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咸鱼墈书蛧 追嶵新璋踕
但这太阳升得别扭,像只充血的眼珠子,隔着一层脏兮兮的灰纱往不想看的地方瞅。
草原上的风也没了往日的清爽,全是那股子呛死人的焦糊味。那是粮食烧成了炭、马肉烧成了灰,还混著不少被烤熟的人油味儿,搅拌在一起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闻一口,胃里就得翻江倒海,连昨晚喝的马奶酒都能吐个干净。
左贤王呼延烈站在一片还在冒着黑烟的废墟上,脚下是一截被烧断的辕门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吓的,是气的。
这辈子,打从他记事起,跟着老单于南征北战,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?
从来都是他骑着马,挥着鞭子,去大禹的城池里抢粮食、抢女人。那些两脚羊见到他的旗帜,哪个不是吓得尿裤子,跪在地上磕头求饶?
可昨晚。
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在他的大本营里。
被人像逛窑子一样逛了一圈,不仅放了把火烧了他一半的家底,还顺手把他最得意的义子给宰了,把脑袋挂在了他的王旗杆上!
这是什么?
这不是偷袭,这是骑在他脖子上拉屎,拉完了还管他要纸!
“废物!都是废物!!”
呼延烈猛地转身,一脚踹翻了跪在面前的一排亲卫统领。
这一脚含怒而出,力道大得吓人。最中间那个千夫长直接被踹断了肋骨,整个人像个滚地葫芦一样飞出去老远,嘴里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沫子,眼看是活不成了。
但没人敢动。
剩下的十几个统领跪在地上,脑袋死死抵著还带着余温的焦土,浑身筛糠似的抖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两万人!整整两万人的大营!”
呼延烈像头受伤的疯虎,在废墟上来回踱步,手里的金刀把空气劈得呜呜作响,“就让人家十几个人摸进来了?啊?你们的眼睛是用来出气的吗?你们的耳朵是被驴毛塞住了吗?”
“连骨都侯都被人像杀鸡一样宰了挂旗杆上,你们居然告诉我是等到火烧起来了才发现?”
“本王养你们有什么用?养条狗都知道生人来了叫两声!你们连狗都不如!”
越说越气,呼延烈举起刀就要砍。
“大王息怒。”
一个阴冷沙哑的声音,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毒蛇,突兀地插了进来。
呼延烈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回头,通红的眼珠子瞪着从后面走出来的一个黑袍老者。
这老者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画著诡异的图腾,手里拄著根用人腿骨做成的法杖,上面挂满了铃铛和干缩的死人手指。
国师,摩罗。
草原上最神秘的萨满,也是呼延烈的智囊。
“息怒?”
呼延烈咬著牙,指著那根光秃秃的旗杆,声音嘶哑,“摩罗,你让本王怎么息怒?骨都侯死了!那是本王打算过继王位的继承人!还有这满地的粮食,这可是咱们过冬的命根子!”
“愤怒挽回不了损失,只会让敌人躲在暗处偷笑。”
摩罗走到一具尸体旁,用骨杖挑开尸体的伤口。
那是一个被抹了脖子的暗哨。
伤口极深,切断了半个脖颈,却极为平整,显然是一刀毙命,干净利落得让人发指。
“大王,您看。”
摩罗指著伤口,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,“这手法,不是普通的边军。大禹的边军杀人靠蛮力,靠阵型。但这人靠的是技艺。”
“技艺?”呼延烈皱眉。
“对,杀人的技艺。”
摩罗站起身,目光扫视著四周,仿佛在还原昨晚的修罗场,“十八个人,分工明确。有人放火,有人制造混乱,有人专门负责刺杀。他们没有一句废话,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。就像是一群在黑夜里捕食的幽灵狼。”
“这种人,大禹以前没有。”
呼延烈喘著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:“管他是人是鬼!本王只想知道是谁干的!我要把他碎尸万段!”
