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2章 陛见两宫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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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暖阁里弥漫着名贵檀香的幽雅,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户照进来。

慈禧太后坐在靠窗的紫檀木雕花圈椅上,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织金缎常服,外罩一件玄狐皮出锋的坎肩。

她已经六十二岁,保养得极好,皮肤白皙,皱纹不多,只是眼袋有些松弛,嘴唇因为常年紧抿刻着一道严厉的纹路。

她的头发梳成标准的“两把头”,插着点翠凤簪和珍珠流苏,每一根发丝都纹丝不乱。

她手中捧着一个珐琅彩手炉,手指上的赤金镶翡翠护甲轻轻敲击着手炉的边缘,发出“嗒、嗒、嗒”的轻响,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。

林承志跪在距她三步远的红地毯上,保持着标准的臣子礼仪:低头,垂目,双手平放在膝上。

他已经跪了半盏茶的时间,慈禧没有叫起,他也没有动。

“抬起头来。”慈禧终于缓缓开口。

林承志抬头,目光停留在慈禧膝盖以下的袍服下摆,这是规矩,臣子不能直视太后凤颜。

“走近些。”慈禧吩咐。

林承志起身,向前走了两步,重新跪下。

这次距离更近,能看清慈禧袍服上绣的金线凤纹,手指上翡翠护甲的光泽,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、混合了脂粉和药味的特殊气味。

“你在西伯利亚,打得很好。”慈禧的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。

“听说你带着几万人,一路打到什么伊尔库茨克?把俄国人的总督都逼得自焚了?”

“托太后、皇上洪福,将士用命,侥幸取胜。”林承志拱手回禀。

“侥幸?”慈禧笑了,笑声干涩。

“若是侥幸就能开疆拓土,那大清朝的疆域,早该打到欧罗巴去了。”

手炉的敲击声停了:“林承志,你今年多大了?”

“回太后,臣虚岁三十。”

“三十。”慈禧重复了一遍,像是品味着这个数字。

“三十岁,就立下了不世之功,怕是连祖宗的法度、朝廷的规矩,都顾不上了吧?”

功高震主,自古为臣大忌。

林承志惶恐低头:“臣不敢。臣虽在边陲,日夜所思,唯忠君爱国四字。

北海都护府一切人事、财权、军务,皆按朝廷规制办理。

臣已命人整理详细册籍,不日便呈送军机处,请朝廷定夺。”

慈禧的眼睛眯了起来,没想到林承志会这么直接,这么干脆。

这反而让她更加警惕,要么是真心忠诚,要么是所图更大。

“你有这份心,很好。”慈禧的语气缓和了一些。

“朝廷也不会亏待功臣。你打下的地方,自然由你管着。

只是这京城里,不比西伯利亚。

那里天高皇帝远,你怎么做都行。

这里,每一双眼睛都盯着,每一句话都有人揣测。

你年轻,立功心切,难免有考虑不周之处。

若有人拿这些做文章,就是哀家想保你,也难。”

林承志心中冷笑,脸上愈发恭谨:“太后教诲,臣铭记于心。

臣愿将北海一切事务,悉听朝廷安排。

只是西伯利亚局势未稳,俄国虽败,其心不死。

俄国五万大军屯兵叶尼塞河,虎视眈眈。

若此时朝廷更易北海人事,恐军心不稳,给敌可乘之机。”

我可以交权,但你们接得住吗?

前线正在打仗,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。

如果因为朝廷插手导致战局失利,这个责任谁负?

慈禧沉默了,手中的手炉又开始“嗒、嗒”作响。

暖阁里静得可怕,只有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,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宫人脚步声。

良久,慈禧缓缓开口:“你是个聪明人,哀家喜欢聪明人。”

她摆摆手:“去吧。皇上在东暖阁等你,他年轻,性子急,你多担待。”

“臣告退。”

林承志叩首,起身,倒退着出了西暖阁。

陈石头和两名护卫等在廊外,见他出来,立刻上前。

林承志摆摆手,示意他们留在原地,自己一个人向东暖阁走去。

两个暖阁,一西一东,相距不过百步。

这百步之间,隔着一道天堑,帝后之争的天堑。

东暖阁的氛围截然不同。

窗户敞开着,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室内的沉闷。

书架上的书有些凌乱,桌案上堆满了奏折、地图、还有几本新译的洋文书——《天演论》《国富论》《万国公法》

书页被翻得卷了边,上面用朱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
光绪皇帝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口。

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身材瘦削,肩膀微微佝偻,听到脚步声,猛地转身。

“臣林承志,叩见皇上。”林承志跪下。

“快起来!快起来!”光绪疾步上前,亲手扶起林承志。

他的手很凉,很瘦,抓得很紧,“这里没有外人,不必多礼。

光绪拉着林承志走到暖阁中央,上下打量,眼中闪着激动的光:“好,好!朕终于把你等回来了!”

光绪今年二十六岁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。

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嘴唇没有血色,只有那双眼睛,燃烧着一种病态的、近乎狂热的光芒。

“皇上,”林承志躬身,“臣”

“朕都知道!”光绪打断,声音激动微微颤抖。

“你在西伯利亚做的事,朕都知道!

开疆拓土,扬我国威,这是自康熙爷平定准噶尔以来,我大清最大的武功!

林卿,你是朕的霍去病,是朕的卫青!”

光绪紧紧握住林承志的手:“有你在,朕朕就有希望了!”

一个皇帝,对一个臣子说“有希望”,意味着什么?

意味着这个皇帝已经绝望了太久。

林承志低下头:“皇上谬赞,臣愧不敢当。一切功绩,皆赖皇上圣明,将士用命。”

“不,是你!”光绪的眼睛更亮了。

“朕知道,朝廷里那些人他们只会说空话,只会搞党争,只会贪墨!

