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腥味与药味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腥气,像无数只细小的手,扼住每一个进入帐篷的人的喉咙。
李栓柱躺在第三病区最靠边的草席上,右臂的伤口已经包扎过。
左手边隔着两个铺位,一个年轻的士兵正在抽搐。
他染上了一种奇怪的病:皮肤上出现黑色的坏死斑块,从手臂开始,现在已经蔓延到胸口。
那些斑块边缘红肿,中心溃烂,流出黄黑色的脓液。
士兵的呼吸声像破风箱一样粗重,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间可怕的哮鸣声。
“炭疽。”军医低声对助手说明,用镊子夹起一团沾满脓血的棉花,扔进火盆里。
棉花在火焰中蜷缩、变黑,发出刺鼻的焦臭。
“皮肤炭疽,还好不是吸入性的,但如果不截肢,活不过三天。”
“截肢?”助手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护士,脸上还带着稚气,“我们还有麻药吗?”
“昨天就用完了。”
军医用所剩不多的酒精洗了洗手,拿起锯子,锯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去叫几个人来按住他。”
李栓柱闭上眼睛,声音还是钻进耳朵里。
先是压抑的呻吟,接着是撕心裂肺的惨叫,锯子切割骨头的摩擦声。
惨叫渐渐变成呜咽,最后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鲜血滴进盆里的“滴答”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声音停了。
李栓柱睁开眼睛,看到护士端着一个木盆匆匆走出去,盆里装着一条断臂。
那个士兵还活着,眼睛瞪得大大的,望着帐篷顶,眼泪无声地流着。
“下一个。”军医的声音疲惫不堪。
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帘子被猛地掀开,苏菲快步走进来,脸上戴着厚厚的棉布口罩。
“所有人注意!”她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沉闷。
“立即检查你们的水壶、食物!任何人出现皮肤溃烂、发热、呼吸困难症状,立即报告!”
帐篷里一阵骚动。
病员们挣扎着坐起来,检查自己的水壶。
大多数人的水壶在昨天的火场救援中已经空了,今天补充的是后勤部队从伊尔库茨克残存的几口井里打来的水。
“苏长官,”军医走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已经有十七例了,症状都一样,皮肤坏死、高热、呼吸困难。
昨天还只有三例,今天一下多了这么多。
我想应该是水源的问题。”
苏菲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伊尔库茨克大火后,城内的供水系统基本瘫痪。
很多士兵在救火和救援时,会就近从井里、蓄水池里取水喝。
还有一些部队,为了节省运输时间,直接从安加拉河取水,那条河穿城而过。
如果有人在城内的水源投毒……
“立即封城!”苏菲转身冲出帐篷。
“所有部队禁止从城内任何水源取水!已经取过的,全部倒掉!”
疫情蔓延的速度,比命令更快。
林承志站在总督府焦黑的断壁残垣间,脚下踩着烧成炭灰的文件和书籍。
这座曾经象征着沙俄帝国在远东统治的建筑,现在只剩下几堵摇摇欲坠的墙壁,还有倒在地上扭曲变形的双头鹰徽章。
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密电,是苏菲的情报网截获的。
密电的发送方用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密码。
特斯拉和韦伯熬了三个通宵,才勉强破译出一部分内容。
就是这一部分,已经足够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……投放完成……六个主要水源……预计三日内爆发……感染军队医疗系统……”
时间和内容,与伊尔库茨克正在爆发的疫情完全吻合。
“光明会。”林承志轻声说出这三个字。
只有他们有这样的能力、有这样的残忍、有这样的动机。
在战争之外,用隐秘、恶毒的方式,消灭对手的有生力量。
而且选择在城破之后、在军队最疲惫、医疗资源最紧张的时候下手,时机精准得令人胆寒。
“将军。”晋昌快步走来,脸上也戴着口罩。
“疫情确认了,是炭疽,经过特殊培养,毒性比天然炭疽强三倍以上。
军医说,如果不及时治疗,死亡率超过八成。”
“有没有治疗手段?”
