壁炉里的桦木柴火噼啪作响,橙红色的火焰在石砌的炉膛里跳跃,将宽敞的书房映照得温暖明亮。
房间的其他角落依然弥漫着西伯利亚冬夜特有的、渗入骨髓的寒意。
林承志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,身上盖着一条厚重的毛毯,手中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密电。
密电来自哈尔滨,转来的圣彼得堡正式照会。
照会的措辞很外交,核心意思很明确:俄罗斯帝国愿意就远东停战进行谈判,作为善意的表示,愿意释放三百名中国战俘。
希望中国方面“基于人道主义考虑”亚历山德罗芙娜女大公。
典型的俄罗斯式外交辞令:看似让步,实则试探。
看似平等,实则隐含优越,我们释放的是普通士兵,你们释放的是皇室成员。
这本身就是不对等的,如果同意了,就说明急于求和。
林承志将密电扔进壁炉。
纸张在火焰中迅速蜷缩、变黑、化为灰烬。
“您打算怎么回复?”苏菲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手中捧着一杯热茶。
她的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,这些天一方面要处理都护府初建的各种事务,另一方面要监控谢尔盖耶夫军队和欧洲列强的动向。
“放她走。”林承志吩咐,声音平静。
苏菲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:“您确定?安娜公主现在是我们在政治上的重要筹码。
有她在,俄罗斯在舆论上就处于被动,他们的皇室成员在我们这里受到礼遇,这证明我们不是野蛮的征服者。
如果放她回去……”
“如果强留她,”林承志打断解释,“那我们就真的成了野蛮的征服者。
而且,你以为安娜是什么?一件物品?一个筹码?她是人,有她的意志和选择。”
林承志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伊尔库茨克的夜色,废墟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黑白分明的轮廓,像一幅巨大的版画。
远处,重建工地的灯火星星点点,工人们还在连夜清理瓦砾,都护府提供双倍工钱,吸引了很多当地居民参与。
“这些天,我和安娜谈过几次。”林承志背对着苏菲开口。
“她告诉我,她愿意为我们和圣彼得堡之间传递信息,愿意在俄罗斯内部推动和平。
前提是,她必须以自由的身份回去,而不是作为被交换的战俘。”
“您相信她?”
“我相信她的真诚。”林承志转身。
“但我不相信政治,一旦回到圣彼得堡,她就会重新被宫廷的规矩、家族的责任、国家的利益所束缚。
到时候,她的个人意愿,在庞大的帝国机器面前,微不足道。”
壁炉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那您为什么还要放她走?”
“因为,”林承志走回壁炉前,看着跳动的火焰。
“有些事,不是因为有利才去做,而是因为正确才去做。
强留一个自愿帮助我们的人,是错误的。
利用她的善意作为政治筹码,更是错误的。
而且,我也有打算。”
“什么打算?”
“让安娜成为我们的眼睛和耳朵,在圣彼得堡的内部。”
林承志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、镶嵌着红宝石的胸针。
“特斯拉和韦伯改造的,里面有一个微型无线电发射装置,功率很小,传输距离不超过十公里。
只要她在圣彼得堡,在距离我们情报站十公里范围内发报,我们就能收到。”
苏菲接过胸针,仔细端详。
红宝石在火光下闪烁着深邃的光芒,完全看不出内部藏着这个时代最先进的通讯技术。
“她会同意吗?”
“她会。”林承志语气肯定。
“因为她真心希望停止这场战争,要实现这个目标,她需要信息,我们也需要信息。”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进来。”
她穿着简单的深蓝色羊毛长裙,外面披着一件灰色的披肩,金色的头发盘成复杂的发髻,简单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。
她的脸上没有施粉黛,在炉火的光晕中显得苍白,蓝色的眼睛依然清澈。
“将军,”安娜走到壁炉跟前,“我听说圣彼得堡来照会了。”
林承志示意她坐下。
安娜在苏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态优雅,手指微微收紧,暴露了内心的紧张。
“他们想要你回去。”林承志直截了当。
安娜微微点头:“我知道,我的哥哥……尼古拉,他一直是个骄傲的人。
我留在您这里,对他来说是耻辱。
他必须让我回去,哪怕只是形式上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林承志问道。
安娜抬起头,直视林承志的眼睛。
“我想回去,不是作为被交换的战俘,而是作为……使者,在两个国家之间搭建桥梁的使者。”
“即使这可能意味着,一旦回去,你就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?”苏菲透着担心。
“那就想办法,在规则的缝隙里,做自己能做的事。”
安娜的声音很轻,很坚定。
“在圣彼得堡,我是女大公,有我的社交圈,有我能接触到的人。
我可以传递信息,可以影响舆论,甚至……可以在适当的时候,劝说我的哥哥做出更理智的选择。”
“你可能会被监视,被限制,甚至被软禁。”林承志提醒。
“那我就学会在监视下生活,在限制中行动。”安娜笑了笑。
“在您这里的这些日子,我看到了很多东西。
我看到了战争的残酷,也看到了和平的可贵。
我看到了不同民族、不同信仰的人,可以如何共处。
这些,是圣彼得堡那些坐在宫殿里的大臣们无法想象的。
我需要把这些带回去,让他们知道,战争不是唯一的选择。”
林承志沉吟片刻,从苏菲手中拿过那枚胸针,走到安娜面前,递给她。
“这是什么?”安娜接过,疑惑地看着。
“一件礼物。”林承志开口解释。
“也是……一个工具。如果你遇到危险,或者有重要的信息需要传递,按下红宝石后面的机关,我们会知道。”
安娜仔细端详胸针,眼睛微微睁大:“无线电?这么小?”
