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但雁门关校场上的气氛,比昨天夜里的大风还要躁动。
三千名刚刚被编入先锋营的士兵,此刻没人呆在营房里睡觉。他们像是三千尊泥塑的菩萨,密密麻麻地挤在校场大门口,脖子伸得比长颈鹿还长,死死盯着北门的防向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粗重的呼吸声,和偶尔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。
空气里还飘着那股子没散尽的焦糊味,那是十里外蛮族大营传来的“余香”。这味道在别人鼻子里是呛人,在这帮兵痞鼻子里,那是世界上最香的胭脂味。
“王头儿,你说周爷他们能回来吗?”
人群最前面,王五手里拎着把修炉子用的铁钳,手心全是汗。他问的是旁边的老兵,声音有点发抖。
那可是十八个人去闯几万人的大营啊!
虽然看见火光冲天,虽然知道蛮子炸了营,但万一万一要是折在里面了呢?
“闭上你的乌鸦嘴!”
旁边的什长狠狠瞪了他一眼,眼圈却是红的,“周爷是什么人?那是阎王爷看了都要递烟的主儿!区区蛮子大营,那就是他家后花园,想进就进,想出就出!”
话虽这么说,但这什长抓着刀柄的手指节都发白了。
就在这时。
“来了!!”
趴在最高处瞭望塔上的斥候,突然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嘶吼,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回来了!周爷他们回来了!!”
“轰——”
这一嗓子,直接把压抑了一整夜的校场给点炸了。
三千人齐刷刷地往前涌,恨不得把校场的大门给挤塌了。
视线的尽头,晨曦微露的薄雾中,一支黑色的骑兵队缓缓现身。
没有旌旗招展,没有锣鼓喧天。
只有十九匹战马,踏着清晨的露水,不急不缓地走来。
但这十九骑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,隔着二里地都能让人腿肚子转筋。
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裹着厚厚的一层黑灰,那是烟熏火燎留下的痕迹;战马的鬃毛上挂著干涸的血痂,马鞍旁边
“我的亲娘哎!”
眼尖的王老实眼珠子差点瞪出来,“那是啥?羊?还是烤熟的羊?”
只见每匹战马的屁股后面,都挂著两三只烤得焦黄流油的全羊,还有鼓鼓囊囊的大麻袋,随着马蹄的颠簸,发出一阵阵诱人的“叮当”声。
那是金银碰撞的声音。
也是这世上最悦耳的乐章。
“开门!快开门!!”
守门的士兵手忙脚乱地推开沉重的木栅栏。
周青骑在最前面的那匹黑马上,一脸的倦容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嘴里叼著根不知从哪顺来的草根,那模样不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,倒像是个刚打猎归来的富家公子哥。
“周爷!!”
“大人!!”
“呜呜呜您可算回来了!”
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。
不少新兵蛋子直接哭出了声,就连那些混不吝的老兵油子,这会儿也是热泪盈眶,拼命挥舞着手里的兵器。
这不仅仅是欢迎凯旋。
这是在欢迎他们的主心骨,他们的魂。
周青勒住马,看着眼前这群疯狂叫喊的汉子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。
“哭什么丧?”
他吐掉嘴里的草根,声音虽然不大,却透著股懒洋洋的霸气,“老子是去杀人放火,又不是去送死。都把眼泪给老子憋回去,留着给蛮子哭坟用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,气氛瞬间从悲壮变成了狂欢。
“二牛!”
周青打了个响指。
“在!”
李二牛骑在那匹快被他压垮的战马上,手里拎着两只烤全羊,那张大黑脸上全是油和灰,笑得跟个二百五似的。
“兄弟们饿了一晚上了。”
周青指了指周围那群眼冒绿光的士兵,“把咱们带来的‘土特产’,分了!”
“好嘞!”
李二牛大吼一声,蒲扇般的大手抓住一只烤全羊的后腿,也不见他怎么用力,猛地向人群中抛去。
“接着!还是热乎的!”
