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雪来了。
夹杂着冰粒的暴风雪,像无数细小的刀子,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而下。
指挥部二楼的会议室,点着三个铁皮炉子,温度依然很低。
窗户用木板钉死了,缝隙里塞着破布,寒风还是从各种角落钻进来,吹得墙上的地图哗啦作响。
林承志站在地图前,背对着所有人。
会议桌的地图上,西伯利亚广袤的土地被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。
红色的箭头从伊尔库茨克向西延伸,指向克拉斯诺亚尔斯克、新西伯利亚、鄂木斯克,停在乌拉尔山脉。
蓝色的箭头从西面指向伊尔库茨克,那是谢尔盖耶夫军队的推进方向。
房间里坐了二十几个人:晋昌、巴特尔、赵德彪、刘铁柱、特斯拉、韦伯、苏菲,还有各师的师长、团长。
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,眼窝深陷,胡须杂乱,军装皱巴巴的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林承志的背影,等待着那个必将影响成千上万人命运的决定。
“都到了?”林承志没有转身,声音透过炉火的噼啪声传来。
“除了第三师二团团长,他昨天伤口感染,高烧昏迷。”晋昌回答。
林承志沉默了片刻,缓缓转身。
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脸庞,此刻显得如此苍老。
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刻,鬓角出现了几缕刺眼的白发,下巴上的胡茬杂乱无章。
左脸颊上被诊断为接触性皮炎的红肿,已经消退,留下了一片暗沉的色素沉淀。
曾经锐利如鹰、明亮如星的眼睛,布满了血丝,眼神深处有一种沉重的疲惫。
“都坐吧。”林承志摆摆手。
“先通报几个情况。”林承志走到会议桌的首位,双手撑在桌面上。
“第一,疫情。炭疽爆发以来,我军累计感染三百一十七人,死亡二百三十九人,死亡率百分之七十五。
目前新发感染已经基本控制,现存的重症患者中,预计还有一半活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房间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。
“第二,军力。”林承志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攻占伊尔库茨克前,我军总兵力四万两千人。
现在,能投入战斗的,包括轻伤员,不超过两万八千人。
火炮损坏十一门,弹药消耗超过储备的百分之四十。
粮食储备,按目前配给,还能维持十五天。”
“第三,敌情。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。
“谢尔盖耶夫的‘西伯利亚自由军’,根据侦察,总兵力约五万人,其中哥萨克骑兵一万五千人。
他们距离伊尔库茨克已经不到八十公里,以目前的行军速度,最迟四天后抵达。”
“第四,”林承志抬起头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北京方面,昨天又来了三封电报。
光绪帝‘恳切期盼’我军‘见好就收’,慈禧太后‘提醒’我注意‘朝廷财政困难’。
他们不想再为这场战争花钱了,他们要我们停止前进,尽快和谈。”
林承志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。
“圣彼得堡方面,沙皇的密使已经秘密抵达哈尔滨,愿意就‘远东局势’进行‘友好磋商’。”
“所以现在,”林承志直起身,双手背在身后。
“往前,是谢尔盖耶夫的五万生力军,是西伯利亚到来的严冬,已经拉到极限的补给线,北京越来越大的压力。
往后,是已经到手的伊尔库茨克,贝加尔湖以东的广阔土地已经在我们控制之下。”
林承志的目光像刀子一样,划过每一张脸:“今天这个会,就是要决定:进,还是退?战,还是和?”
长久的沉默。
“打!”第一个开口的是巴特尔。
蒙古汉子猛地站起来,拳头砸在桌子上,震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。
“咱们死了这么多弟兄,流了这么多血,好不容易打到这里,凭什么退?”
“打?拿什么打?”第三师师长站起来反驳,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行伍。
“咱们现在能打仗的就两万八,其中还有三分之一带伤。
弹药只剩六成,粮食只够半个月。
俄军五万养精蓄锐的生力军,背后有圣彼得堡的补给线,还有哥萨克骑兵,在平原上,骑兵就是步兵的噩梦!”
“那就守城!”巴特尔吼道。
“伊尔库茨克城墙破了,咱们可以修!
凭借工事,两万人守五万人,不是没可能!”
“守城?”刘铁柱苦笑,他失去手指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,说话时声音嘶哑。
“巴特尔将军,您知道现在气温多少吗?
零下十五度,而且还在降。
知道在这种温度下修工事意味着什么吗?