“特斯拉博士的杰作。”林承志点头承认。
“记住,必须在距离我们的情报站十公里范围内。”
安娜将胸针紧紧握在手心,金属的边缘硌得皮肤生疼,这份疼痛让她感到真实。
“您……真的信任我?”她低声问着。
“我信任那个在哈尔滨医院里救治伤员,不顾自己身份的安娜。”
林承志的眼睛里充满信任。
“我信任那个愿意学习汉语、了解中国文化的安娜。
至于回到圣彼得堡后的安娜会变成什么样……那是你的选择。”
安娜的眼睛湿润了,低下头,久久不语。
“还有这个,”林承志取出另一件东西,那枚烧黑的银质十字架,阿纳托利将军的遗物。
“帮我还给圣彼得堡,告诉他们,阿纳托利将军战斗到了最后一刻,是个真正的军人。
我们厚葬了他,和费奥凡主教葬在一起。”
安娜接过十字架。烧黑的银质表面在火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,像一段被焚毁的记忆。
“我会的。”安娜郑重地答应。
“我会告诉所有人,您是如何对待敌人,如何对待平民,如何在废墟上尝试建立新秩序。
也许他们不会相信,也许他们会嘲笑我,但至少……我会说。”
她站起身,向林承志深深行了一个屈膝礼。
“谢谢您,将军。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林承志真诚的看着安娜,“你本可以安静地等待交换,但你选择了更难的路。”
安娜笑了,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:“也许我们罗曼诺夫家族的人,骨子里都有一种……自讨苦吃的倾向。”
她转身走到门口时,又停住了。
“将军,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这场战争真的结束了。
西伯利亚,这片土地,您打算怎么处置?
永远成为中国的一部分?还是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承志沉默片刻,诚实地回答。
“也许有一天,这里会成为一个真正自治的地方,不属于中国,也不属于俄罗斯,只属于生活在这里的人。
也许有一天,国家和民族的界限会变得模糊,人们更在意的是如何活下去,活得好。也许……”
林承志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但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现在,我们能做的,只是尽量少犯错,尽量让更多的人活着看到那一天。”
安娜点点头,推开门,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。
苏菲看向林承志:“您真的认为,她能改变什么吗?”
“改变圣彼得堡?也许不能。”林承志走回壁炉前,重新坐下。
“至少,她可以成为一个象征,一个证明我们不是野蛮人的象征,一个证明战争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性的象征。
在国际政治中,有时候象征比实际力量更重要。”
“那安娜公主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明天。”林承志回答。
“我会派一队护卫送她到前线,然后由俄罗斯方面接走。
交换仪式在双方战线中间举行,公开进行,让所有人都看到。”
“需要准备什么吗?”
“准备一封给沙皇的信。”林承志吩咐,“语气要恭敬,立场要坚定。
重申我们愿意和谈,前提是俄罗斯必须承认我们在贝加尔湖以东的实际控制。
暗示我们知道欧洲列强的介入,警告他们不要玩火。”
苏菲快速记录。
“还有,”林承志补充,“给北京的朝廷也发一封电报。
告诉他们,欧洲列强已经开始介入西伯利亚事务。
如果他们不想看到第二次鸦片战争那样的局面,就必须在外交上给予我们全力支持,真金白银、军舰大炮的支持。”
“他们会听吗?”
“不听也得听。”林承志冷笑着。
“如果他们不支持我们,欧洲列强就会支持俄罗斯,把我们在西伯利亚的胜利果实全部夺走。
到时候,丢脸的不仅是我们,更是整个朝廷。
慈禧太后也许不懂军事,但她懂政治,懂面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