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如血,将西伯利亚的天空染成一片凄厉的猩红。
猩红并非全部来自落日,城市方向腾起的浓烟和火焰,将整个天际线涂抹成一种跃动的暗红。
即使站在三公里外的指挥部山岗上,林承志依然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,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焦糊气味。
他放下望远镜,镜片上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烟灰。
伊尔库茨克在死去。
真正的、物理意义上的毁灭。
火焰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升起,汇成一片移动的火海,吞噬着所经之处的一切。
古老的木结构房屋,精心装饰的店铺,见证了这座城市两百年历史的建筑,此刻都成了燃料,助长着这场人为的浩劫。
“火势控制不住了。”苏菲走到林承志身边。
“我们的工兵尝试开辟防火带,风力太大,火势蔓延速度超过了预期。
有很多起火点是同时爆发的,显然是事先布置的纵火装置。”
“阿纳托利。”林承志轻声说出这个名字。
这是一个将军最决绝的反击,既然守不住,那就毁灭。
不让敌人得到完整的城市,不让胜利者享有战利品。
用火焰抹去一切,包括自己的生命。
“将军,”晋昌快步走来报告。
“初步统计出来了。攻入城内的部队,伤亡超过三千。
其中阵亡一千二百余人,重伤八百,其余轻伤。
刘铁柱的工兵队没有找到幸存者。”
三千。
林承志闭上眼睛,这个数字像一把钝刀,在他心脏上来回切割。
三千条生命,三千个家庭,三千个未来。
他们得到的,是一座燃烧的废墟。
“俘虏呢?”
“大约两千俄军投降,都是城破后失去指挥的部队。
至少上万平民从西城门逃出去了,按照您的命令,我们没有阻拦。
还有更多人被困在城里,尤其是老弱妇孺”
“组织所有能调动的部队,”林承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下达命令。
“进城救人,不分军民,只要还活着,就救出来。”
“可是将军,火势太大城里都是俄国人。”
林承志突然爆发了,转身盯着晋昌,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。
“我们已经死了三千人,如果连救人都不敢,那他们就是白死了!
如果连这点人性都守不住,我们和那些纵火焚城的疯子有什么区别!”
晋昌愣住了,跟随林承志这么长时间,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统帅如此失态。
“传我的命令,”林承志一字一顿。
“所有军官,包括我自己,带头进城。
能救一个是一个。
这是死命令,违者军法处置。”
“是!”晋昌立正,转身去传达命令。
苏菲看着林承志的侧脸,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,那张年轻的脸显得如此疲惫、如此苍老。
她知道他在想什么,不是胜利,不是征服,而是那些死去的人,那些正在死去的人。
“将军,”苏菲轻声宽慰,“这不是您的错。战争就是这样”
“不。”林承志打断她,“这恰恰说明,我们还不够强大。”
他指向燃烧的城市:“如果我们的火炮再精准一些,就能更快摧毁城墙,减少伤亡。
如果我们的情报再准确一些,就能识破阿纳托利的陷阱。
如果我们的计划再周密一些,就能防止这场大火。
但我们没有做到。”
林承志转过身,看着苏菲:“因为我们太急于求成,太想证明自己。
我们想用一场辉煌的胜利向世界宣告中国的崛起,向北京那些质疑我们的人证明我们是正确的。
所以,我们冒险,我们激进,我们忽略了细节,我们付出了代价。”
苏菲沉默了,无法反驳。
“所以现在,”林承志语气沉重,“我们要做的不是庆祝胜利,而是救赎,用行动。”
燃烧的街道上,李栓柱把湿布捂在口鼻上,冲进一条尚未完全被火焰吞噬的小巷。
热浪像一堵无形的墙,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。
视线被浓烟严重干扰,只能看到眼前几米的范围。
脚下的石板烫得吓人,透过靴底都能感受到那种灼热。
“有人吗!”李栓柱用俄语大喊,“这里有人吗!”