只有你,只有你真的在做实事,真的在让大清强盛起来!”

他拉着林承志走到桌案前,指着一堆奏折。

“你看,这些都是弹劾你的。

说你‘擅开边衅’、‘耗费国帑’、‘僭越礼制’朕全留中不发!

朕知道,他们怕你,他们嫉妒你,他们想把你拉下来!”

林承志看着那些奏折。

最上面一份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刚毅上的,言辞激烈,要求将他“革职查办,以正朝纲”。

“皇上,”林承志微微躬身,“臣行事但求无愧于心,无愧于国。他人如何议论,臣不在意。”

“可朕在意!”光绪的声音陡然提高,又猛地压低,像怕被人听见。

“林卿,你不知道朕这个皇帝,当得有多难。”

他的眼眶红了:“太后太后她老人家,总是说朕年轻,不懂事。

朝政大事,都要先问过她。

军机处那些人,表面上听朕的,实际上只听太后的。

朕想变法,想维新,想学日本明治天皇,让大清也强盛起来

可他们总是阻挠,总是说‘祖宗之法不可变’!”

光绪抓住林承志的手臂,手指用力到发白:“林卿,朕需要你!需要你的兵,需要你的能力,需要你帮朕真正地掌权!”

皇帝在向一个武将求助,请求用武力帮他夺权。

林承志沉默着。

暖阁里只有光绪急促的喘息声,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
“皇上,”良久,林承志缓缓开口,“臣是武将,只知守土卫国,保境安民。朝政大事非臣所能置喙。”

光绪愣住了,没想到林承志会这么回答。

“你你不愿意帮朕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失望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。

“臣不敢。”林承志无奈跪下。

“臣只是以为,变法维新,强国富民,未必需要激烈手段。

皇上乃一国之君,只要施政得宜,自能令天下归心。

至于兵权臣必尽臣子本分,巩固疆土,富强国家。

皇上所指,便是臣剑锋所向。”

我没有拒绝你,但也没有答应你。

我会做好武将的本分,保家卫国。

至于你用不用我的兵去夺权,那是你的事。

但只要你下令,我会听命,前提是,那是为了“巩固疆土,富强国家”,而不是为了个人权斗。

光绪听懂了,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。

“你起来吧。”他颓然坐回椅子上,“朕明白了,你有你的难处。”

林承志起身,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。

光绪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上的一本《日本国志》。

那是黄遵宪编写的,介绍日本明治维新的书,书页已经被翻烂了。

这个皇帝,是真的想做事。

也是真的无能为力。

“皇上,”林承志略微思索,轻声奏报。

“臣虽愚钝,也知国家积弊已深,非变法不能图强。

臣在北海试行新政:废农奴、兴教育、修铁路、办工厂。

若有效验,愿为皇上推行全国之参考。”

光绪抬起头,眼中重新燃起希望:“真的?你在北海已经做了这些?”

“是。”林承志言语中肯。

“只是北海地广人稀,推行较易。

中原各省,情形复杂,需从长计议。”

“朕知道,朕知道。”光绪连连点头。

“慢慢来,一步一步来。只要有成效,朕就能说服太后,说服朝臣”

皇帝的声音又低了下去,像在说服自己。

暖阁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小太监在门外轻声说:“皇上,翁师傅求见。”

光绪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,变回了那个威严空洞的皇帝:“让他进来。”

门开了,翁同龢走进来,看到林承志,微微点头,对光绪拱手:“皇上,军机处有要事商议。刚毅、徐桐几位大人,已经候着了。”

光绪的脸色沉了下来,刚毅、徐桐,都是后党骨干。
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挥挥手,看向林承志。

“林卿,你先回去吧。明日大朝会,朕朕还有话要说。”

“臣告退。”

林承志行礼,退出东暖阁。

翁同龢跟了出来,在廊下叫住他:“林将军留步。”

“翁师傅有何吩咐?”

翁同龢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将军今日陛见,感觉如何?”

林承志语气平静:“太后慈祥,皇上圣明。臣唯有鞠躬尽瘁,以报天恩。”

翁同龢盯着他看了几秒,叹了口气:“将军是聪明人,老朽只提醒一句:京城的水,深得很。有些事,急不得。”

他的声音压的更低:“皇上性子急,但心是好的。将军若有能为之处,还望多多担待。”

林承志深深看了翁同龢一眼。

这位帝师,是真的在为学生操心。

“翁师傅放心。”他拱拱手,“下官心中有数。”

翁同龢点点头,转身回了暖阁。

林承志走出养心殿,陈石头立刻迎上来。

“将军,回府吗?”

“不,”林承志望向太和殿的方向,“去午门看看。”

“午门?”

“明日大朝会,”林承志的声音很轻,“有些戏,得提前看看戏台。”

他们穿过乾清门广场,走向午门。

午门前,工部的官员正在搭设仪仗。

明天的大朝会,将在太和殿举行,紫禁城最高规格的朝会,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。

红毯已经铺好,铜鹤铜龟已经摆正,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
几个小太监在擦拭丹陛上的铜鼎,冻得双手通红,却不敢停。

林承志站在广场边缘,看着这一切。

这就是权力的中心。

这就是他明天要面对的舞台。

在那里,会有人弹劾他,攻击他,试图把他拉下马。

也会有人支持他,维护他,试图把他推上更高的位置。

他要做的,不是辩解,不是求饶,是反击。

用最直接、最冰冷、最无可辩驳的方式。

“石头,”林承志询问,“我让你准备的东西,都准备好了吗?”

“准备好了。”陈石头点头,“账册、地图、缴获清单一共十二箱,已经运到府里。”

“好。”林承志转身,“回府,今晚我要好好看看这些‘证据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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