“几乎没有。”晋昌的声音嘶哑。
“炭疽在当时……是不治之症。
唯一的办法是截肢,防止毒素扩散到全身。
如果已经出现呼吸系统症状,那就……没治了。”
“还有多少部队有战斗力?”林承志询问。
“能立即投入战斗的,不到一万五千人。
另外有三千多伤员,其中至少有五百人已经感染或疑似感染。”
晋昌皱着眉头汇报。
“更麻烦的是,士兵们开始恐慌了。
很多人拒绝喝水,拒绝吃饭,甚至拒绝接近病患。
已经有三个士兵因为试图逃离隔离区,被军法处枪毙了。”
恐慌比疫情更致命。
一支恐慌的军队,即使身体健康,也会失去战斗力。
“立即成立战时防疫指挥部。”林承志眼中透着镇静。
“我亲自任总指挥,下设几个小组:第一,水源食物检查组,所有水源和食物必须经过检验才能使用。
第二,隔离治疗组,所有感染者集中隔离,避免交叉感染。
第三,情报侦缉组,苏菲负责,一定要抓住投放病菌的人。
第四,安抚宣传组,向士兵解释情况,稳定军心。”
“可是将军,您不能亲自……”晋昌试图劝阻。
“如果我都怕死,谁还敢去救人?”林承志果断吩咐。
“执行命令。给哈尔滨发电报,让艾丽丝的医疗团队立即赶过来。
她那里有最好的医生和最全的药品。”
“哈尔滨到这里的铁路还没有完全贯通,最快也要五天……”
“那就用飞艇。”林承志强调。
“调‘龙翼二号’飞艇,直接空运医疗物资和人员。告诉艾丽丝,这是最高优先级。”
“是!”
林承志独自站在废墟中,看着手中那份密电。
密电的最后,破译出了一句完整的话:
“……让黄种人知道,挑战白种人统治的代价。”
这不是简单的战争行为,这是种族战争,是文明战争。
光明会的信息要表达的是:你们可以赢得一场战役,可以占领一座城市。
但你们永远无法挑战白人主导的世界秩序。
我们会用你们无法想象、无法防御的方式,让你们付出代价。
林承志将密电撕碎,碎片撒在焦黑的废墟上。
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历史:殖民者在美洲用天花毛毯消灭印第安人,在非洲用生物武器镇压起义,在中国用鸦片摧毁一个民族的精神。
现在,同样的手段,用在了他的军队身上。
隔离区设在原本的俄军兵营里,现在腾出了三栋相对完好的砖石建筑,用来收治感染者。
建筑周围拉起了两道铁丝网,每隔十米就有一个哨兵站岗,枪口对着里面,防止感染者失控冲出来。
李栓柱没有被感染,但因为接触过感染者,被要求在这里观察三天。
他坐在靠窗的铺位上,看着窗外。
月光很亮,照在铁丝网上,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哨兵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,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。
房间里大约有三十个人,大多是他这样的接触者。
空气很闷,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。
“喂,你说……”旁边一个年轻士兵低声问着,“咱们会不会死在这里?”
李栓柱没有回答。
“我听说,炭疽没得治。”士兵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我老家村里,前年有头牛得了炭疽,整头牛烂掉了。
后来全村的人……死了十几个。
死的时候,身上都是黑斑,烂出一个个洞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一个老兵呵斥道,“再说这种丧气话,老子先揍你一顿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下来。
李栓柱摸了摸右臂的伤口,绷带下,伤口在隐隐作痛。
军医说伤口清理得很干净,应该不会感染。
门被推开了,进来的是林承志。
他没有穿将军制服,只穿着一件普通的军大衣,脸上戴着口罩,熟悉的身影所有人都认得。
“将军!”士兵们挣扎着要起身敬礼。
“都躺着,别动。”林承志摆摆手,走到房间中央。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年轻的,苍老的,恐惧的,麻木的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。”林承志的声音透过口罩,字字清晰。
“怕死,怕烂掉,怕被丢在这里自生自灭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我告诉你们,”林承志继续说道。
“我也怕,怕跟着我从东北打到西伯利亚的兄弟们,没有死在敌人的枪口下,却死在这种肮脏的手段下。”
林承志看着士兵们:“但怕有用吗?怕,病毒就会消失吗?怕,敌人就会放过我们吗?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一个年轻的士兵颤抖着。
林承志高声回复:“战斗,像在战场上一样战斗。
只不过这一次,敌人不是看得见的俄国兵,而是看不见的病菌。
武器不是枪炮,是纪律,是卫生,是科学。”
他走到窗边,指着外面的哨兵。
“他们站在那里,不是为了关住你们,是为了保护外面更多的人。
你们在这里观察,不是为了等死,是为了确认安全后,重新回到战友身边。”
“可是将军,”一个老兵忍不住开口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真的感染了呢?”
