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,从永定门城楼的方向刮来。
接官亭是专为迎接钦差大臣、凯旋将领设的亭子,今日被打扫得一尘不染。
亭内铺着崭新的红地毯,亭外列着两排身着鲜艳官服的文武官员。
从二品尚书到五品郎中,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开,像两列色彩斑斓的木偶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为首的是户部尚书翁同龢。
这位六十八岁的帝师、皇帝最信任的重臣,穿着一品的仙鹤补子朝服,外罩紫貂皮里子的石青色朝褂,头戴红宝石顶戴花翎,站在队列最前方。
他的脸被寒风吹得泛红,花白的胡须上凝着细小的冰晶,腰板挺得笔直,眼睛望着驿道尽头。
在他身后半步,站着另一个重要人物:内务府总管太监李莲英。
这位慈禧太后最心腹的宦官,穿着四品太监的蓝缎蟒袍,外罩玄狐皮坎肩,头戴蓝宝石顶戴。
他身材微胖,脸圆白净,一双细长的眼睛似睁非睁,似闭非闭,嘴角挂着看不出真意的微笑。
他手中捧着一个明黄色的绸布包裹,里面是慈禧太后“赐”下的物件。
再往后,是各部院大臣、都察院御史、翰林院学士……足足上百人。
队伍一直延伸到永定门城门洞前。
城门两侧,黑压压地挤满了北京城的百姓,商人、工匠、书生、苦力,甚至还有裹着小脚的妇人牵着孩子。
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望向同一个方向。
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。
一个从江南士族子弟,美国留学,建立商业帝国,掌控北洋水师,甲午灭日,如今横扫西伯利亚的人。
“来了!来了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人群瞬间骚动起来。
驿道尽头的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片黑点。
很快,一支队伍出现在视野中。
最前面是二十名骑兵,清一色的黑马,马上的骑士穿着北疆军特有的深蓝色军装,外罩黑色羊皮大氅,腰挎马刀,肩背德制毛瑟步枪。
骑兵在寒风中保持着整齐的队形,马蹄踏在冻硬的黄土路上,发出沉闷规律的“嗒嗒”声。
骑兵之后,是三辆四轮马车。
第一辆是黑色的,车厢上没有任何装饰,拉车的四匹蒙古马高大健壮,马具是上好的牛皮,车夫是个脸色冷峻的中年汉子,腰后隐约可见枪套的轮廓。
第二辆马车稍大,拉着一些箱笼行李。
第三辆是救护车,车门上漆着红色的十字标志。
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,随着距离拉近,人们看清了更多细节。
骑兵们的脸上带着风霜雕刻出的痕迹,皮肤粗糙,眼神锐利。
他们的军装虽然整洁,袖口、肘部有磨损的痕迹,大氅上还有修补的针脚,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。
这是真正从战场下来的军队。
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人。
接官亭前的官员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一些文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仿佛被这股无形的杀气震慑。
就连翁同龢,这位经历过咸丰朝太平天国之乱、同治朝捻军之乱的老臣,眼角也不禁微微抽动。
车队在接官亭前二十丈处停下。
黑色马车的车门打开,一个人走了下来。
林承志只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棉袍,外罩一件半旧的黑色呢子大衣,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皮帽。
衣着朴素得像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,与“北海都护”、“北疆军统帅”、“开疆拓土之功臣”的身份极不相称。
所有第一次见到他的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太年轻了。
二十九岁,在这个时代,许多读书人还在考举人、考进士,许多官员还在从七品、六品慢慢熬资历。
这个人,已经指挥过十万大军,打下了辽阔的领土。
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里面没有少年得志的轻狂,也没有功高震主的骄横,只有一种沉重疲惫的平静。
鬓角已经有了几缕刺眼的白发,左脸颊上有一片暗沉的色素沉淀,嘴角刻着两道深深的法令纹。
林承志站在那里,身材有些消瘦,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林承志走到接官亭前,在翁同龢面前三步处停下,躬身施礼:“下官林承志,拜见翁师傅。”
翁同龢连忙上前一步,虚扶一把:“林将军快快请起!将军远征西陲,开疆拓土,功在社稷,老朽岂敢受此大礼!”
他转身,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红木托盘,托盘上盖着明黄绸布。
翁同龢掀开绸布,露出里面的物件:一件绣着四爪蟒纹的杏黄色马褂,一枚翡翠扳指,还有一份卷轴。
“皇上口谕,”翁同龢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。
“林承志远征有功,赐穿黄马褂,赏紫禁城骑马,加太子太保衔。
另,赐御笔亲书‘国之柱石’匾额一幅,择日悬挂于府门。”
话音落下,周围一片寂静。
黄马褂、紫禁城骑马、太子太保,这是清朝对武将的最高荣誉。
上一个同时获得这三项殊荣的,是平定太平天国的曾国藩。
那时的曾国藩已经五十四岁,总督两江,节制四省军务。
而林承志,二十九岁。
更微妙的是“国之柱石”四个字,这是光绪皇帝亲笔所书,其中含义,耐人寻味。
林承志没有立即接赏,后退一步,再次躬身:“皇上天恩,臣感激涕零。
然西征之功,全赖将士用命,百姓输粮,皇上太后洪福。
臣一人,岂敢专美?
此等殊荣,臣万不敢受。”
林承志的声音字字清晰,传遍整个接官亭。
官员们面面相觑。按照惯例,这时候应该感恩戴德地接受,然后说一番“臣必肝脑涂地”的套话。
林承志居然推辞了?是真的谦逊,还是……另有深意?
