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加车间的主任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,个子不高,甚至比身高一米六五的李玉容还矮一点,但神态沉稳,正低头看一份密密麻麻的生产报表。听到门口的动静,他抬起头,目光透过镜片看过来。李玉容认得这张脸——之前在厂里某些场合见过两次,知道他是黄梅的前夫李学文,但从未正式打过交道。
“李主任,您好。我是李玉容,今天来报到,接任车间会计。”李玉容稳住心神,礼貌地开口。
李学文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,放下报表,站起身。他虽然个子矮,但站姿挺直,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度。“李玉容同志,欢迎。早就听说清理车间有个账目做得特别清楚的李会计,没想到是你。”他指了指对面一张收拾干净的办公桌,“你的位置在那儿,前任会计留了些交接材料,你先熟悉。咱们机加车间任务重,品种杂,成本核算比清理车间复杂些,有什么不清楚的,随时问我或者问其他老同志。”
“好的,李主任,我会尽快上手。”李玉容点头,走到自己位置上。她能感觉到李学文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,那目光里有审视,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感慨,但他什么也没多说,很快又坐回去,重新埋首于报表中。
李学文管理着机加车间庞大而繁杂的生产任务,确实很有一套。他话不算多,下达指令简洁明确,但心思活络,尤其擅长处理各种关系。经常能看见他和其他几个车间的主任一起相谈甚欢。
“学文,你们车间这批车钩的进度可得抓紧啊,我们铸钢车间可等着交货呢!”铸钢车间的老张递过一根烟。
李学文接过烟,就着对方递来的火点上,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,笑道:“张主任放心,已经安排三班倒了,最迟后天上午肯定送到库房。倒是你们上个月那批改装件的工时核算,财务科那边卡着,是不是得劳您大驾再去沟通沟通?”
“嘿,你消息倒灵通!行,下午我就去。”老张拍拍他肩膀。
有时,也能看见他和集团总办的某位领导在厂区主干道上边走边谈。李学文微微侧身,倾听时态度专注而恭敬,发表意见时则条理清晰,偶尔还带点适当的幽默,引得领导频频点头。车间里老师傅们私下抽烟休息时议论:“咱们李主任,别看个子不大,能量不小,路子广,会做人。”也有女工小声嘀咕:“可惜了,人能干,就是离了婚后一直单着,这都快四十了吧?也没见再成个家。”
后来,厂里进行机构调整,加强“群众工作”。李学文被一纸调令,调到了集团群工处,担任处长,主管后勤和信访接待。这岗位既有实权(管着补贴,后勤等切身利益),又相对“清贵”,不用再天天钉在噪音轰鸣的车间里。算是一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提拔。
离开机加车间前,李学文把手下最得力的工段长褚平录叫到办公室。褚平录是个四十出头、技术过硬、性格耿直的汉子,一进门就嗓门洪亮:“李主任,您找我?”
“平录,坐。”李学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递过去一根烟,“我这一走,车间主任的位置空出来。我给厂里推荐了你。”
褚平录愣了一下,接过烟的手停在半空,脸上迅速涌起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红色:“李主任,这……我……我这……”
“你技术扎实,管生产有一套,工人也服你。就是有时候脾气冲了点,以后得多注意方式方法。”李学文语气平和,像在交代一件平常事,“跟其他部门打交道,该硬的时候硬,该软的时候也得软。后勤、设备、财务,特别是财务李玉容会计,她账目清,原则性强,好好配合,对车间成本控制有好处。”
褚平录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,猛地站起来,胸脯拍得砰砰响:“李主任,不,李处长!您放心!我褚平录不是不知好歹的人!这车间是您打下的底子,我绝不给您丢脸!以后有啥事,您尽管吩咐!我褚平录绝无二话!”
李学文笑了笑,摆摆手让他坐下:“行了,好好干就是对我最好的交代。以后遇到难处,也可以到群工处找我。”他的目光掠过窗外熟悉的车间厂房,那里有他经营多年的天地,但眼神里并无太多留恋,更多的是对下一步的平静审视。他知道,离开了具体繁重的生产管理,进入更讲究协调与关系的群工领域,是另一番考验,也是他这种人更如鱼得水的舞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