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刚过,北京城还沉浸在冬日的黑暗与寒冷中,太和殿前广场已经灯火通明。
数百盏气死风灯挂在汉白玉栏杆上,在寒风中摇曳,投下跳跃的光影。
灯光照亮了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,从一品大学士到四品道员,足足四五百名官员。
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朝服,文官绣禽,武官绣兽,补子上的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丝光。
官员们脸上表情肃穆,眼神却在暗中交流,在彼此的脸上寻找着今日风向的蛛丝马迹。
这是一月一次的“大朝会”,是清朝最高规格的朝会。
正常情况下,皇帝会在太和殿升座,接受百官朝贺,处理重大国事。
官员们在寒风中站立,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汇成一片朦胧的雾。
卯时一刻,太和殿的殿门缓缓打开。
司礼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寂静: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百官齐刷刷跪倒,山呼:“吾皇万岁、万岁、万万岁!”
光绪皇帝出现在太和殿门口,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头戴缀着东珠的朝冠,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,腰板挺得很直。
他在御座上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平身。”
百官起身,重新站好。
光绪的目光扫过人群,在某个位置停留了一瞬,林承志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方,与几位亲王、郡王并列。
林承志穿着御赐的黄马褂,外面罩着正式的麒麟补子朝服,头戴红宝石顶戴。
他站在那里,身姿挺拔,眼神平静,与周围那些老迈肥胖、佝偻的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——”司礼太监再次高喊。
短暂的寂静后,一个声音响起:
“臣,都察院左都御史刚毅,有本奏!”
刚毅从文官队列中出列,五十多岁,面容清癯,眼神锐利,穿着一品仙鹤补子朝服。
光绪的眉头微微皱起:“讲。”
“臣弹劾北海都护、北疆军统帅林承志四大罪!”
刚毅的声音洪亮,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“其一,擅开边衅!未经朝廷明旨,擅自对俄用兵,挑起两国战端,致生灵涂炭,耗费国帑!”
“其二,僭越礼制!在北海私设‘都护府’,自任大都护,行割据之实!其军中只知有林帅,不知有朝廷!”
“其三,滥用民力!强征民夫修路筑城,致使北海民怨沸腾,逃亡者众!”
“其四,结交外邦!与英美商人过从甚密,恐有里通外国之嫌!”
四条罪状,条条诛心。
广场上一片哗然。
百官都知道今日必有弹劾,但刚毅说得如此直接、如此严厉,还是出乎许多人意料。
这是要置林承志于死地。
光绪的手指紧紧抓住御座的扶手,看向林承志,想从那张脸上看出惊慌和愤怒。
林承志微微垂目,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刚毅!”一个苍老愤怒的声音响起,翁同龢出列。
“你血口喷人!林将军西征,收复我大清故土,开疆拓土,功在千秋!
何来‘擅开边衅’之说?
北海都护府乃为巩固边疆而设,朝廷明发上谕准许,何来‘割据’之实?
至于民怨、结交外邦,更是无稽之谈!
你有何证据?”
“证据?”刚毅冷笑着。
“北海天高皇帝远,他做了什么,朝廷如何得知?
但臣有证人!北海逃难而来的百姓,控诉其暴政者,不下数十人!
臣已将他们安置在京城,皇上随时可传召问话!”
“那是俄人细作!是受俄国指使,来污蔑林将军的!”翁同龢气得胡子发抖。
“够了!”
光绪开口,声音不大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广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向皇帝。
光绪看向林承志:“林卿,刚毅所奏,你有何话说?”
这是把刀递到了林承志手里。
是辩解,是否认,是求饶,还是
林承志出列,走到广场中央,在刚毅身边站定。
他没有看刚毅,面向光绪躬身:
“皇上,刚中堂所言,臣皆认。”
什么?!
广场上再次哗然。
连刚毅都愣住了,他准备了无数反驳的话,没想到林承志直接认了?
“但是,”林承志抬起头,声音清晰,“臣认罪,却也要辩罪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,双手高举。
“此乃臣自北海带来的《西征军费详册》《缴获清单》《新拓疆域图说》,共三卷,十二册。请皇上御览。”
司礼太监小跑着下来,接过奏折,呈给光绪。
光绪打开第一卷《军费详册》。
厚厚的册子,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开支。
粮食多少石,弹药多少发,军饷多少两最后是总计:白银八百七十万两。
“八百七十万两”光绪喃喃道。
刚毅立刻接口:“皇上!八百万两白银!这还只是军费!
若算上民夫征发、物资调运,恐不下千万两!
我大清一年岁入不过八千万两,他一场仗就打掉八分之一!
这不是耗费国帑是什么?”
林承志没有反驳:“请皇上看第二卷《缴获清单》。”
光绪翻开第二卷,第一页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:
“缴获俄国远东舰队战舰:铁甲舰三艘,巡洋舰五艘,炮舰十二艘估价:六百万两。”
“缴获军械:德制克虏伯大炮一百二十门,步枪三万支,弹药无算估价:三百万两。”
“缴获金银:俄国远东金库现银四百万两,金砖五千两估价:五百万两。”
“占领区矿产资源估值:金矿三处,年产金五万两。
银矿五处,年产银二十万两。
煤矿十处,年产煤百万吨。
森林资源、毛皮资源总计估值:每年可获利五百万两以上。”
一页一页翻下去,光绪的手开始颤抖。
最后的总计:缴获现银现物估价一千四百万两,占领区资源年收益五百万两以上。
军费开支,是八百七十万两。
净赚五百三十万两,每年还有持续收益。
“这这是真的?”光绪抬起头,声音发颤。
“句句属实。”林承志语气镇定。
“所有缴获,现银已运抵天津海关,战舰已编入北洋水师,军械已装备北海驻军。皇上可随时派人查验。”
林承志这时才看向刚毅。
“刚中堂说臣‘耗费国帑’,臣想问,用八百万两,换回一千四百万两现银,外加每年五百万两收益,这生意,朝廷做不做?”