翁同龢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旋即被忧虑取代。
他正要再劝,一个声音插了进来:
“林将军太过谦了。”
李莲英捧着那个明黄色绸布包裹,笑眯眯地走上前:“太后老佛爷听说将军凯旋,也是欢喜得很。特命奴才送来一件小玩意儿,给将军把玩。”
他打开包裹,里面是一个檀木盒子。
打开盒子,是一尊翡翠雕成的貔貅,通体碧绿,雕工精湛,在冬日暗淡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太后说,将军在外辛苦,这尊貔貅能辟邪招财,保将军平安。”
李莲英的笑容无懈可击,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。
“太后还让奴才问问将军,西伯利亚苦寒之地,将军一路劳顿,怕是连京城里的规矩都生疏了吧?
可要老奴派几个懂事的小太监,到将军府上教教规矩?”
在外面再威风,回到京城,就得守京城的规矩,京城的规矩,是太后定的。
林承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微微躬身:“谢太后恩典。太后垂询,臣感激不尽。
至于规矩……臣虽在边陲,日夜不敢忘君臣之礼、朝廷法度。
若有疏漏之处,还请李公公指点。”
李莲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恢复如常:“将军言重了,那这貔貅……”
“太后所赐,臣必供奉于府中,日夜瞻仰,感念天恩。”
林承志接过檀木盒子,交给身后的亲卫队长陈石头。
交接的瞬间,两人的手碰了一下。
李莲英的手很软,很凉,像一条冬眠的蛇。
林承志的手粗糙,温热,掌心有常年握枪握刀磨出的老茧。
李莲英的眼睛眯得更细了。
远处的人群突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:
“林大将军万岁!”
“万岁!万岁!”
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人喊,很快蔓延开来。
成千上万的百姓挥舞着手臂,跺着脚,声浪一波高过一波,震得永定门城楼上的瓦片都在颤动。
一些年轻人甚至试图冲破维持秩序的兵丁,想要靠近车队。
官员们的脸色变了。
“万岁”这两个字,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。
百姓对林承志喊“万岁”,往轻了说是无知妄言,往重了说就是僭越大逆。
这喊声如此整齐,如此狂热,显然不是自发的,有人在组织,有人在引导。
是谁?帝党?还是……林承志自己?
翁同龢的额头渗出冷汗,看向林承志,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端倪。
林承志微微皱眉,抬手示意百姓安静。
他的手一抬起,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竟然渐渐平息下来。
百姓们依然激动,不再呼喊,用炽热的眼神望着他,像望着救世主,望着希望。
这份无声的威望,比刚才的呐喊更让人心惊。
“让翁师傅见笑了。”林承志转向翁同龢,声音平静。
“百姓无知,妄言狂语。还请翁师傅奏明皇上,臣愿领失察之罪。”
“不不不,”翁同龢连忙摆手。
“百姓爱戴功臣,发自肺腑,何罪之有?将军不必过虑。”
他上前压低声音:“将军,皇上在养心殿等候多时了。您看……”
“臣即刻入宫陛见。”林承志点头,转身对陈石头耳语了几句。
声音很轻,站在近处的李莲英隐约听到了几个字:“……鸿门宴……外松内紧……枪弹不离身……”
李莲英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林承志说完,转身对翁同龢和李莲英拱手:“二位,请。”
车队重新启动,在官员队列和百姓的夹道中,缓缓驶向永定门。
城楼上,几个穿着便服的人默默注视着这一切。
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,面容清癯,眼神阴鸷。
身后一个年轻人低声开口:“刚中堂,看来这林承志,不是易与之辈啊。”
刚毅冷哼一声:“年少得志,不知天高地厚。京城的水,可比西伯利亚的冰湖深多了。咱们走着瞧。”
城楼下,车队已经穿过瓮城,进入内城。
街道两旁同样挤满了百姓,没有再出现“万岁”的呼喊,只有窃窃私语和好奇的目光。
林承志坐在马车里,闭着眼睛,仿佛在养神。
但他的手,一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。
枪套里,是那把艾丽丝送的柯尔特左轮手枪,六发子弹,满的。
马车外,陈石头骑在马上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道两侧的每一个窗户,每一个屋顶,每一个可疑的身影。
他身后的二十名护卫,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,随时准备拔枪。
从永定门到紫禁城,不过七八里路。
这七八里,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,每一刻都可能飞出子弹。
林承志睁开眼睛,掀开车窗的帘子,看向外面。
北京城灰蒙蒙的天空,光秃秃的树枝,青灰色的砖墙,穿着厚棉袄、脸上带着好奇和敬畏的百姓。
远处,紫禁城的金色琉璃瓦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。
这一切,如此熟悉,又如此陌生。
三年前离开时,北京城也是这样。
三年后回来,北京城似乎什么都没变。
他变了。
从一个依靠先知先觉和现代知识投机取巧的穿越者,变成了真正指挥千军万马、决定千万人生死的统帅。
朝廷变了。
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的矛盾已经从暗流涌动变成明面冲突,帝党后党势同水火。
世界也变了。
他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,已经改变了历史的走向。
甲午战争中国大胜,日本沦为殖民地,俄国远东军团覆灭,西伯利亚易主……
接下来呢?欧洲列强会坐视不管吗?光明会会善罢甘休吗?
马车在正阳门前停下。
从这里开始,必须步行入宫。
林承志下了车,整理了一下衣袍。
陈石头带着四名最精锐的护卫跟在身后,其余人留在宫外等候。
正阳门的守将验过腰牌,打开侧门。
门内,是一条长长的、幽深的甬道,通向紫禁城的深处。
林承志迈步踏入,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
甬道尽头,是养心殿。
那里,有两个人在等他。
一个是大清国的皇帝,年轻、孱弱、急切想要掌权的光绪。
一个是大清国的实际统治者,老迈、精明、绝不放权的慈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