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老大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没多穿条裤子。
冰水刺骨,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髓。
他趴在冰窟窿边缘,下半身浸在河水里,上半身趴在冰面上,喘着粗气。
独眼死死盯着二十丈外的铁路桥桥墩,心里把库罗帕特金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。
铁路桥是钢架结构,横跨浑河。
桥长五十丈,高十五丈,四个巨大的花岗岩桥墩矗立在河面上。
桥墩基部在水下三丈处,用钢筋混凝土浇筑,坚固无比。
按照林承志的原计划,炸桥应该在未时进行。
人算不如天算,他们从老鹰嘴撤退时遭遇俄军搜山队,交火中牺牲了五个弟兄,耽误了时间。
等赶到浑河时,已经是酉时。
俄军加强了对铁路桥的防守。
桥上有一个排的兵力,四个桥墩下各有一个哨位,探照灯来回扫射。
十分钟一班的巡逻队沿着河岸巡视。硬闯就是送死。
“老大,炸药……湿了。”栓子趴在旁边,声音发颤。
他腰上拴着绳子,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冰窟窿边缘的冰锥上,防止被水流冲走。
胡老大低头,看向怀里抱着的炸药包。
油纸防水布已经浸透,黄色炸药吸了水,变得像面团一样软。
“还有几个干的?”胡老大问。
“就……就三个。”栓子指着身后,“其他弟兄的,全湿了。”
胡老大回头。
冰面上,十五个弟兄趴成一排,个个冻得嘴唇发紫,浑身发抖。
他们是从老鹰嘴撤下来的敢死队残部,现在只剩十六人。
其他人,有的死在老鹰嘴,有的死在撤退路上,有的失散在雪原里,凶多吉少。
“三个……”胡老大咬牙计算,“不够。桥墩太粗,至少要六个炸药包同时爆炸,才能炸垮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胡老大盯着桥墩,独眼里闪过疯狂的光。
桥墩是花岗岩砌成,表面粗糙,有许多缝隙。
如果能爬到桥墩上,把炸药塞进缝隙里,贴近岩石爆破,三个炸药包也许够。
但怎么上去?
桥墩离冰面三丈高,表面结着厚厚的冰,滑不留手。
没有绳索,没有工具,只有……
胡老大看向腰间的砍刀。
“栓子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带弟兄们在这里等着。我去。”
“老大!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一个人目标小。”胡老大把湿透的炸药包塞给栓子。
“把这三个炸药包弄干,用火烤,随便。
一个时辰后,如果我还没回来,你们就撤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如果我成功了,你们会听见爆炸。”
胡老大咧嘴笑了,露出被冻得发紫的牙齿。
“如果没听见……就当俺胡阎王去阎王殿报到了。”
他解下腰间的绳子,活动了一下手脚,潜进冰窟窿。
胡老大在水下睁开眼睛,漆黑一片,只有刺骨的冰冷。
他凭着记忆,向桥墩方向游去。
河水湍急,暗流涌动,好几次差点被冲走。
终于,他摸到了粗糙的石壁。
桥墩。
胡老大浮出水面,在桥墩和冰面的夹缝里喘息。
这里是个死角,上面的哨兵看不见。
他抬头,看向桥墩。
花岗岩表面结了冰,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
他从背后抽出砍刀,刀刃在石头上轻轻敲击,寻找缝隙。
叮,叮,叮……
胡老大停住,屏息倾听。
桥上传来俄语的交谈声,还有脚步声,巡逻队经过。
等脚步声远去,他继续。
终于,找到了一道裂缝,大约两指宽。
胡老大把砍刀插进裂缝,用力撬动。
石头松动,掉下几块碎片。
他拔出刀,刀尖已经卷刃。
胡老大脱掉湿透的棉袄,反正已经湿了,穿着反而累赘。
赤裸的上身在寒风中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他把砍刀咬在嘴里,手指抠进石缝,脚踩在凸起的石棱上,开始攀爬。
一寸,两寸……
手指冻得失去知觉,全凭本能用力。
脚下滑了好几次,全靠臂力拉住。
他低头,看见下方黑黢黢的冰面,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。
掉下去,就全完了。
