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彼得堡冬宫,沙皇书房。
镀金的枝形吊灯将书房照得亮如白昼,光芒却照不进房间角落的阴影。
那些阴影里,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,注视着坐在巨大橡木书桌后的男人。
全俄罗斯的皇帝和独裁者,莫斯科、基辅、弗拉基米尔、诺夫哥罗德的沙皇,喀山沙皇,阿斯特拉罕沙皇,波兰沙皇,西伯利亚沙皇……
他的头衔长达半页纸,每一个头衔都代表着一片土地、一群臣民、一段征服史。
现在,这些头衔听起来像是一串讽刺。
沙皇今年二十九岁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十岁以上。
金色的头发已经开始稀疏,蓝色的眼睛下方是深深的黑眼圈,嘴角因为长期紧绷而刻着两道严厉的法令纹。
他穿着近卫军团的制服,深绿色呢料,金色的穗带,胸前挂满了勋章,制服似乎有些宽松了,肩膀处微微塌陷。
书桌上摊开着一份地图,西伯利亚的部分被用红笔重重圈了出来,从贝加尔湖到伊尔库茨克,一路向西。
红色的箭头像一把匕首,刺向俄罗斯的腹地。
“陛下,”维特站在书桌前,微微躬身。
他是个矮胖的中年人,秃顶,留着精心修剪的胡须,眼睛在圆框眼镜后闪烁着精明。
“这是最新的损失统计。”
他将一份文件放在地图上。
尼古拉二世没有立即去看。
他的目光停留在窗外,窗外是冬宫广场,更远处是涅瓦河,河对岸是彼得保罗要塞的尖顶。
这座由彼得大帝建立的城市,象征着俄罗斯面向欧洲的窗口,象征着现代化和强盛。
现在,窗口外吹来的风,带着远东的血腥味。
“念。”沙皇吩咐,声音沙哑。
维特清了清嗓子:“截止十月中旬,远东战事直接军费开支已超过四亿卢布。
这还不包括损失的战舰、火炮、弹药,以及伊尔库茨克等城市的损毁。
根据阿纳托利将军最后的报告,伊尔塞茨克在陷落前被……有计划地焚毁,重建费用预计需要至少两亿卢布。”
“间接损失更大。”外交大臣拉姆斯多夫接口道。
他是个瘦高的老人,背微微佝偻,眼神透着锐利。
“英国和法国已经向我们提出‘关切’,认为我们在远东的失利可能破坏欧洲的力量平衡。
德国方面……态度暧昧,威廉二世显然在观望,随时可能改变立场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,”陆军大臣奥斯特洛夫斯基上前一步。
他是个典型的军人,身材魁梧,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巴的伤疤,那是俄土战争留下的纪念。
“我们的兵力被严重牵制,为了应对中国人的推进,我们已经从欧洲边境调走了三个集团军,总计超过三十万人。
如果现在欧洲爆发战争,比如在巴尔干,或者在土耳其,我们将无力应对。”
尼古拉二世抬起头:“你们的意思,是要我向那些黄种人投降?”
“不是投降,陛下。”维特连忙解释。
“是战略调整,中国人已经打到伊尔库茨克,冬季即将来临,他们的补给线已经拉到极限。
如果我们现在提出和谈,可以在相对有利的条件下达成停火。”
“什么样的条件?”沙皇冷笑着。
“割让西伯利亚?赔款?还是像日本一样,让中国在圣彼得堡驻军?”
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敢回答这个问题,因为答案可能比沙皇说的更糟糕。
“陛下,”一个轻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她穿着深紫色的长裙,金色的头发盘成复杂的发髻,脸色苍白。
她手中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,皇储阿列克谢。
“萨沙,”皇后用昵称呼唤沙皇,“让大臣们先出去吧。你需要休息。”
大臣们如蒙大赦,纷纷行礼退出。
书房里只剩下沙皇一家三口。
尼古拉二世看着妻子和孩子,眼中的暴戾和焦躁稍稍消退。
他走到皇后面前,摸了摸阿列克谢的头。
小男孩感觉到了父亲的沉重,安静地靠在母亲怀里,睁着大大的蓝眼睛看着父亲。
“他们都让我投降。”沙皇像是在对妻子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不是投降,”亚历山德拉轻声纠正。
“是为俄罗斯争取时间,你还记得父亲的话吗?”
尼古拉二世沉默了。
他的父亲,亚历山大三世,那个被称为“和平缔造者”的沙皇,临终前嘱咐。
“保住你继承的一切。但记住,真正的强大不在于领土有多大,而在于国家有多稳固。”
“西伯利亚……是罗曼诺夫家族三百年的征服成果。”沙皇艰难地开口。
“如果在我手中丢失,我该如何面对祖先?”