“带上来。”
摩罗挥了挥手。
两个黑狼卫拖着一个失魂落魄的家伙走了过来。
这人穿着千夫长的甲胄,但这会儿已经没了半点威风,脸上全是干涸的呕吐物和泪痕,眼神涣散,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著:“鬼全是鬼”
正是那个在黑风口看到十二具无头尸体的千夫长。
“说。”
摩罗把骨杖抵在那个千夫长的额头上,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镇定的魔力,“把你看到的,告诉大王。”
千夫长打了个激灵,像是回了魂。
他扑通一声跪在呼延烈脚下,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:“大王!太惨了!真的太惨了!黑风口的夜枭小队全没了!十二个人,脑袋全被割了下来,挂在脖子上,整整齐齐地跪在路边”
“他们手里手里还拿着木牌”
“木牌?”呼延烈眼角抽搐,“写的什么?”
千夫长哆嗦了一下,不敢说。
“说!!”呼延烈一脚踩在他肩膀上。
“写着‘欢迎来送’”
“砰!”
呼延烈一刀砍在旁边的焦木上,木屑横飞。
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!”
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快要炸开了。杀人诛心,这不光是杀了人,还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,然后问他疼不疼。
“那个领头的,长什么样?”摩罗冷静地问道。
千夫长回忆了一下,眼神里再次浮现出恐惧:“没没看太清脸。就记得他骑着大王的备用黑马,穿着咱们的黑甲哦对!眼睛!他的眼睛!”
“像狼!”
“比咱们草原上的狼王还要狠!而且”千夫长咽了口唾沫,“他一直在笑。烧了大营,杀了人,他还在笑!那笑容邪性得很!”
像狼。
穿着黑甲。
邪性的笑容。
这几个词拼凑在一起,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恐怖的轮廓。
呼延烈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毕竟是一方霸主,知道现在不是发疯的时候。
“查。”
呼延烈咬著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“给我动用所有在大禹的眼线!那个所谓的‘雁门关守备’,那个新冒出来的千总!给我把他的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!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
摩罗突然开口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黑乎乎的铁牌。
那是他从刚才那个被抹脖子的暗哨尸体下面翻出来的。显然,是凶手故意留下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呼延烈一把抢过铁牌。
铁牌很粗糙,像是从什么破烂甲胄上拆下来的,上面用刀尖刻着几个潦草却张狂的大字:
【死囚营,周青,向蛮王问好。】
“周青”
呼延烈死死盯着这两个字,手指用力到发白,铁牌的边缘刺破了皮肤,鲜血流了出来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好一个死囚!好一个周青!”
“本王记住这个名字了!”
呼延烈猛地把铁牌捏变了形,转头看向摩罗,眼中的怒火已经化作了实质般的杀意,“国师!集结大军!让后方的预备队全部压上来!我要立刻攻城!我要亲手砍下这个周青的脑袋,做成酒碗!!”
“大王,不可。”
摩罗却摇了摇头,那张干枯的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“现在攻城,是下策。”
“为什么?!”
“大营刚被烧,粮草损失过半,战马受惊未定,士气低落到了极点。”摩罗指了指周围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,“这时候攻城,就是让儿郎们去送死。而且,那个周青既然敢留名字,就说明他根本不怕,甚至他在等著您去送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就咽下这口气?”呼延烈吼道。
“当然不。”
摩罗阴恻恻地笑了,那一笑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是一朵盛开的毒花。
“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
“这周青虽然凶猛,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。”
“什么弱点?”
“身份。”
摩罗用骨杖轻轻敲击着地面,“他自称死囚营周青。说明他出身卑微,甚至还是个戴罪之身。在大禹那个讲究门第、等级森严的地方,一个死囚立了这么大的功,您觉得谁最不高兴?”
呼延烈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:“你是说朝廷里的那些官?”
