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轮子在冻硬的道路上发出单调的“嘎吱”声。
西伯利亚的冬天呈现出一种残酷的美感。
无边无际的雪原在晨光中泛着刺眼的银白色。
远处的山峦披着厚厚的雪氅。
白桦林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颤抖。
马车前后各有十名北疆军骑兵护卫。
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军大衣,戴着厚厚的皮帽,脸裹在围巾里,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。
马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长长的雾柱,马蹄铁踏碎路面薄冰的声音清脆规律。
安娜的手一直握着那枚红宝石胸针。
金属的表面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,红宝石依然冰凉。
她想起三天前的夜晚,在都护府书房里,炉火映照下林承志把胸针递给她时的眼神。
不是猜疑,不是利用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近乎悲悯的信任。
“如果你遇到危险,或者有重要的信息需要传递,按下红宝石后面的机关,我们会知道。”
“但记住,只能用一次。”
她松开胸针,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,烧黑的银质十字架。
阿纳托利将军的遗物。
十字架在晨光中泛着黯淡的光泽,边缘因为高温微微变形。
上面的浮雕依然可辨:基督在十字架上受苦,面容因为烧灼模糊,反而更显悲怆。
安娜小时候在冬宫的宴会上见过几次阿纳托利,一个严肃、沉默、永远挺直脊背的老军人。
那时她只觉得他古板无趣,现在才明白,古板背后是一种近乎顽固的忠诚。
对沙皇,对俄罗斯,对军人荣誉的忠诚。
那种忠诚,最终让他下令焚毁伊尔库茨克,让他自己葬身火海。
值得吗?
安娜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当马车驶过一片曾经是村庄的废墟时。
她看到了雪地里半埋着的尸体,一个妇人蜷缩在一堵断墙边,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。
两人都被冻僵了,身上覆盖着薄薄的雪,像两尊悲伤的冰雕。
马车突然减速。
安娜抬起头,看到前方出现了一队人马。
大约三十名哥萨克骑兵,穿着灰色的军大衣,戴着高高的毛皮帽,马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,拦住了道路。
姓张的护卫队长策马上前,用俄语喊话:“奉北海都护府林承志将军之命,护送安娜·亚历山德罗芙娜女大公至此。
按照约定,贵方应在此接应。”
哥萨克骑兵中,一个留着浓密胡须的军官催马出列。
“我是谢尔盖耶夫将军麾下,米哈伊尔·伊万诺维奇上校,女大公在哪里?”
张队长抬手示意马车。
米哈伊尔策马来到马车旁,透过窗户看到了安娜。
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不是恭敬,也不是敌意,而是一种审视,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。
“殿下,”他微微点头,算是行礼。
“谢尔盖耶夫将军派我来迎接您,请下车,换乘我们的马车。”
安娜没有动:“按照约定,交换应该在前线中间地带公开进行。
沙皇陛下希望全世界看到,我是被体面地接回的,而不是在秘密场合像走私品一样移交。”
米哈伊尔的嘴角扯了扯,像是在笑,眼神更冷了。
“前线?殿下,这里就是前线。
往西五公里,就是谢尔盖耶夫将军的大营。
往东五公里,就是中国人的防区。
至于公开……”他环视四周荒凉的雪原,“您觉得这里会有记者吗?”
“那至少应该有双方的代表在场。”安娜坚持。
“林将军派了张队长护送我,按照外交礼仪,您应该与他对接,签署交接文书。”
米哈伊尔盯着安娜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,笑声干涩。
“殿下,您在中国人那里待了几个月,倒是学会讲规矩了。
但这里是西伯利亚,是战场,战场上唯一的规矩就是,谁有刀,谁说了算。”
他一挥手,哥萨克骑兵们立刻散开,呈半圆形包围了马车和中国护卫队。
马刀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刺耳。
张队长脸色一变,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:“上校,这是什么意思?你想破坏协议?”
“协议?”米哈伊尔冷笑。
“沙皇陛下和中国人之间的协议,关我什么事?
我只听从谢尔盖耶夫将军的命令。
将军的命令是把女大公安全接回,至于你们这些中国护卫……”
米哈伊尔露出一丝狞笑:“将军说,西伯利亚的雪地,不介意多埋几具尸体。”
护卫队的骑兵们纷纷举起武器。
二十对三十,哥萨克擅长马上作战。
安娜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她没想到会这样。
谢尔盖耶夫竟然敢公然破坏交换协议?
他就不怕引发外交风波?
还是说……圣彼得堡根本不知道他的行动?
或者,知道了却默许?