“呼——”
几十斤重的烤全羊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,带着浓郁的肉香,精准地落进了人堆里。
“我的!别抢!是我的!”
“滚一边去!给我留个腿!”
一群士兵像疯狗一样扑了上去,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军纪,直接上手撕扯。
紧接着,张大彪、赵一刀他们也纷纷解下马背上的猎物。
一只只烤羊、熏肉、奶酪,像下雨一样扔进人群。
但这还不是高潮。
张大彪这死胖子最爱显摆。他骑在马上,故意清了清嗓子,把两个沉甸甸的大麻袋解开,然后把口朝下,猛地一抖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金灿灿的光芒在晨曦中炸开。
无数的金币、银饼子、珠宝首饰,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砸在黄土地上,发出令人迷醉的脆响。
全场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都保持着抢肉的姿势,僵住了。
他们这辈子,甚至下辈子,都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那堆金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“这这是”
一个老兵颤抖着手,捡起一块银饼子,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,差点把牙崩了,“真的!全是真金白银啊!”
“兄弟们!”
张大彪站在马背上,一脸暴发户的嚣张样,挥舞着手臂吼道,“这是周爷带咱们去蛮子大营取的‘利息’!周爷说了,这钱不归公,不入库!全部分给弟兄们!!”
“人人有份!拿去买酒!买肉!买婆娘!!”
轰!
如果说刚才抢肉是饿狼扑食,那现在就是火山爆发。
“周爷万岁!!”
“周爷威武!!”
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嘶吼声,震得校场边的旗杆都在颤抖。
在这个乱世,当兵为了什么?
不就是为了吃口饱饭,为了几个卖命钱吗?
可大禹的军饷层层盘剥,到了大头兵手里连买个烧饼都不够。什么时候有过这种长官?不仅带着他们打胜仗,还把抢来的金山银山直接分给底下人?
这一刻。
别说是让他们去杀蛮子,就是周青让他们现在去把天捅个窟窿,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脑袋削尖了往上顶。
“都在干什么?!成何体统!!”
就在这狂欢达到顶峰的时候,一声尖锐刺耳的怒喝突然插了进来。
人群被强行分开。
一个身穿绿袍、留着八字胡的中年胖官,带着一队手持水火棍的执法队,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。
是军需官,孙德贵。
这人是宰相林若甫的远房亲戚,平时在军营里掌管粮草军饷,那是出了名的雁过拔毛,连士兵碗里的米都要扣两粒的主。
孙德贵看着满地的金银和烤羊,那双三角眼里全是贪婪的光,但脸上却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官威。
“周青!你好大的胆子!”
孙德贵指著周青的鼻子,唾沫星子横飞,“私分战利品,这是死罪!按照大禹军律,战场所得一切财物,必须上缴国库!你这是在贪墨!是在挖朝廷的墙角!”
“来人!把这些赃物全部收缴!敢有阻拦者,军法从事!”
几个执法队的兵丁拿着棍子就要上前抢地上的金银。
原本还在欢呼的士兵们,脸色瞬间变了。
他们看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执法队,眼中的狂热变成了愤怒,手里的肉也不香了,一个个握紧了拳头,眼神凶狠地盯着孙德贵。
抢钱?
这比杀人父母还严重!
但碍于孙德贵的身份,没人敢先动手。
周青坐在马上,冷冷地看着这一幕。他没有下马,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抽出那把还没擦干净血迹的横刀,用一块破布缓缓擦拭著。
“孙大人。”
周青的声音很轻,却透著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,“你刚才说要把这些东西收缴?”
“废话!”
孙德贵仗着有朝廷背景,根本没把这个死囚出身的千总放在眼里,昂着脖子叫嚣道,“本官是依法办事!你一个小小的校尉,难道还敢抗法不成?我告诉你,这批财物数额巨大,本官要亲自清点,封存入库!”
入库?
谁不知道入了你的库,最后都进了你孙家的腰包?