回应他的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建筑坍塌的轰鸣。
小巷两侧的房子大多在燃烧,也有几栋还相对完整。
李栓柱一脚踹开一扇木门,冲了进去。
屋里很暗,烟雾弥漫,微弱的的光亮足以看清屋内的景象。
一家三口。
父亲倒在门边,背后中弹,已经死去多时。
母亲蜷缩在角落,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。
两人都还活着,已经奄奄一息,浓烟导致的窒息。
“醒醒!”李栓柱摇着母亲,毫无反应。
他咬咬牙,一手抱起小女孩,另一手试图搀扶母亲。
但母亲太重了,他一个人无法同时带走两个人。
这时,班长冲了进来。
“栓柱!找到人了?”
“两个!帮我!”
两人合力,将母亲抬起来。
李栓柱抱着小女孩,班长背着母亲,冲出屋子。
小巷已经快要被火焰完全封锁。
火舌从两侧的窗户里喷出,在空中交织成一道火网。
热浪炙烤着皮肤,李栓柱感觉自己的眉毛和睫毛都在卷曲。
“低头!快跑!”
他们弯腰冲过火焰密集的一段,终于来到了相对开阔的街口。
那里已经有担架队在等候,两人将母女交给医疗兵,转身又冲回火场。
这样的场景在伊尔塞茨克的每一个角落上演。
北疆军的士兵们,这些刚刚经历血战、很多人还带着伤的中国军人,此刻正在火海中寻找幸存者。
他们撞开一扇扇门,爬进一栋栋摇摇欲坠的建筑,用各种方式,背、扛、抬、拖,将那些被困的俄罗斯平民救出来。
语言不通,就用肢体动作。
敌意未消,就用行动证明。
一个年轻的士兵从着火的二楼跳下来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,自己的后背却被掉落的燃烧木梁砸中,瞬间成了火人。
他在地上翻滚,却始终把婴儿护在怀里,直到战友扑上来扑灭身上的火焰。
一个军官组织士兵用门板做成简易担架,一趟趟运送伤员。
他的脸上、手上都是烧伤的水泡,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。
李栓柱记不清自己救了多少人。
五个?十个?二十个?
他只记得那些脸:惊恐的,麻木的,感激的,还有死去的。
在一条小巷深处,李栓柱找到了一个地窖。
地窖里躲着七八个人,大多是老人和儿童。
他们看到李栓柱时,第一反应是恐惧,拿起棍棒,摆出防卫的姿势。
李栓柱放下枪,举起双手,用蹩脚的俄语说着:“安全跟我走”
一个老人颤抖着问:“你不杀我们?”
李栓柱摇摇头,指了指外面燃烧的城市:“火危险走。”
终于,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站了起来,走向他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
李栓柱带着这群人冲出小巷时,看到了林承志。
统帅没有待在安全的指挥部,而是亲自进入了火场。
林承志和其他士兵一样,脸上涂满烟灰,军装被汗水浸透,正指挥着工兵用炸药炸塌一栋即将倾倒的燃烧建筑,开辟逃生通道。
看到李栓柱和他身后的平民,林承志点点头,示意他们跟上。
“将军,”李栓柱还是忍不住开口,“为什么要救他们?他们是敌人”
林承志看了他一眼,目光穿过浓烟,投向那座已经成为废墟的教堂方向。
“当我们选择用战争解决问题时,我们就已经输了。
现在能做的,只是尽量少输一点。”
火势在午夜前终于得到了部分控制,不是被扑灭,而是烧无可烧。
城市中心的大部分区域已经化为灰烬,只有边缘地带还有一些建筑幸免于难。
临时安置点设在城外两公里处的一片空地上。
帐篷不够,就用帆布和木杆搭起简易棚子。
篝火点燃,驱散着西伯利亚夜晚的寒意。
这里聚集了超过五千名幸存者,有投降的俄军士兵,更多的是平民。
老人、妇女、儿童,他们失去了家园,失去了亲人,坐在简陋的棚子里,眼神空洞,像一群失去了灵魂的木偶。
北疆军的炊事班支起大锅,熬煮着稀粥和菜汤。
食物有限,只能保证每人一碗。
士兵们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孩子们,把军大衣披在瑟瑟发抖的老人身上。
语言仍然是个障碍,手势和眼神成为了新的交流方式。
一个中国士兵笨拙地哄着哭泣的俄罗斯婴儿,一个俄罗斯老妇人用颤抖的手为受伤的中国士兵包扎伤口。
最大的那个帐篷里,林承志召开了紧急会议。
“伤亡统计更新了。”晋昌的声音沉重。
“我军阵亡一千四百二十七人,重伤九百六十三人,轻伤不计。
俄军阵亡约三千人,俘虏两千一百余人。
平民无法精确统计,根据逃出城的人数估算,城内至少还有两万人。
他们多半已经遇难。”
帐篷里一片死寂。
两万平民,在自己的家里,在自己的城市里,死于火焰、浓烟、坍塌的建筑,还有绝望。