刚毅的脸涨得通红:“你你这是巧言令色!打仗岂是做生意?况且那些资源,本就是我大清故土”
“故土?”林承志从怀中又取出一卷地图,当众展开。
一幅巨大的西伯利亚地图,用不同颜色标注着疆域变迁。
林承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:
“康熙二十八年,《尼布楚条约》,中俄以额尔古纳河、格尔必齐河为界,外兴安岭以南归我大清。”
“咸丰八年,《瑷珲条约》,俄国强占我黑龙江以北、外兴安岭以南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。”
“咸丰十年,《北京条约》,俄国再占我乌苏里江以东四十万平方公里土地,包括海参崴。”
林承志的手指停在地图最西端。
“而如今,臣率军西征,不仅收复《瑷珲》《北京》所失之地,更西进三千里,攻占伊尔库茨克,将疆界推至贝加尔湖以西!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全场百官。
“刚中堂说那些资源是‘故土’。
没错,是被俄国人强占六十年的故土!
是无数边民泣血思念的故土!
臣将它夺回来了,臣将它上面的金矿银矿煤矿森林,都夺回来了!
现在,刚中堂告诉臣,夺回故土是罪?夺回资源是罪?
那臣倒要问问——”
林承志的声音陡然提高,在广场上如惊雷炸响:
“当年签订《瑷珲条约》《北京条约》,割让国土的那些人,该当何罪?!
当年坐视俄国强占我疆土、掠夺我资源、屠杀我边民的那些人,该当何罪?!
如今臣将国土夺回来了,将资源夺回来了,反倒有罪了?这是什么道理?!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刚毅张着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身后的那些后党官员,全都低下头,不敢与林承志对视。
光绪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一丝快意,很快被忧虑取代。
林承志这话,已经不只是反驳刚毅,而是在质问整个朝廷,质问六十年来所有当政者。
“林卿,”光绪缓缓开口,“你的功劳,朕知道,朝廷也知道。刚毅所言,或有失察之处”
“皇上!”又一个声音响起,是兵部尚书徐桐,后党的另一干将。
“林承志纵然有功,但其在北海私设官府、自主任命官员,确是僭越!朝廷法度,岂容轻废?”
林承志转向徐桐,从怀中取出第三份文件:“徐大人说的是。这是《北海都护府官员名录》,共计一百二十七人。
其中,中国人六十八人,俄罗斯人四十一人,蒙古人十八人。
所有任命,皆报军机处备案。
徐大人若觉不妥,尽可提出替换人选。”
林承志停顿了一下,补充道:“只是北海苦寒,冬季气温零下四十度,夏季蚊虫肆虐,且有俄国残兵、哥萨克马匪不时袭扰。
徐大人推荐的人选若愿赴任,臣必以上宾相待。”
徐桐的脸涨红了。
零下四十度?蚊虫肆虐?马匪袭扰?
他那些门生故吏,哪个不是养尊处优,谁会去那种鬼地方?
“至于结交外邦,”林承志从袖中取出一叠汇票。
“臣在北海与英美商人贸易,所获利润,皆存于美华银行。
这是汇票,总计三百万两,愿全部上缴国库,充作军费。”
他将汇票递给司礼太监。
光绪接过汇票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三百万两,现银。
“林卿”他声音哽咽,“你你这又是何必”
“臣只是想说,”林承志躬身。
“臣所做一切,皆为国家,为朝廷,为皇上。
若有人不信,臣愿辞去所有官职,交出所有兵权,只求朝廷派一贤能,接掌北海。只是”
林承志抬起头,目光如刀,看向刚毅、徐桐,以及他们身后那些后党官员:
“只是接掌之人,需有能力守住臣打下的疆土,开发臣夺回的资源。
有能力应对俄国五万大军的反扑,在零下四十度的寒冬中鼓舞士气。
有能力在炭疽疫情爆发时救治军民,在废墟上重建城市,让数十万各族百姓心服。”
林承志环视百官,一字一顿:
“哪位大人,或哪位大人的门生故吏,有此能力,愿赴北海,接此重任?
臣,必拱手相让,绝无怨言!”
广场上鸦雀无声。
刚毅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说出一个字。
徐桐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靴尖。
其他官员更是噤若寒蝉。
去北海?那种苦寒之地?面对俄国大军?处理复杂的民族关系?在废墟上重建?还要应对疫情?
疯了才会去!
光绪看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痛快,也悲哀。
痛快的是,林承志用最直接的方式,堵住了所有人的嘴。
悲哀的是,满朝文武,竟无一人敢接这个担子。
“既然无人愿往,”光绪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疲惫,也带着决断。
“那北海之事,就继续由林卿负责。
刚毅、徐桐所奏,查无实据,不予追究。
林卿西征之功,朝廷自有封赏。退朝。”
皇帝起身,走下御座,在太监的簇拥下离开太和殿。
百官山呼:“恭送皇上——”
刚毅走到林承志身边,压低声音,咬牙切齿:“林承志,你别得意得太早。京城的水,深着呢。”
林承志微微一笑:“刚中堂,西伯利亚的冰湖,更深。臣都蹚过来了,还怕京城的浅水吗?”
刚毅狠狠瞪了一眼,拂袖而去。
翁同龢走过来,拍了拍林承志的肩膀,欲言又止,叹了口气走了。
出了宫门,陈石头走过来,低声说:“将军,咱们赢了。”
“赢?”林承志望着身后的太和殿,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他转身,向宫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