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到了正当空。
校场上的狂欢劲儿刚过,那股子撑破肚皮的慵懒劲儿还没上来,就被一阵急促且嚣张的马蹄声给踏碎了。
“让开!都他娘的没长眼吗?!”
“千夫长大人驾到!闲杂人等滚一边去!”
烟尘滚滚。
一队穿着鲜亮铠甲、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,像是逛自家后花园一样,蛮横地冲进了校场。马鞭甩得啪啪响,那是真抽,抽在刚吃饱饭正打盹的士兵身上,立马就是一道血印子。
“哎哟!”
一个老兵捂著脸惨叫一声,还没来得及骂娘,就被马蹄子扬起的沙土喷了一嘴。
原本热热闹闹的校场,瞬间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三千双刚刚见过血、杀过人的眼睛,齐刷刷地看了过去。那眼神不是怕,是冷。像是一群正在进食的狼,突然被几只不知死活的哈巴狗打扰了兴致。
为首的一匹白马上,坐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将领。
一身银白色的山文甲擦得锃亮,在太阳底下反光,刺得人眼睛疼。披风是蜀锦织的,红得扎眼。手里提着根马鞭,下巴扬得比马头还高,一脸的不可一世。
赵阔。
监军营的千夫长,也是京城赵家的旁系子弟。平日里打仗看不见人影,抢功劳、分战利品的时候,鼻子比狗还灵。
“谁是周青?”
赵阔勒住马,目光嫌弃地扫过满地的骨头和油腻腻的士兵,最后落在了坐在点将台边擦刀的周青身上。
周青没抬头。
他正用一块破布,仔仔细细地擦拭著横刀上的血锈。那血渍干了,有点难擦,得用唾沫润一润。
“问你话呢!哑巴了?!”
赵阔身后的一个亲兵狗仗人势,举起鞭子就要往周青身上抽。
“啪!”
鞭子还没落下,就被一只油腻腻的大手死死攥住。
李二牛嘴里还叼著半根羊排,满脸横肉一抖,那双铜铃大的牛眼瞪得溜圆:“你敢动俺大哥一下试试?俺把你屎都捏出来!”
“反了!反了!”
亲兵用力抽了两下,鞭子纹丝不动,气急败坏地吼道,“敢对监军营的人动手?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!”
“二牛,松手。”
周青终于擦完了刀。
他把刀插回鞘里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赵千夫长是吧?”
周青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“大中午的不在营里睡午觉,跑到我这死囚营来撒野,是觉得这里的伙食比你们那儿好?”
“少跟我在那阴阳怪气。”
赵阔冷哼一声,翻身下马。那双贪婪的眼睛,死死盯住了点将台旁边那堆成小山的金银珠宝,还有挂在旗杆上的那颗硝制过的人头。
骨都侯的人头。
那是泼天的军功啊!
赵阔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。他这次来边关镀金,就是为了混点军功回去好升迁。本来以为这次蛮子攻城是个苦差事,没成想,天上掉下来这么大个馅饼!
“周青,我也不跟你废话。”
赵阔背着手,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,指了指那堆金银和那颗人头,“根据大禹军律,死囚营乃是戴罪之身,无权私自处置战利品,更无权独吞斩将之功。”
“这些东西,还有那颗人头,本官代表监军营,依法征收了。”
“来人!搬走!”
一句话,全场炸了。
“我日你先人!”
张大彪第一个跳了起来,手里的横刀“仓啷”一声出鞘,“姓赵的!你想黑吃黑?昨天晚上我们去拼命的时候你在哪?在娘们肚皮上吧?现在仗打完了你来摘桃子?你还要点脸吗?”
“放肆!”
赵阔大怒,“我是千夫长!是监军!你一个小小的百户敢跟我拔刀?信不信我现在就以哗变罪斩了你!”
随着他的怒吼,身后的两百名亲卫纷纷拔刀,气势汹汹地逼了上来。
校场上的三千士兵也不干了。
他们刚分了钱,吃了肉,正是把周青当神供著的时候。现在有人要抢他们的钱,还要抢周青的功?
“干他娘的!”
“谁敢动周爷的东西,老子剁了他!”
三千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,一个个手里拎着陌刀、长矛,眼神凶狠。两边的人马瞬间对峙在一起,剑拔弩张,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。
只要一点火星,这就是一场火并。
“怎么?想造反?”
赵阔看着周围那些红着眼的士兵,心里也有点发虚。卡卡小说徃 勉费阅渎但他仗着自己是京城来的,又是监军,料定这帮死囚不敢真的动手。
他冷笑一声,目光越过众人,直视周青:
“周青,你是聪明人。”
“你那个折冲校尉是王翦私封的,兵部还没批文呢。只要本官一封奏折上去,说你纵兵抢掠、意图谋反,你觉得你那颗脑袋还能在脖子上长几天?”
“识相的,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“这功劳太大,你一个死囚吃不下。交给本官,本官记你一笔苦劳,保你个不死。”
说著,赵阔大步走向旗杆。
他的手,伸向了那颗挂在上面的、象征著荣耀与权力的骨都侯人头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赵阔的手指尖甚至已经碰到了那冰冷的头发。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狞笑。
只要拿到这颗头,回到京城,他就是那个斩杀蛮族大将的英雄!至于周青?一个死囚而已,谁会在乎?