“呵呵。”
周青笑了。
他突然猛地一夹马腹。
那匹通人性的黑马长嘶一声,前蹄高高扬起,然后重重落下,正好踏在孙德贵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。
尘土飞扬,直接喷了孙德贵一脸。
“你你想干什么?!”孙德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脸色煞白,“你想造反吗?!”
“造反?”
周青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肥猪一样的贪官,手中的横刀挽了个漂亮的刀花,刀尖直指孙德贵的鼻尖。
“孙大人,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这些东西,不是战利品。”
“哦?那是什么?”孙德贵色厉内荏。
“这是我和兄弟们,拿命换回来的买命钱。”
周青的声音陡然提高,如惊雷炸响,传遍全场,“昨晚我们去烧蛮子大营的时候,你在哪?你在被窝里抱着小妾睡觉!我们在黑风口跟夜枭玩命的时候,你在哪?你在算计著怎么克扣兄弟们的口粮!”
“现在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抢回来的东西,你张张嘴就要收走?”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?!”
“你”孙德贵气得浑身发抖,“粗鄙!野蛮!我要上奏朝廷!我要弹劾你!我要让宰相大人治你的罪!”
“弹劾我?”
周青眼中的杀意瞬间爆发。
“刷!”
寒光一闪。
一缕头发轻飘飘地从孙德贵的头顶落下。那是他的官帽,连带着发髻,被周青一刀削平了。
孙德贵只觉得头皮一凉,伸手一摸,全是头发茬子,顿时吓得杀猪般嚎叫起来:“杀人了!周青杀官了!!”
“这一刀是削发,下一刀,就是削头。”
周青把刀架在孙德贵的脖子上,冰冷的刀锋贴著那一层层肥肉,激起一片鸡皮疙瘩。
“听着,孙胖子。”
“在我的地盘上,大禹的律法管不到我,宰相的面子我也不给。”
“这里的规矩只有一个——”
“谁敢动我兄弟的肉,我就剁了谁的手。谁敢抢我兄弟的钱,我就扒了谁的皮。”
“带着你的狗腿子,滚!”
“滚!!”
三千名士兵同时爆发出一声怒吼。
那声音如同惊涛骇浪,带着无尽的怒火和快意,直接把孙德贵吓尿了——是真的尿了,一股骚臭味顺着裤腿流了下来。
“疯子都是疯子”
孙德贵连滚带爬地爬起来,捂著秃瓢脑袋,带着执法队狼狈逃窜,连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“哈哈哈哈!”
校场上再次爆发出一阵狂笑。
痛快!
太痛快了!
这帮大头兵被这些贪官欺压了半辈子,何曾见过这么解气的场面?
“周爷威武!!”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,紧接着,所有人都在喊。
这一刻,周青在他们心中的地位,已经彻底超越了朝廷,超越了军纪,甚至超越了王翦大将军。
他就是这支队伍的神。
“行了,别嚎了。”
周青收刀入鞘,脸上那股凶戾之气瞬间收敛,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样子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李二牛身边,从他手里抢过一只刚烤好的羊腿,狠狠咬了一口。
“真香。”
周青一边嚼着肉,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,“都赶紧吃,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戏。”
“看戏?”
张大彪凑过来,一脸猥琐地问道,“周爷,还有啥戏?是不是咱们要去蛮子那看他们哭?”
“哭?”
周青咽下嘴里的肉,神秘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把剩下的巴豆。
“哭是肯定的。”
“不过不是因为伤心。”
“是因为”
周青指了指北方那条蜿蜒的河流,那是蛮族大军撤退的必经之路。
“是因为拉得太爽了,感动得哭了。”
“算算时间,左贤王的大军这会儿应该刚到河边,正是口干舌燥、人困马乏的时候。”
“这五百斤巴豆下去”
周青把手里的羊腿骨往天上一抛,大笑道:
“啧啧,那画面太美,我都不敢想。”
“二牛!传令下去!”
“全军轮流休息!把耳朵都给我竖起来!”
“听听这十里外传来的‘雷声’,到底响不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