意味着每一镐下去,虎口都会震裂。
意味着水泥还没抹上去就冻住了。
意味着士兵们要在风雪中作业,用不了两天就会大面积冻伤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投降?”巴特尔瞪着眼睛。
“不是投降,是战略收缩。”晋昌缓缓开口。
“将军,我的建议是:暂停西进,但也不撤退。
我们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建立防线,那里距离伊尔塞茨克三百公里,地势相对有利,可以依托叶尼塞河天险。
主力撤回防线固守,同时派出小股部队骚扰谢尔盖耶夫的后勤线。
等到明年春天,补给跟上了,部队休整好了,再决定是继续西进还是和谈。”
“那伊尔库茨克呢?”苏菲问,“就这么放弃了?”
“不放弃。”晋昌摇头。
“留一部分兵力驻守,主要任务是重建。
向北京和圣彼得堡展示:我们不仅有能力攻占,还有能力治理。
这会给谈判增加筹码。”
“我同意晋昌的意见。”特斯拉虚弱地开口。
他裹着厚厚的毛毯,脸色苍白。
“从科学角度讲,西伯利亚的冬季不适合大规模军事行动。
气温会降到零下四十度甚至更低,枪栓会冻住,火炮的润滑油会凝固,士兵的体能会急剧下降。
强行作战,非战斗减员可能会超过战斗损失。”
“可如果谢尔盖耶夫不给我们时间呢?”赵德彪担忧,“如果他趁着我们撤退时追击呢?”
“那就让他追。”林承志开口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谢尔盖耶夫的目标不是伊尔库茨克,是我们。”
林承志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肆虐的风雪。
“他想在野战中将我们歼灭,用一场辉煌的胜利为自己赢得荣誉。
如果我们固守伊尔塞茨克,正中他的下怀,围城战消耗的是我们的粮食和士气。
如果我们撤退……”
林承志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“西伯利亚的冬天,会成为我们最好的盟友。”
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晋昌明白了什么。
林承志走回地图前,手指从伊尔库茨克划向克拉斯诺亚尔斯克。
“有计划、有组织地撤退。
步兵和重装备先走,骑兵断后。
沿途烧毁所有桥梁,破坏道路,破坏水源。
给谢尔盖耶夫留下一片真正的‘焦土’。”
林承志的手指点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位置。
“在这里构筑坚固防线,叶尼塞河是天然屏障,冬季会封冻。
我们可以提前在冰面上布设炸药,等俄国大军过河时引爆。
建立完善的补给体系,从哈尔滨到赤塔的铁路全力保障,粮食、弹药、冬衣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“那和谈呢?”苏菲提问。
“谈,但不急着谈。拖,一直拖到明年春天。
拖到圣彼得堡的财政撑不住,拖到欧洲局势发生变化,拖到我们准备好了下一次进攻。”
林承志声音低沉:“这或许不是最光荣的选择,但是最明智的。
我们已经在伊尔库茨克流了太多血,不能再让士兵们无谓地死在冬季的荒原上。”
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。
“我同意。”第三师师长第一个表态。
“我也同意。”刘铁柱跟着表态,“我们需要时间,修整,重建,为明年做准备。”
一个接一个,大多数军官都表示了同意。
巴特尔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最后看向林承志:“将军,您真的……要退?”
“不是退,”林承志看着他,认真地解释。
“是蓄力。像拳头收回来,是为了下一次打出去更有力。”
“那死去的弟兄们呢?”巴特尔的声音哽咽了,“他们白死了吗?”
“他们不会白死。”林承志走到他面前,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正因为他们死了,我们才更要珍惜还活着的人。
正因为我们流了血,才更要用头脑去赢,而不是用血肉去填。”
巴特尔死死咬着牙,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。
良久,他颓然坐回椅子上,双手捂住脸,肩膀微微颤抖。
没有人嘲笑他。
在座的所有人,谁心里没有同样的痛苦?
谁没有失去战友、兄弟、部下?
“那么,”林承志回到会议桌首,声音坚定。
“决议通过:主力撤往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建立防线,留五千人驻守伊尔库茨克。
撤退行动从明天开始,七天内完成。”
“将军,”一个传令兵急匆匆跑进来,脸上带着惊慌,“紧急军情!”
“讲。”
“西面侦察部队报告……谢尔盖耶夫的前锋部队,突然加速推进!距离我们……只有五十公里了!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五十公里。以骑兵的速度,一天就能到。
“他们发现了我们的意图?”晋昌皱眉。
“不止如此……”传令兵喘着气,“侦察兵还说……俄军中出现了……英国顾问。”
林承志缓缓开口:“看来,有人不想给我们撤退的时间。”
他转向晋昌:“修改计划。撤退时间压缩到三天。能带走的带走,带不走的……全毁掉。”
林承志吩咐苏菲:“给哈尔滨发电报,让周武不惜一切代价,确保铁路畅通。
再给北京发一封电报,就说我军遭遇俄国主力,急需增援和补给。
把话说得严重些,能要多少要多少。
传令全军,准备迎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