安娜握紧了胸针。
只要按下机关,林承志就会知道她遇到了危险。
正如他所说,只能用一次。
用在现在这种场合,值得吗?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了马蹄声。
很多马蹄声。
从东面,伊尔库茨克方向,一支骑兵部队正在快速接近。
大约五十人,举着一面蓝色的旗帜北海都护府的旗帜,上面绣着金色的龙纹。
米哈伊尔脸色微变,眼中闪过一丝恼怒:“该死……”
来的是巴特尔率领的蒙古骑兵。
他们在雪原上奔驰,像一股黑色的洪流,马蹄踏起的雪沫在空中形成一片白色的雾墙。
转眼间,他们就到了眼前,将哥萨克骑兵反包围。
巴特尔催马来到马车旁,看都没看米哈伊尔,直接对安娜开口:“殿下,将军不放心,让我带人来送您一程。看来,还真是来对了。”
他这才转向米哈伊尔,蒙古人特有的细长眼睛里闪烁着寒光:“怎么,谢尔盖耶夫的手下,连基本的信用都不讲了?”
米哈伊尔的脸涨红了,面对人数占优的蒙古骑兵,不得不收敛:“我只是……确保女大公的安全。”
“有我们在,她很安全。”巴特尔冷笑。
“现在,要么按照协议,在前线中间地带公开交接,有双方代表在场,签署文书。要么……”
巴特尔拍了拍腰间的马刀。
“咱们就在这里,用草原的规矩解决问题。”
米哈伊尔死死盯着巴特尔,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良久,他深吸一口气,挥了挥手。
哥萨克骑兵们收刀入鞘。
“三天后,”米哈伊尔咬牙切齿,“在叶尼塞河冰面上,双方各派代表。公开交接。”
“这才像话。”巴特尔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。
“那就三天后见,现在让路,我们要护送殿下回伊尔库茨克。
既然你们不守信用,交接时间就得重新商量了。”
米哈伊尔还想说什么,看到蒙古骑兵们手按刀柄的姿态,最终忍住了。
他一拉缰绳,带着哥萨克骑兵让开了道路。
马车重新启动,在巴特尔骑兵队的护送下,调头返回伊尔库茨克。
安娜透过车窗,看着米哈伊尔和他手下哥萨克骑兵的身影在雪原上越来越小,最终变成一排黑点。
她长长地松了口气,手心全是冷汗。
刚才那一瞬间,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,死在同胞手中。
“殿下,”巴特尔策马来到车窗边,“将军让我带句话给您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他说:政治比战争更肮脏。请您保重。”
安娜闭上眼睛,靠在车厢壁上。
马车在雪原上颠簸前行,车轴发出单调的呻吟。
伊尔库茨克,都护府会议室。
“……所以,交接推迟了。”
巴特尔向林承志汇报刚才的情况。
“谢尔盖耶夫的手下想在半路劫人,被我拦下了。
约定三天后在叶尼塞河冰面公开交接。”
会议室里坐着晋昌、苏菲、特斯拉、刘铁柱等核心人员。
“谢尔盖耶夫这是在试探。”晋昌分析。
“试探我们的底线,试探我们保护安娜公主的决心,也试探……圣彼得堡对他的控制力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谢尔盖耶夫可能不完全听从沙皇的命令?”林承志问。
“很有可能。”苏菲接口,手中拿着一份情报文件。
“根据我们截获的通信和线人报告,谢尔盖耶夫这个人野心极大。
他名义上听从圣彼得堡调遣,实际上想在西伯利亚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。
如果他能击败我们,收复伊尔库茨克,他在俄罗斯军中的声望将达到顶峰,甚至可能……”
苏菲说出了结论:“效仿历史上的哥萨克军阀,在西伯利亚割据自立。”
这个判断如果成立,那么局势就更加复杂了。
他们不仅要面对俄罗斯帝国的正规军,还要面对一个想借战争上位的军阀。
这两者之间,还存在矛盾和猜忌。
“所以,”林承志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“我们的战略需要调整。”
他的手指从伊尔库茨克向西移动,停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位置。
“晋昌,你率三万主力,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建立冬季防线。
任务是固守,依托叶尼塞河天险,挡住谢尔盖耶夫东进的道路。”
“是。”晋昌点头请示,“如果谢苗诺夫绕过防线,从南北两侧包抄呢?”
林承志分析道:“他的目标是伊尔库茨克,是击败我们要取得荣誉。
绕过防线需要时间,西伯利亚的冬天,时间就是生命,他耗不起。”
林承志转向周武,这位从海参崴前线调来的将领刚刚抵达伊尔塞茨克。
“周武,你从海参崴抽调两万人北上,接防伊尔库茨克。
任务有两个:第一,巩固城防,防止小股敌军袭扰。
第二,也是更重要的,协助都护府重建城市。
我要让伊尔库茨克在明年春天之前,至少恢复基本功能。”
周武立正:“明白!”