胡老大咬紧牙关,继续向上,嘴里有血腥味,是牙龈咬出的血。
爬了约莫一丈,他找到了第二个裂缝。
胡老大停下来,喘息,恢复体力。
桥上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更近,就在头顶。
胡老大贴在石壁上,一动不动。
月光下,他的身体几乎和石壁融为一体。
两个俄国兵走到桥边,其中一个掏出烟,点燃。
“这鬼天气,冻死人了。”一个俄军抱怨。
“总比在城里强。”另一个却有些庆幸,“听说今天城南死了好几百个兄弟。”
“中国人疯了,用人命换人命。”
“他们人多,换得起。”
“你说,我们能赢吗?”抱怨的问同伴。
“谁知道。反正赢了,勋章是将军的。输了,命是我们的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,扔掉烟头,转身离开。
烟头掉下来,落在冰面上,嗤一声熄灭。
胡老大继续攀爬。
城墙缺口内,赵铁柱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冲锋了。
左臂的伤口崩裂,血浸透了绷带,全身都疼,分不清哪是哪。
缺口处,尸体堆积如山。
中国人的,俄国人的,层层叠叠,有的已经冻僵,有的还在流血。
血在严寒中很快凝固,把尸体黏在一起,分都分不开。
下午未时三刻发动的反击,一度夺回了缺口左翼的阵地。
俄军反应极快,调来了三挺机枪和两门迫击炮,火力压制下,守军不得不后撤。
现在,缺口又被俄军占领,守军退到第二道防线,用沙袋和尸体垒起来的矮墙。
“柱子哥,没子弹了……”小山低声说。
这个十八岁的新兵,右耳被弹片削掉一半,血糊了半边脸。
赵铁柱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最后三发子弹,分给小山一发,自己留两发。
“省着用。”他说,“瞄准了打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趴在矮墙后,等待下一次冲锋。
周围还有七八个守军,都带伤,疲惫不堪。
一个老兵在低声哼歌,是奉天大鼓的调子:
“……八月十五月儿明啊,薛仁贵跨马去征东……”
俄军阵地上响起哨声,炮弹呼啸而来。
炮弹落下,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夜空。
“狗日的……”小山咬牙,“炸老百姓算什么本事!”
俄军步兵在炮火掩护下,开始向缺口集结。
这次人更多,至少两个连,而且有加装了钢板的马车,足以抵挡步枪子弹。
“准备手榴弹。”赵铁柱嘶声说。
守军们掏出最后的手榴弹。
俄军越来越近。
五十丈,四十丈,三十丈……
“打!”
步枪齐射,撂倒十几个俄军。
后面的继续冲锋,装甲马车上的机枪开火了,子弹打在矮墙上,沙袋被打穿,后面的守军倒下几个。
“手榴弹——!”
七八颗手榴弹扔出去,在俄军人群中爆炸。
一辆装甲马车被炸翻,马匹嘶鸣倒地,车上的机枪手被甩出来,被后续的俄军踩成肉泥。
俄军太多了,像潮水般涌来,突破了第一道矮墙。
白刃战再次爆发。
赵铁柱挺起刺刀,迎上一个俄军士官。
那士官比他高一头,壮得像熊,刺刀捅来势大力沉。
赵铁柱格挡,虎口震裂,刺刀脱手。
士官狞笑,第二刀捅向他胸口。
千钧一发之际,小山扑过来,用身体挡住了刺刀。
刺刀穿透小山的胸膛,从后背透出刀尖。
小山一口血喷在士官脸上,死死抱住,嘶声吼着:“柱子哥……跑……”
赵铁柱愣住。
士官想拔刀,拔不出来,小山用肋骨卡住了刀身。
他怒吼,用枪托砸小山的头,一下,两下……头骨碎裂的声音,像核桃被砸开。
赵铁柱眼睛红了。
他捡起地上的刺刀,扑上去,从背后捅穿士官的脖子。
刀尖从喉结处穿出,血喷出三尺高。
俄军士官瞪大眼睛,缓缓倒下。
赵铁柱跪在小山身边。
“小山……”赵铁柱声音发颤。
小山嘴唇动了动,最后一句话是:“告诉俺娘……俺没丢人……”
头一歪,没气了。
赵铁柱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里只剩血红。
他站起身,捡起步枪,没子弹了,就当棍子用。
周围的战斗还在继续,守军越来越少,俄军越来越多。
完了。
奉天守不住了。
南边突然传来震天的呐喊声。
赵铁柱回头,看见从南城区涌出黑压压的人群。
是百姓!
男人拿着菜刀、铁锹、木棍,女人拿着剪刀、擀面杖,甚至还有孩子拿着弹弓。
他们像一股洪流,涌向缺口。
领头的是个文官,穿着破烂的官服,手里举着一面残破的青龙旗,是孙葆田。
“奉天的父老乡亲!”孙葆田嘶声大吼。
“今天,咱们跟俄国鬼子拼了!城在人在,城破人亡!”
