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7章 引爆舆论(1 / 1)

推荐阅读:

不是冻的,是握笔的手在抖。

这个四十二岁的《泰晤士报》资深记者,见过印度饥荒的饿殍,见过非洲殖民地的屠杀,自认为已经对人类的苦难有了免疫力。

此刻,他看着眼前这个腹部被弹片撕开、肠子流了一地的中国少年,胃里翻江倒海。

少年大约十五岁,穿着打补丁的棉袄,棉絮从弹孔里露出来,沾着暗红的血。

他躺在门板上,门板架在两个破木箱上,权当手术台。

没有麻药,军医用烧红的匕首烫灼伤口止血,皮肉烧焦的焦臭味混着血腥味。

“疼……娘……疼……”少年用方言呻吟,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。

军医面无表情,手很稳。

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郎中,奉天本地人,三天来已经处理了三百多个伤员。

手下的动作机械熟练:清创、止血、缝合。

温斯顿看见,老人的眼角有隐隐泪光。

“他……能活吗?”温斯顿用生硬的汉语问。

军医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空洞:“看命。伤口太深,感染了就是死。”

“没有消炎药?”

“昨天就用完了。”军医继续缝合

“现在用的针线,是从死人衣服上拆下来的。”

温斯顿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记录。

铅笔在笔记本上划动,字迹潦草:

“1896年12月5日,奉天城南。

一个没有麻药的手术现场。

伤员是平民,十五岁,在自家院子里被炮弹弹片击中。

军医称,类似伤员每天超过三百人。药品三天前耗尽……”

他写不下去了。

抬头,环顾这个临时医疗点,原本是家绸缎庄的后院,现在成了人间地狱。

院子里密密麻麻躺满了伤员,有的在呻吟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

绷带是用撕碎的床单做的,消毒用的是烧酒,吗啡三天前就没了,伤员只能硬扛。

一个断了腿的老汉疼得用头撞地,咚,咚,咚。

这个三十岁的纽约人,以报道上流社会舞会和时装秀闻名,这次主动请缨来远东,说是“寻找真正的新闻”。

现在她找到了。

玛丽举着笨重的箱式相机,手在抖。

镜头对准的是一对母女。

母亲四十来岁,背靠着断墙坐着,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女孩。

女孩昏迷了,左半边脸被烧伤,皮肤焦黑皱缩,眼睛肿成一条缝。

母亲轻轻哼着歌,是东北民谣《月牙五更》,调子悠扬哀婉:

“一更啊里呀,月牙刚出来呀……”

歌声在伤员的呻吟声中,显得格外刺耳。

玛丽按下快门,镁光灯闪烁。

女孩母亲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。

玛丽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块手帕,绣着蕾丝边的真丝手帕,想递给女孩母亲擦脸。

女孩母亲没接,只是看着她,用方言说着:“俺闺女……好看不?”

玛丽听不懂,看懂了眼神。

母亲看女儿的眼神,骄傲,温柔,尽管女儿的脸已经毁了。

“she’s beautiful”玛丽用英语说着,声音哽咽。

她转身离开,走到院门口,蹲在地上,肩膀耸动。

相机掉在雪地里,没去捡。

温斯顿走过去,捡起相机,递给玛丽:“我们得报道,必须报道。”

“报道什么?”玛丽抬起头,眼泪冲花了脸上的妆。

“告诉伦敦和纽约的读者,远东有座城市在毁灭?

他们会在早餐时翻过这一页,继续讨论昨晚的歌剧和明天的赛马!”