“巴特尔,”林承志看向蒙古王子。
“你的骑兵分作三队。
一队配合晋昌,负责侦察和袭扰。
一队留守伊尔库茨克周边,保护重建工作。
还有一队……由你亲自率领,深入敌后。”
“深入敌后?”巴特尔眼睛一亮。
“对。”林承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,从伊尔塞茨克向北,向西,绕了一个大圈。
“避开谢尔盖耶夫的主力,深入西伯利亚腹地。
你的任务是观察、联络、收集情报。
我要知道谢尔盖耶夫的后勤线在哪里,他的补给从哪里来,他和圣彼得堡的关系到底如何。”
“还有,”林承志补充,“如果可能……接触那些对沙皇不满的人。
农民,少数民族,知识分子和革命者。”
巴特尔愣了一下,明白了:“您是想……”
“我想知道,”林承志说出想法。
“俄罗斯这座大厦,除了外部的战争压力,内部有没有裂缝。
如果有,裂缝在哪里,有多大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巴特尔重重点头,“我会找到那些裂缝。”
“苏菲,”林承志转向情报官。
“你留在北海地区,主持情报工作。
监控谢苗诺夫军队的动向,监控欧洲列强的活动,监控都护府内部的稳定。
还要……秘密关注和支持俄国国内的那些‘不稳定因素’。”
苏菲快速记录,抬头询问:“您是说……革命者?”
“是的。”林承志点头。
“不要直接接触,不要留下把柄。
通过中间人,通过隐蔽渠道,提供有限的资金和情报支持。
记住,我们的目的不是推动革命,而是……让圣彼得堡有更多需要操心的事情,无法集中全力对付我们。”
“是。”苏菲有些担忧,“但这样做风险很大。如果被欧洲媒体曝光,我们会很被动。”
“所以必须绝对保密。”林承志看着苏菲。
“这件事,只有这个房间里的人知道。出了这个门,谁也不许提。”
所有人都郑重点头。
林承志看向特斯拉:“博士,你的任务最特殊。
我要你在伊尔库茨克建立‘北海理工学院’,培养我们自己的工程师、医生、科学家。
钱、设备、人,我都给你。
我只有一个要求,在三年内,这所学院要成为西伯利亚最好的学府。”
特斯拉脸色依然苍白,眼睛兴奋而发亮:“将军,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
这意味着我们要从零开始建立一整套教育体系,要编写教材,要招募教师,要建设实验室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承志点点头。
“我给你最大的自主权,学院的课程设置、教师聘任、研究方向,全部由你决定。
都护府只提供资金和支持,不干涉学术。”
政府出钱办教育,却不控制思想。
特斯拉愣住了,眼眶有些发热。
“将军,”他声音有些哽咽,“您……真的相信科学能改变一切?”
“我相信,”林承志郑重其事。
“历史已经证明,刀剑可以赢得战争,只有知识才能赢得和平。
征服靠武力,统治靠文明与技术。
我要让西伯利亚的所有百姓看到,跟着我们,他们不仅能活下去,还能活得更好。
有学校可以上,有医院可以治病,有工厂可以工作,有法律可以保护他们。”
林承志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而这,才是我们真正区别于历史上所有征服者的地方。
我们不仅要占领土地,还要在这片土地上播种文明。”
“那么,”晋昌请示,“将军您自己呢?您要去哪里?”
林承志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飘扬的雪花,缓缓开口。
“我回北京,去应对朝廷的压力,去争取更多的资源,去……为明年的战争做准备。”
他转过身,脸上露出一丝坚定的笑容:
“西伯利亚的战场,交给你们了,紫禁城的棋局,该我去下了。”
傍晚,伊尔库茨克火车站。
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。
站台上,晋昌、周武、巴特尔、特斯拉、苏菲等人为林承志送行。
专列只有五节车厢:一节是林承志和贴身警卫的起居车厢。
一节是参谋和通讯人员的办公车厢。
两节是警卫连的士兵车厢。
还有一节是货物车厢,装着重要文件和样品。
“将军,”晋昌握住林承志的手,眼睛有些发红,“您一定要回来。明年春天,咱们还要一起打过叶尼塞河。”
“一定。”林承志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守住防线,保存实力,等待时机。”
林承志转向周武:“伊尔库茨克就交给你了。
这座城市未来是我们的样板,要让它成为吸引西伯利亚人心的灯塔。”
“是!”
林承志走到特斯拉面前。
科学家裹着厚厚的毛皮大衣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依然坚持来送行。
“博士,保重身体。”林承志握着特斯拉的手。
“学院的事慢慢来,不急。我要的是质量,不是速度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特斯拉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个笔记本。
“这是我这些天设计的几个新项目:改良的无线电发射机、更高效的蒸汽轮机、还有……基于内燃机原理的车辆设计。
您带回北京,交给艾丽丝夫人的实验室,让他们继续研究。”
林承志接过笔记本,翻开。
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、草图、计算,字迹有些潦草,思路清晰得惊人。
“我会的。”他将笔记本小心收好。
“等你好些了,用电报和我联系。学院有什么需要,随时提。”
林承志跟众人挥挥手,转身上车。
车门关闭,蒸汽喷涌,车轮缓缓转动。
专列驶出车站,驶入风雪,驶向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