“找到阿纳托利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苏菲上前报告。
“在教堂废墟里,他和费奥凡主教的遗体在一起,被烧得几乎无法辨认。
我们通过军刀和勋章确认了身份。”
苏菲递上一件东西,那枚银质十字架。
它已经被烧得变形、发黑,依然能看出大致的形状。
林承志接过十字架,握在掌心,金属表面还残留着高温的余热。
“厚葬。以将军之礼。还有费奥凡主教,以主教之礼。把他们好好安葬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这”一个参谋犹豫的提出异议,“将军,阿纳托利是敌人,是下令焚城的元凶。”
“正因为他下令焚城,”林承志打断他,“才更要厚葬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。
外面,篝火的光映照着幸存者麻木的脸,映照着士兵们疲惫的身影。
“阿纳托利选择与城共存亡,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扞卫他的职责。
无论我们是否认同,这都是一种军人的气节。”
林承志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。
“更重要的是,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,让投降的俄军士兵、幸存的老百姓看到,我们尊重勇士,即使他是敌人。”
林承志转过身,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。
“战争会结束,仇恨不会自动消失。
今天我们厚葬阿纳托利,明天就可能少十个、一百个决心复仇的敌人。
今天我们救助这些平民,明天就可能多十个、一百个理解我们的人。”
“可是北京那边”另一个参谋低声说道。
“朝廷恐怕不会理解这种做法,他们会说我们妇人之仁,说我们浪费资源救助敌国平民”
“那就让他们说去吧。”
林承志语气郑重。
“我打仗,不是为了取悦北京那些大人。
我打仗,是为了让中国人从此不用再打这样的仗。
要做到这一点,光靠武力是不够的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伊尔库茨克的位置。
“传令下去:第一,所有部队严守纪律,不得扰民,不得抢掠,违者斩。
第二,医疗队尽最大努力救治平民伤员。
第三,从明天开始,组织人力清理废墟,搜寻可能的幸存者,开始规划城市重建。”
“重建?”晋昌有些惊讶,“将军,我们要重建伊尔库茨克?”
“是的。”林承志点头确认。
“而且要建得比原来更好。
这不是为了俄罗斯人,是为了我们自己。
证明我们不是野蛮的征服者,而是文明的建设者。
为了证明中国的崛起,带给世界的不是灾难,而是秩序和繁荣。”
林承志的声音低沉坚定:“这将是我们送给圣彼得堡,送给欧洲,送给整个世界的信息。
中国回来了,不是骑着战马、挥舞屠刀回来的。
我们是带着工程师、医生、教师回来的。
我们要重建的不仅是一座城市,更是一种新的规则。
强者不是欺凌弱者的理由,胜利者不是掠夺失败者的借口。”
帐篷里沉默了很久。
晋昌第一个站起来:“明白了,我去安排。”
其他人也陆续起身,离开帐篷去执行命令。
最后只剩下林承志和苏菲。
“您真的相信,”苏菲轻声提问。
“这样能改变什么吗?欧洲那些列强,他们只会认为这是软弱的表现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林承志望向帐篷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如果我们连尝试都不尝试,那就连改变的可能都没有。”
他摩挲着手中那枚烧黑的十字架:“阿纳托利用火焰告诉我们,暴力只能制造废墟。
那么现在,轮到我们用行动告诉他们,文明才能创造未来。”
“即使这需要很长的时间?即使这可能会失败?”
“即使需要一百年,”林承志肯定的回答。
“即使最终会失败,也要做。因为这是对的。”
苏菲看着林承志,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、却背负着如此沉重使命的男人。
她突然想起安娜公主曾经说过的话:“林承志最可怕的地方,不是他的军事才能,不是他的财富和权力,而是那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。
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,理想主义者要么成为殉道者,要么改变世界。”
“将军,我陪您。”苏菲郑重许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