“不仅仅是官。”
摩罗从怀里掏出一封密封的信函,那信封上居然盖著大禹兵部的火漆印,“这是咱们在京城的那位‘老朋友’,昨晚刚送来的消息。”
“宰相林若甫,正愁找不到借口弄死王翦呢。”
“现在冒出来这么个不守规矩、肆意妄为的周青,简直就是递到宰相手里的一把刀。”
呼延烈的眼睛眯了起来,怒火稍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草原狐狸般的狡诈。
“国师的意思是借刀杀人?”
“不仅要借刀,还要双管齐下。”
摩罗望向南方,目光幽深,“大王,正面战场,我们暂时休整,等后续粮草。但在背地里,我们可以让京城的那把火,烧得更旺一点。”
“传信给林若甫。”
“就说王翦纵容死囚,擅杀蛮族使者(骨都侯),意图破坏两国‘和谈’大局,挑起边衅。”
“我们愿意退兵,甚至愿意赔偿。”
“条件只有一个。”
摩罗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,指著雁门关的方向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把王翦撤职查办。”
“把那个叫周青的交给我们处置!”
呼延烈听完,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。
“哈哈哈哈!好!好计策!”
“这帮大禹的文官,最喜欢的就是内斗!只要咱们给个台阶,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咬死自己人!”
“周青啊周青”
呼延烈看着手里那块变形的铁牌,眼神阴毒,“你不是很能打吗?你不是很狂吗?”
“本王倒要看看,当你的皇帝要杀你,你的宰相要卖你的时候。”
“你那把刀,还能砍谁?”
就在蛮族大营这边算计著阴谋诡计的时候。
十里外的荒原上。
一支疲惫却亢奋的队伍,正顶着晨风,缓缓向着雁门关进发。
周青骑在马上,突然打了个喷嚏。
“阿嚏!”
他揉了揉鼻子,嘟囔了一句:“哪个孙子在背后骂我?”
“嘿嘿,肯定是那个左贤王呗。”
旁边的张大彪一脸坏笑,马背上还挂著几只从蛮营顺手牵来的肥羊,“周爷,您那块牌子留得太损了。估计那老东西看到‘欢迎来送’四个字,能气得吐血三升。”
“吐血是轻的。”
周青伸了个懒腰,骨节啪啪作响,“我那是给他下战书。如果不把他激怒,不让他失去理智,咱们接下来的戏还怎么唱?”
“接下来的戏?”李二牛在后面憨憨地问,“大哥,还要打架吗?”
“打。当然要打。”
周青回头,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虽然满脸烟灰,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兄弟们。
“不过这次,咱们不主动出击了。”
“咱们得给蛮子准备点‘硬菜’。”
周青指了指前方的一条蜿蜒河流——那是流经雁门关外唯一的活水,也是蛮族大军撤退路上必经的补给点。
“二牛,让你收的巴豆,收了多少?”
“收了!全城的药铺都被俺搬空了!”李二牛拍了拍马背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,“足足五百斤!掌柜的说,这点量够把全城的大象都拉虚脱了!”
“五百斤”
张大彪听得脸皮直抽抽,下意识地夹紧了屁股,“周爷,您这是要要在河里下毒?这这有点太那个啥了吧?”
“那个啥?”
周青斜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。
“这是战争。”
“对敌人的仁慈,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。”
“再说了,我也没下毒啊。”周青摊了摊手,一脸无辜,“巴豆是药材,我是看蛮子上火气大,给他们去去火,排排毒。这叫医者仁心。”
“噗——”
赵一刀在旁边没忍住,笑出了声,“医者仁心?周爷,您这心怕是黑得流油哟。”
众人一阵哄笑。
笑声中,周青勒住马,看着那条清澈的河流,目光渐渐变得冷冽。
“左贤王肯定以为我们回城庆祝了。”
“摩罗那个老神棍,估计正在算计著怎么利用朝廷搞我们。”
“但他们绝对想不到”
周青挥了挥手,“走!去上游!”
“咱们给蛮子的马奶酒里,加点佐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