，“这位就是咱们厂群工处的李学文李处长，以前是咱们机加车间的老主任，我的老领导！大家欢迎！”
稀稀拉拉的掌声中，李学文笑着摆手：“老褚，别这么正式，吓着孩子们。都坐，都坐。”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几张青春面孔，在其中一个圆脸大眼睛、安静坐着的姑娘脸上略微停顿了一下。
席间，褚平录殷勤劝酒布菜，妙语连珠，气氛很快活络起来。李学文如今身份不同，言谈更加沉稳周到，偶尔说起厂里过去的趣事或工作上的见解，既不失领导风范，又带着过来人的风趣，让才进厂的年轻人听得入神，最初的拘谨渐渐消散。
那个圆脸姑娘就是小芬，她话不多，但很细心。看到谁茶杯空了，会默默起身续上；纸巾用完了，她不动声色地叫服务员再拿一盒。李学文说话时，她总是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听着，偶尔点头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
酒过三巡，褚平录的一个手下起哄：“小芬，别光听着啊，敬咱们李处长一杯！以后在厂里，还得李处长多关照呢！”
小芬脸微微一红，在大家的注视下站起来，双手捧着茶杯，声音清脆却不怯场：“李处长，我以茶代酒敬您。谢谢您今天来指导我们，我……我以后一定好好跟师傅学技术，不辜负车间和领导的期望。”
李学文笑着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，随口问道：“家是哪儿的啊？在车间上班，还习惯吗？机加车间的机床可不像学校里的那么温柔。”
“我家是珞璜街上的。”小芬回答，眼神诚恳，“习惯！虽然噪声大，油污重，但师傅们教得耐心。我觉得比书本上学的东西实在，就是……就是有些精度要求高的活儿，手还不太稳，得多练。”
“你们这批孩子都不错，很好学。”李学文点点头，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，“精度这东西，急不来，就是靠手感，靠练。眼到手到心到，慢慢来，别慌。” 他又问了小芬在学校学的专业，对哪类工种感兴趣，两人竟一来一往聊了好几句。李学文发现，这姑娘虽然年轻，但思路清晰，对技术有自己的想法，不浮躁，眼神里有一股子认真的韧劲。
散场时，褚平录送李学文出来，趁着点烟的工夫，压低声音，带着促狭的笑意：“李哥，觉着那小芬姑娘怎么样？实诚吧？虽说年纪小点，可懂事，眼里有活儿，是个过日子的人。您这一个人这么多年，也该考虑考虑啦……要是觉得还行，多关心关心年轻人嘛，车间那边，我给她安排轻松点的好学技术的岗位。”
李学文吸了口烟，没接话，只是笑了笑，拍拍褚平录的肩膀：“行了，老褚，你的心意我领了。回吧。”
但这颗种子算是埋下了。之后，因为工作关系（群工处有时会了解新职工思想生活状况），或是褚平录有意无意的安排，李学文又偶遇了小芬几次。有时是在厂区路上点头打招呼，有时是小芬被车间派到群工处送个材料。接触多了，李学文沉寂多年的心湖，确实被这清澈的溪流漾起了涟漪。而小芬呢，对于这位地位悬殊但总是态度温和、言语间充满人生智慧、又能在关键处给她切实指导的领导，也从最初的敬畏，渐渐生出了好感。
年龄的鸿沟是显而易见的。当李学文郑重提出交往意向时，小芬家里炸开了锅。她母亲，一个朴实的农村妇女，几乎要晕过去：“啥？四十二？比我只小月份！芬啊，你是不是昏头了？他当你爸都够格了！”
小芬的父亲更是暴跳如雷，直接在电话里对李学文吼道：“你休想！我女儿就是一辈子不嫁，也不找你这半老头子！”
面对疾风骤雨，李学文这次没有像年轻时那样冲动或放弃。他请了假，买上并不贵重但实用的礼品，一次次坐长途车去小芬家。不吵不闹，就坐在堂屋里，对小芬父母细说自己的工作、收入、房产，未来的规划，甚至坦诚过去的婚姻失败和自己的反思。
“叔，婶，我知道我年纪大，配不上小芬。” 有一次，他诚恳地说，“可我前半辈子糊涂，后半辈子就想清清楚楚、踏踏实实地过。小芬是个好姑娘，我不会说漂亮话，但我能用剩下的日子保证，绝不会让她受委屈，我会尽我所能，让她过得好，让你们二老放心。”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
他的耐心、诚意和实实在在的条件，慢慢磨软了小芬父母的心墙。再加上小芬自己的坚持，这场年龄悬殊的恋爱，终于修成了正果。
婚后第二年，女儿李玥出生。产房外，李学文从护士手里接过那个裹在襁褓里、皱巴巴的小家伙时，手抖得厉害，眼圈瞬间红了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才对着欣喜又疲惫的小芬憋出一句：“丫头，你看，咱闺女……多好。”
从此，李处长变成了“女儿奴”。一下班就往家赶，洗尿布手法熟练，冲奶粉温度精准，抱着女儿在屋里转圈唱歌跑调也乐此不疲。小芬有时嗔怪：“你快把她惯坏了！” 李学文就嘿嘿笑：“我闺女，我不惯谁惯？”
一次厂里老同事聚会，几杯酒下肚，气氛怀旧。当年机加车间的一个老钳工，如今也退休了，端着酒杯调侃：“学文，不，李处长，现在可是人生赢家啊！娇妻幼女，羡慕死个人喽！”
李学文怀里抱着两岁多、正试图抓桌上花生米的玥玥，闻言笑得眼角皱纹堆成了花。他轻轻握住女儿乱抓的小手，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感慨：“老哥，别提了。现在想想，年轻那会儿真不是东西。整天就知道跟着一群狐朋狗友斗鸡遛狗，满大街瞎晃荡，正经工作不上心，家也不顾。那会儿哪懂疼人啊？觉得老子天下第一，跟黄梅……唉，说吵就吵，说打就打，硬是把个家打散了。” 他低头，用下巴蹭了蹭女儿柔软的头发，声音低沉下去，却透着暖意，“现在不一样喽。跌过跟头，才知道啥叫福气。遇上小芬，是老天爷可怜我。有了这小家伙，” 他掂了掂怀里的女儿，“这辈子剩下的路，就一个念头：护着她们娘俩，稳稳当当地过。知足，是真知足。”
玥玥被他蹭得痒痒，咯咯笑起来，清脆的笑声驱散了往事带来的些许阴霾。李学文看着她无邪的笑脸，眼神柔软得像春天的湖水。那里面映照的，是一个男人穿越半生风雨、褪尽青涩与暴戾后，终于泊岸的安宁与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