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西城,庆亲王府的门前车水马龙。
朱漆大门上锃亮的铜钉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两尊石狮子披着薄薄的积雪,沉默地注视着络绎不绝的轿子、马车。
门房的小太监们穿着簇新的蓝缎棉袍,脸上堆着笑容,高声唱喏着来客的官职姓名,声音在冬夜的寒风中传出很远。
“吏部右侍郎王大人到——”
“内务府广储司主事赵大人到——”
“直隶候补道台孙大人到——”
每一声唱喏,都代表着一份权力,一份关系,一份在这个帝国心脏里流通的隐形货币。
林承志的马车停在府门斜对面的街角暗处。
庆亲王奕匡,道光皇帝之孙,袭爵亲王,历任御前大臣、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、军机大臣。
官职显赫,他是慈禧太后最信任的宗室亲王之一,也是朝中公认最擅长敛财、最懂得“经营”的实权派。
他的府邸,自然气派非凡。
五开间的门脸,歇山式的屋顶,檐下是密密麻麻的斗拱,彩绘着龙凤和玺图案。
门前是两尊罕见的汉白玉狻猊,据说是乾隆年间圆明园的旧物。
更远处,透过院墙能看到府内灯火通明,亭台楼阁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隐约还有丝竹管弦之声传来。
“将军,”陈石头低声请示,“咱们该进去了,刚才门房已经来问过两次了。”
林承志点点头,推开车门。
他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宁绸长袍,外罩玄狐皮里的黑缎马褂,头戴一顶普通的暖帽。
“太子太保、林大将军到——!”门房的唱喏声陡然提高了八度,带着明显的谄媚。
喧闹的府门前瞬间安静了片刻。
正在下轿的官员们下意识停下动作,已经进门的宾客也回头张望。
各种各样的目光,好奇的、敬畏的、嫉妒的、算计的,刺向林承志。
他面不改色,迈步进门。
穿过三重院落,绕过影壁、垂花门、抄手游廊,来到正厅。
厅内早已高朋满座,至少五六十位官员,从二品大员到四品,按照官职高低、关系亲疏,分散坐在十几张八仙桌旁。
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:燕窝、鱼翅、熊掌、鹿筋,都是寻常百姓一辈子见不到的稀罕物。
酒是陈年的汾酒和绍兴花雕,酒香混着菜肴的热气,在厅内弥漫成一片奢靡的暖雾。
主位上,庆亲王奕匡正举杯与几位尚书说笑。
他大约五十岁,身材微胖,脸庞白净,留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,眼睛不大很亮,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。
他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宁绸常服,外罩一件紫貂皮出锋的坎肩,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。
看到林承志进来,奕匡放下酒杯,站起身,笑容满面地迎上来。
“林将军!可算把您给盼来了!快请上座,上座!”
他亲自拉着林承志的手,走到主桌旁,指着自己左手边的位置,那是仅次于主人的尊位。
原本坐在那里的礼部尚书愣了一下,随即识趣地起身让座。
“王爷太客气了。”林承志谦让道,“下官年轻,岂敢僭越。”
“哎,什么僭越不僭越的!”奕匡按着他坐下。
“今日是家宴,不论官职,只论情分。
将军远征西陲,为大清立下不世之功,坐这个位置,谁敢说个不字?”
环视四周,目光所及,所有官员都赔着笑点头。
林承志不再推辞,落座。
立刻有侍女端上热毛巾、香茶,一套全新的象牙筷子和玉碗银勺。
宴会继续,丝竹声重新响起,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,琵琶和箫声婉转缠绵。
官员们恢复了谈笑,但所有人都分出一部分注意力,关注着主桌的动静。
奕匡亲自给林承志斟酒:“将军,这酒是康熙年间埋在地下的汾酒,整整两百年了。
本王平日都舍不得喝,今日特为将军开封。”
“谢王爷厚爱。”林承志谢过举杯,一饮而尽。
酒确实醇厚,入口绵柔,后劲十足。
几轮酒下来,气氛渐渐热络。
奕匡随意地问起西伯利亚的风土人情,林承志也挑些无关紧要的趣事说说。
两人都心知肚明,这些只是前奏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奕匡挥挥手,乐师和侍女们悄然退下。
“林将军,”奕匡放下酒杯,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,眼中的精明更盛。
“您在北海的作为,本王是真心佩服。
开疆拓土,扬我国威,这是大清自开国以来未有之功业。只是”
他的手指摩挲着翡翠扳指。
“只是朝中有些人,眼皮子浅,见不得别人好。
您在朝堂上把刚毅、徐桐驳得哑口无言,痛快是痛快,但也把他们彻底得罪了。
这些人,在太后面前可是说得上话的。”
林承志放下筷子:“王爷的意思是?”