“拼了——!”百姓怒吼。
他们冲进战场,没有战术,没有队形,就是人海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抱住一个俄军士兵的腿,一口咬在对方小腿上,生生撕下一块肉。
一个年轻媳妇用剪刀捅进一个俄军的眼睛,被旁边的俄军一枪托砸倒,临死前还死死抓着对方的裤腿。
赵铁柱看着这一幕,眼泪涌出来。
他挺起刺刀,大吼一声,冲了上去。
胡老大终于爬到了桥墩顶端。
这里离冰面三丈高,离桥面还有十二丈。
他趴在桥墩顶部的平台上,大口喘气。
赤裸的上身已经冻得发紫,手指完全失去知觉。
桥墩顶部的平台,堆着些废弃的工具和建材生锈的铁锹,断裂的钢钎,还有半袋水泥。
胡老大翻找,找到了一卷麻绳,还有几根铁钉,一个破铁桶。
胡老大解下腰间的绳子,把绳子拴在平台上的一根钢钎上,然后垂下去。
冰面上,栓子看见绳子动了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老大上去了!”
“能行吗?”一个弟兄担心地问。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栓子把炸药包捆在绳子上,拉了三下绳子作为回应。
绳子缓缓上升。
胡老大在平台上拉绳。
绳子很重,冻僵的手几乎握不住。
一寸一寸,把炸药包拉上来。
第一个,第二个,第三个。
三个炸药包,整整齐齐摆在平台上。
胡老大检查桥墩结构。
桥墩是花岗岩砌成,顶部有浇筑混凝土的痕迹,混凝土和花岗岩之间有缝隙,足够塞进炸药包。
他用铁钉撬,用钢钎凿,扩大缝隙。
冻僵的手指不听使唤,好几次砸到自己的手,血肉模糊。
终于,三个缝隙都凿好了,每个都能塞进一个炸药包。
他把炸药包塞进去,填实,然后连接导火索。
三个炸药包的导火索汇总成一根母索,母索长三丈,足够爬下去,跑到安全距离。
做完这一切,胡老大累瘫在平台上。
他抬头,看着天空。
雪停了,云散了,露出满天星斗。
银河横跨天际,像一条发光的巨河。
真美啊。
胡老大想起了长白山的夜空。
夏天的夜晚,他带儿子上山打猎,躺在草地上看星星。
儿子问:“爹,天上为啥有那么多星星?”
他说:“每颗星星,都是一个人的魂。人死了,魂就上天,变成星星。”
“那娘也会变成星星吗?”
“会。你娘就在那儿,最亮的那颗。”
儿子信了,指着一颗星星说:“那是娘。”
胡老大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儿子死了,被俄国人刺刀挑死的。
现在,他也快死了。
至少,他让更多的孩子,不用像他儿子那样死。
足够了。
胡老大坐起来,掏出火折子。
火折子划了好几次才点燃。
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,像他的生命。
胡老大把火折子凑向导火索。
嘶——
导火索点燃了,火花在黑夜中格外刺目,像一条燃烧的蛇,迅速向炸药包蔓延。
胡老大转身,抓住绳子,准备滑下去。
桥上传来俄语的惊叫:“下面有人!”
探照灯扫下来,光柱锁定了胡老大。
枪声响起。
子弹打在桥墩上,溅起碎石。
一颗子弹擦过胡老大肩膀,带走一块皮肉。
他闷哼一声,没松手,继续下滑。
绳子被子弹打断了。
胡老大从两丈高的地方坠落,重重砸在冰面上。
咔嚓——冰面破裂,他掉进冰窟窿。
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挣扎,想浮上去,腿摔断了,使不上力。
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,眼前开始发黑。
要死了吗?
也好。
至少任务完成了。
他闭上眼,任由河水吞没。
一只手抓住了他。
是栓子。
他跳进冰窟窿,抓住了胡老大的胳膊。
其他弟兄也冲过来,七手八脚把胡老大拖上冰面。
“老大!老大你撑住!”
胡老大吐出几口冰水,睁眼,第一句话是:“炸药……炸了吗?”
话音刚落,爆炸发生了。
三声几乎同时的巨响。
轰!轰!轰!
桥墩顶部,三个炸药包同时爆炸。
五斤黄色炸药的威力,把混凝土炸得粉碎,花岗岩崩裂。
整个桥墩剧烈摇晃,顶部出现巨大的裂缝。
裂缝迅速向下蔓延,像蜘蛛网般扩散。
桥面上,俄军士兵惊慌失措,转身就跑。
桥墩承受不住重量,开始倾斜。
钢架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,桥面扭曲,铁轨断裂。
轰隆隆——!
五十丈长的铁路桥,从中间断成两截。
钢架、枕木、铁轨,连同上面的俄军士兵,一起坠入浑河冰面。
冰面被砸碎,河水涌出,瞬间吞没了一切。
胡老大趴在冰面上,看着这一幕,咧嘴笑了。
“值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值了……”
眼前一黑,昏死过去。
栓子背起他,对其他弟兄吼:“撤!快撤!”
十六个人,互相搀扶着,消失在黑夜的雪原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