然而。
就在他的手即将抓住那颗人头的一瞬间。
一道黑影突兀地挡在了他和旗杆之间。
没有废话。
没有警告。
“噗!”
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。
紧接着,是骨头被切断的脆响。
“啊——!!!”
赵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。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右手——那只刚刚还想去抓人头的右手,此刻正齐腕而断,掉落在尘土里,手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。
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断腕处喷涌而出,溅了他一身一脸。
“我的手我的手啊!!”
赵阔疼得满地打滚,脸孔扭曲变形,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。
周围的人都傻了。
连张大彪都愣住了。
他以为周爷最多也就是把人打一顿扔出去,毕竟对方是监军,是京城来的官。
可周爷直接把人手给剁了?
“太吵了。”
周青手里握著那把还在滴血的横刀,一脸嫌弃地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,“二牛,把他的嘴堵上。”
“好嘞!”
李二牛抓起地上的一块擦马布,上面沾满了马粪和油污,直接塞进了赵阔的嘴里。
惨叫声变成了呜呜声。
周青走过去,一脚踩在赵阔的胸口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疼得浑身抽搐的千夫长。
“想抢功?”
周青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绝望,“在这个校场上,你想拿任何东西,都得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。”
“你那只爪子伸得太长了。”
“既然管不住,我就帮你修剪一下。”
“呜呜呜!!”
赵阔双眼暴突,眼神里全是怨毒和恐惧。他想说“我要杀了你”,想说“我要灭你九族”,但嘴被堵得死死的,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哼哼。
赵阔带来的那两百亲卫此时也反应过来了。
自家主官被废了!
这还了得?
“上!杀了他!救大人!!”
亲卫队长拔出刀,嘶吼著就要冲上来。
“我看谁敢动!”
周青猛地回头,那眼神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狼王,瞬间镇住了所有人。
他没有退缩,反而提着刀,一步步走向那两百名亲卫。
每走一步,身上的杀气就重一分。
“你们是兵,不是家奴。”
周青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诛心,“拿着朝廷的军饷,不思杀敌报国,却跟着这种废物来抢自己人的功劳?”
“看看你们面前这三千个兄弟!”
周青指著身后那些满身伤痕、眼神狂热的死囚营士兵,“他们昨晚在拼命!在流血!在给这大禹的江山续命!”
“而你们呢?”
“想动手?好啊。”
周青把刀往地上一插,张开双臂,露出一副毫不设防的姿态,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:
“来!往这砍!”
“只要你们今天能活着走出这个校场,我周青的名字倒过来写!”
“杀!杀!杀!!”
随着周青的话音落下,三千名死囚营士兵同时怒吼。
陌刀如林,长矛如雨。
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,汇聚成一股滔天的巨浪,狠狠地拍在那两百名亲卫的脸上。
怕了。
这帮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亲卫彻底怕了。
这哪里是士兵?这分明是一群疯狗!一群随时准备扑上来撕碎一切的恶魔!
“当啷。”
不知道是谁先手软,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。
紧接着,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。
两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卫,竟然被一个人的气势,给生生逼退了。
“滚。”
周青拔出插在地上的刀,指了指大门,“带着这个废物,滚出我的视线。”
“告诉他背后的主子。”
“这功劳,就在这儿。有本事,让他们自己来拿。”
“但下次来的,最好把脖子洗干净点。”
亲卫们如蒙大赦,七手八脚地抬起已经疼晕过去的赵阔,连地上的断手都顾不上捡,狼狈不堪地逃出了校场。
那背影,比丧家之犬还不如。
“周爷牛逼!”
张大彪憋了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他是真的服了,五体投地的那种。
砍了监军的手,还能把人吓得屁滚尿流。这世上还有周爷不敢干的事儿吗?
“行了,别拍马屁了。”
周青收刀入鞘,脸上那股子凶戾瞬间消失,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样子。
他看了一眼赵阔留下的那滩血迹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“把地洗干净。腥气太重,影响胃口。”
说完,他转头看向一直趴在瞭望塔上的赵一刀。
“老赵,别在那看戏了。”
“那边有动静没?”
赵一刀嘿嘿一笑,从塔上溜了下来,老脸上满是那种幸灾乐祸的褶子。
“有!太有了!”
“刚才那边的斥候发来信号,说是蛮子的大军在河边停下了。几万匹马,几万人,正在那狂饮呢!”
“那河水都被他们喝下去了一层皮!”
“喝吧,多喝点。”
周青摸了摸下巴,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,“喝饱了,才好拉啊。”
“传令!”
周青神色一正,“全军集结!带上所有的陌刀,带上所有的神臂弩!”
“咱们去看戏。”
“顺便”
周青看向北方,仿佛已经听到了那惊天动地的“雷声”,嘴角的弧度越发残忍:
“给还在拉肚子的左贤王,送点手纸!”
“啥手纸?”李二牛挠著头问。
“要命的纸。”
“出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