“本王的意思是,”奕匡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。
“将军虽然功高,朝堂之上,光有功劳是不够的。
还得有人帮衬,有人说话。
刚毅他们为什么敢弹劾你?
因为他们背后有太后撑腰。
太后为什么信他们?因为他们会办事,懂规矩。”
奕匡笑了笑,笑容意味深长。
“将军,您在北海,天高皇帝远,想怎么干就怎么干。
可回到京城,就得按京城的规矩来。
这规矩是什么?是利益,是关系,是大家都有肉吃,有汤喝。”
话说得很明白了。
你要想在京城站稳脚跟,就得融入这个利益网络,就得“懂事”,就得“分享”。
林承志沉默片刻开口:“王爷觉得,下官该如何‘懂事’?”
奕匡眼睛一亮,知道有戏:“简单,北海地大物博,金矿银矿煤矿,还有珍贵的毛皮、木材,都是好东西。
将军只需将其中一部分的贸易权,交给几个可靠的商号经营。
这些商号,自然会按照规矩,把该给的好处,送到该送的人手里。”
奕匡拍了拍林承志的手背。
“这样一来,将军的北海都护府就有了‘自己人’在朝廷说话。
刚毅他们再想弹劾,就得掂量掂量,动了将军,会断了多少人的财路。
到时候,不用将军开口,自然会有人替将军挡着。”
这就是清末官场的运行逻辑:权力寻租,利益均沾。
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保护网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林承志看着奕匡看似和善的老脸,心中冷笑。
这位王爷,不愧是出了名的会“经营”。
几句话,就想把北海的资源变成他和那帮贪官污吏的私产。
“王爷说得有理。”林承志缓缓开口。
“只是北海初定,百废待兴。
开采矿产需要设备,运输货物需要铁路,这些都需要巨额投资。
下官正打算发行‘北海开发债券’,吸引民间资本参与。
若王爷有兴趣,不妨入股?”
奕匡愣了一下,没想到林承志会提出这个方案,不是直接给好处,而是拉他“投资”。
“债券?”他皱起眉头,“那玩意儿靠谱吗?本王听说,洋人爱玩这个,但咱们大清”
“正因为大清不兴此道,才更有机会。”
林承志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,递给奕匡。
“这是美华银行的债券发行方案。
年息百分之八,五年期,以北海矿产的产出作为抵押。
王爷若投资一百万两,五年后连本带利可得一百四十万两。
而且,王爷作为大股东,在北海的商业开发中,自然有话语权。”
奕匡接过文件,快速浏览。
他是懂经济的,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,整天和洋人打交道,越看眼睛越亮。
年息百分之八,远高于钱庄放贷的利息。
以矿产抵押,听起来靠谱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不是一次性贿赂,而是长期投资。
一旦投资,他就和北海的利益真正绑定了。
“将军真是大手笔。”奕匡合上文件,笑容重新变得热络。
“只是,一百万两不是小数目”
“王爷不必一次性投入。”林承志解释,“可以先投十万两试试水。若觉得可靠,再追加不迟。”
奕匡沉吟片刻,哈哈一笑:“好!既然将军这么有诚意,本王就投二十万两!不过”
他话锋一转:“除了债券,北海的皮毛贸易,本王也很感兴趣。
听说那里的紫貂皮、银狐皮,在欧洲能卖上天价?”
果然贪心不足。
林承志心中冷笑,脸上不动声色:“王爷有兴趣,自然好说。
下官可以给王爷一个特许经营权,每年提供五百张上等皮草,价格按市价的七成。”
“五成。”奕匡讨价还价。
“六成。”林承志退让了一步。
“王爷,下官也要给将士们发饷,给百姓们修路,总得留些利润。”
两人对视,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。
最终,奕匡笑了:“六成就六成!将军爽快!”
他举起酒杯:“来,为了咱们的合作,干一杯!”