林承志转身,看着他,缓缓摘下了口罩。
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将军的脸上,有两处明显的红肿,在左脸颊和下巴上。
虽然还没有出现黑色坏死,明显是某种皮肤病的初期症状。
“将军!您……”老兵失声喊道。
“我今天下午检查了两个水源地,接触了可能被污染的水。”林承志平静地讲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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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现在,我也在观察名单上。
如果我真的感染了,我会和你们一起接受治疗。
如果必须截肢,我也会截。”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所以,”林承志重新戴上口罩。
“不要再问‘如果感染了怎么办’。
要问,就问‘怎么才能不感染’,‘怎么才能治好’。
我们是军人,军人的天职不是等死,是战斗到最后一刻。”
林承志走到门口,最后说了一句:“医疗物资和医生已经在路上了。
我夫人亲自带队,带来了最好的医生和药品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房间里久久没有人说话。
将军没有躲在安全的指挥部,而是进了隔离区。
将军没有用空话安慰,而是用行动告诉士兵们:我和你们在一起。
“我想活下去。”年轻的士兵开口,声音不再颤抖,“我不想死在这里。”
“那就按将军说的做。”老兵接口。
“保持干净,按时吃药,该吃吃该睡睡。
妈的,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,枪子儿都没要我的命,区区小病,还能翻天了?”
房间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。
城外三公里处,一处废弃的磨坊。
苏菲蹲在磨坊潮湿的地面上,手中举着一盏防风煤油灯。
灯光照亮了面前的一具尸体。
尸体是男性,四十岁左右,穿着普通的俄罗斯农民服装,厚棉袄,皮裤,毡靴。
但他的手很干净,指甲修剪整齐,掌心没有老茧,显然不是干农活的手。
他的脖子上有一个纹身:一个睁开的眼睛,瞳孔里是一个金字塔的图案。
光明会的标记。
“死亡时间大约十二小时前。”随行的军医检查后报告。
“死因是枪伤,近距离射击,子弹从后脑进入,前额穿出。一击毙命。”
苏菲站起身,环视这个废弃的磨坊。
磨盘已经碎了,角落里堆着发霉的麦秸。
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。
苏菲在墙角发现了一个木箱,打开,里面是几个玻璃瓶,瓶身上贴着标签:“bacils anthracis”,炭疽杆菌。
还有一套简易的实验设备:显微镜、培养皿、酒精灯,虽然简陋,足以完成病菌的培养和投放。
“至少找到了源头。”苏菲问身后的特工。
“但为什么会被灭口?任务完成了,不应该撤离吗?”
“除非……”特工犹豫道,“除非他还有同伙,而他的同伙不想留下活口。”
苏菲心中一凛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就意味着光明会在西伯利亚的行动网比预想的更庞大、更严密。
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成员,只为了不留任何线索。
“仔细搜查。”苏菲下令,“每一寸地面,每一块砖头都不要放过。”
半小时后,一个特工在磨坊外的水井里发现了一个防水油布包。
包里是一本笔记本,用密码书写。
还有几张地图,标注了伊尔库茨克城内所有主要水源的位置,其中六个被打上了红叉。
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写着一行没有加密的文字:
“如果他们能挺过这一关,启动第二阶段。目标:林承志本人。”
苏菲的手开始颤抖。
“通知将军,”她的声音冰冷,“加强警卫。光明会的目标是将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