“但如果你为了保住西伯利亚,而失去了整个俄罗斯呢?”皇后反问。
“维特说得对,我们的财政已经濒临崩溃。
奥斯特洛夫斯基也说了,欧洲边境空虚。如果现在德国或者奥匈帝国趁虚而入……”
尼古拉二世走到窗前,背对着妻儿。
窗外,圣彼得堡的夜色渐浓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。
他出生的城市,他统治的国家,此刻显得如此脆弱。
他想起了爷爷亚历山大二世,那个解放了农奴、推行现代化改革,最终却被炸弹炸死在街头的沙皇。
改革带来了进步,也带来了动荡。
他想起了父亲亚历山大三世,那个用铁腕镇压了一切反抗,也用谨慎的外交为俄罗斯赢得了二十年和平的沙皇。
保守带来了稳定,也带来了停滞。
现在,轮到自己了。
是该像爷爷一样激进,还是像父亲一样保守?
是该为了荣誉战斗到底,还是为了生存妥协谈判?
“中国那个将军,林承志,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皇后愣了一下,取出一份文件,那是情报部门整理的关于林承志的详细档案。
“二十多岁,出身中国江南士族,少年时留学美国,在石油和矿业发家,资产估计超过十亿美元。
回国后掌控北洋水师,在甲午战争中击败日本。”
“他的政治倾向?”
“复杂。”皇后翻看文件。
“他表面上效忠中国皇帝,实际上拥有独立的财政和军队。
他在占领区推行改革:废除农奴制,建立学校,修建铁路,甚至……允许当地自治。”
“自治?”沙皇转身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根据我们在伊尔库茨克陷落前获得的情报,”皇后看着文件述说。
“他在占领区不是简单的军事管制,而是建立了一套行政体系。
当地头人、投诚的俄罗斯官员、中国移民代表,共同组成议事会。
他承诺,只要不反抗,就保护财产和信仰自由。”
尼古拉二世皱起眉头,这不是传统的征服模式。
传统的征服是掠夺、镇压、同化。
林承志在尝试一种新的模式:融合、建设、共赢。
这更危险。
刀剑只能激起反抗,面包和自由……会瓦解意志。
皇后补充道:“我们的情报显示,安娜现在在哈尔滨,可以自由活动,甚至参与一些公共事务。林承志对她很尊重。”
安娜,尼古拉二世的妹妹,那个倔强、叛逆、总是和他争吵的妹妹。
她前往哈尔滨时,沙皇以为她会受尽屈辱,甚至已经做好了为她举行国葬的准备。
现在看来,她不仅活着,而且……似乎过得不错?
“她在为我们传递情报?”
“不。”皇后摇头,“她传来的信息很少,而且都是通过公开渠道。
但她确实在信中说过,林承志不是野蛮人,他有他的……原则。”
一个征服者,讲原则?
尼古拉二世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。
他的将军们在远东烧杀抢掠,结果输了。
敌人的将军在占领区搞建设、讲原则,结果赢了。
这个世界怎么了?
“陛下,”皇后轻声劝说,“也许……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如果林承志真像安娜说的那样,有他的原则,那么不是完全不可谈判的。”
皇后走到书桌前,指着地图。
“他要的是什么?领土?资源?还是……某种更长远的战略目标?
如果我们能搞清楚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,也许可以在谈判桌上,用我们给得起的代价,换取我们需要的时间。”
尼古拉二世咀嚼着时间这个词。
时间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可以重整军队,意味着可以修复财政,意味着可以等欧洲局势变化,意味着可以……等待中国人自己犯错。
历史上所有的远征,最终都会因为补给、气候、内部矛盾而失败。
亚历山大远征如此,拿破仑远征如此,也许林承志的远征,也会如此。
“那么,”沙皇最终点头,“就谈吧。”
他走到书桌前,拿起笔,在一张印有双头鹰徽章的信笺上快速书写。
“即日起,启动与中国方面的秘密接触。
谈判底线:承认中国对贝加尔湖以东地区的实际控制。
必须保留俄罗斯对西伯利亚铁路的所有权,以及伊尔库茨克等城市的象征性主权。
赔款额度不超过一亿卢布。
其他条件……可谈。”
沙皇签下名字,盖上印章。
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“谈判归谈判,军事压力不能停。
告诉军队,继续向前推进。
告诉我们在欧洲的朋友们,适当给中国人制造一些麻烦。
告诉所有人——”
沙皇的声音变得冰冷:“俄罗斯可以谈判,但不会乞求和平。
如果中国人以为胜利在望,那我们就让他们知道,西伯利亚的冬天,才刚刚开始。”
皇后接过信笺,看着上面凌厉的字迹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。
这是正确的选择,为俄罗斯争取喘息之机。
这封信一旦送出,就意味着俄罗斯帝国三百年来无往不利的扩张史,第一次出现了逆转。
东方,那个被欧洲列强随意欺辱的古老国度,现在派出了一个年轻人,一路打到了西伯利亚腹地。
俄罗斯,这个欧洲宪兵,世界最大的陆地帝国,不得不坐在谈判桌前,与一个黄种人将军讨价还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