酒刚斟满,厅外传来喧哗声。
一个王府管事急匆匆跑进来,在奕匡耳边低语几句。
奕匡脸色微变,很快恢复如常。
“将军,”他转向林承志,笑容变得有些勉强。
“刚接到消息,太后老佛爷身子有些不爽利,召本王即刻入宫问安。
今日这宴,恐怕得提前散了。”
林承志心中一凛。
太后“身子不爽利”?
早不爽利晚不爽利,偏偏在他和奕匡谈妥条件的时候不爽利?
是巧合,还是
“王爷请便。”林承志起身,“下官也该告退了。”
“不急不急,”奕匡按住他,“将军再坐坐,喝杯茶醒醒酒。本王去去就回。”
他匆匆离开,留下林承志和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官员。
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
刚才还热络攀谈的官员们,此刻都安静下来,互相交换着眼色。
太后召见庆亲王,在这个节骨眼上,意味着什么?
林承志端起茶杯,慢慢啜饮。
茶是上好的龙井,喝在嘴里,却有一股苦涩的味道。
奕匡刚才的变脸,太突然了。
如果太后真的只是想问安,不至于让他如此慌张。
除非太后知道了今晚宴会的内容,知道了他们谈的条件,特意敲打?
宴会才进行了一个时辰,消息怎么可能传得这么快?
除非这王府里,有太后的眼线。
而且地位不低,能接近主桌,听到他们的谈话。
林承志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。
官员们有的低头喝茶,有的窃窃私语,有的则偷偷打量,每个人的表情都耐人寻味。
一个穿着四品文官补服的中年人走过来,拱手道:“林将军,下官兵部职方司主事李文焕,久仰将军大名。”
“李大人客气。”林承志点头寒暄。
李文焕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将军,下官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将军与王爷谈的条件,自然是极好的。”李文焕的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只是王爷这人,胃口大,胆子小。
太后若真施压,他随时可能反悔。
将军不可不防。”
林承志看着李文焕。
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,面容清瘦,眼神精明,眼底深处有一种压抑的不甘。
这是典型的有能力没背景、被排挤在核心权力圈外的官员。
“李大人为何告诉下官这些?”
“因为下官敬佩将军。”李文焕诚恳地说道。
“将军在西伯利亚做的事,是真正的强国之道。
下官在兵部职方司,管的就是舆图和边防,深知北海之地的重要性。
将军若能真正经营好那里,于我大清有百利而无一害。
下官不愿看到将军被朝中这些蝇营狗苟之事拖累。”
林承志能感觉到,李文焕不是来套话的,是真心想提醒他。
“多谢李大人。”他拱手,“不知李大人可愿来北海任职?下官那里缺一个懂舆图、懂边防的人才。”
李文焕愣住了,眼中闪过激动,又黯淡下去:“下官家眷都在京城,恐怕”
“无妨。”林承志笑着解释,“北海都护府在京城设有办事处,李大人可以兼着那边的差事,每年去北海巡视几个月即可。
薪俸,按北海的标准,是京官的三倍。”
三倍薪俸,还能兼顾家眷,这是无法拒绝的条件。
李文焕闻言,郑重行礼:“下官愿为将军效力!”
“不是为我效力。”林承志扶起他,“是为国家效力。”
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。
林承志了解到,李文焕在兵部不得志,精通地理边防,还自学了测绘和俄语,是不可多得的人才。
这时,奕匡回来了。
他的脸色不太好看,依然强作笑容:“让将军久等了。太后那边没什么大事,就是老人家年纪大了,容易多思多虑。”
他看了一眼李文焕,眼中闪过一丝不悦。
“王爷,”林承志站起身。
“下官也该告辞了。
刚才说的事,下官会尽快安排。
二十万两债券,特许经营权,都会在三天内送到府上。”
“好,好!”奕匡脸上的笑容真实了一些,“将军办事,本王放心。”
他亲自送林承志到府门。
临别时,奕匡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,塞到林承志手里:“这是本王的一点心意,将军务必收下。”
林承志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对和田玉雕的貔貅,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价值不菲。
“王爷太客气了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奕匡压低声音。
“将军,刚才太后召见,其实是问起将军。
她老人家对将军在西伯利亚的作为,有些疑虑。
本王为将军说了不少好话,将军也要注意,近日行事,务必谨慎。”
林承志拱拱手:“下官明白,多谢王爷提点,告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