“但如果我们不报道,就没人知道。”温斯顿表情郑重。

“还记得刚来时艾丽丝小姐说的话吗?‘舆论是战争的一部分,有时候比枪炮更有力’。”

玛丽沉默片刻,擦掉眼泪,重新拿起相机。

“你说得对,拍,全都拍下来。

让那些坐在壁炉前的绅士们看看,他们的漠视造成了什么。”

伤员,废墟,尸体,哭泣的孩子,麻木的老人。

镁光灯一次次闪烁,像一道道无声的闪电。

奉天城南电报局废墟,电报局原本是栋二层砖楼,现在只剩半堵墙。

奇迹般地,那台莫尔斯电报机还在工作,艾丽丝带来的技师修好的。

技师是个广东人,姓陈,四十多岁,曾在上海大北电报公司工作。

他蹲在残墙下,手指在电报键上飞快敲击,哒哒哒哒……

电波通过临时架设的天线,传向天空,传向天津,传向上海,传向香港,传向世界。

“陈师傅,还能发多久?”艾丽丝有些担心。

“电池还能撑两个小时。”陈师傅头也不抬,“天线太简陋,信号弱,可能传不远。”

“尽力。”艾丽丝递过一杯热水,是刚烧开的雪水。

她转身,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记者们。

温斯顿在整理笔记,玛丽在冲洗照片,用的是简易的暗房,一个不透光的木箱,显影液和定影液是从天津带来的。

法国记者皮埃尔在写稿,他是个左翼知识分子,笔锋犀利:

“……沙皇的军队正在远东重演他们在波兰、在高加索、在中亚的暴行。

区别在于,这次他们面对的不是手持弓箭的游牧民,而是一个有四千年文明的古国。

但文明在炮火面前,与野蛮何异?……”

艾丽丝走过去,拿起一张刚洗出来的照片。

玛丽拍的,画面中央是那个烧伤的小女孩,母亲在哼歌。

黑白照片中,种绝望穿透了纸面。

“这张……”艾丽丝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,“能传回美国吗?”

“底片可以。”玛丽点点头。

“但需要时间。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上海,再一周到旧金山。”

“太慢了。”艾丽丝摇摇头,“我们需要更快的。”

北边传来剧烈的爆炸声,是连续的、沉闷的爆炸,像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。

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
“是爆破……”温斯顿喃喃道,“有人在炸什么。”

艾丽丝心里一紧。

“陈师傅!给天津美华银行发电。

请求动用太平洋电报公司所有线路,向全球主要报纸同步传输新闻稿。

费用从我个人账户扣。”

“小姐,那要花多少钱……”

“不管多少钱。”艾丽丝眼神鉴定。

“我要在明天早上,让伦敦、巴黎、纽约、柏林的报纸头条,都是奉天的照片。”

陈师傅点头,手指在电报键上敲得更快。

奉天城北,俄军指挥部。

库罗帕特金摔碎了第三个杯子。
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他咆哮着,在原奉天知府衙门的大堂里来回踱步。

“列车炮被炸,老鹰嘴铁路桥被炸,现在连城南的电报信号都截不断!

你们告诉我,中国人是怎么做到的?”

副官和参谋们低头不语。

“将军。”一个年轻参谋小心翼翼地报告。

“刚截获的情报,城南有外国人活动,可能是记者。”

“记者?”库罗帕特金停下脚步,“什么记者?”

“西方的。英国、美国、法国都有。他们……他们在拍照片,发报道。”

库罗帕特金脸色变了。

作为沙俄贵族,他太清楚西方舆论的威力了。

1856年克里米亚战争,英国《泰晤士报》的报道让沙俄在国际上声名狼藉。

1877年俄土战争,又是西方记者揭露了俄军在保加利亚的暴行,导致沙俄在外交上陷入被动。

如果这次奉天的事被捅出去……

“找到他们。”库罗帕特金咬牙吩咐。

“全部抓起来,胶卷销毁,笔记烧掉。”

“可是将军,他们是外国记者,有外交豁免权……”

“这里是战场!”库罗帕特金一拳砸在桌上。

“在战场上,只有士兵和平民,没有记者!执行命令!”

“是!”

副官转身要走,库罗帕特金叫住他:“等等。林承志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
“还在北城墙缺口激战。我们的人已经击退三次冲锋,但……伤亡很大。”

“多大?”

“截至酉时,阵亡八百七十三人,伤一千五百余。”副官声音发干。

库罗帕特金走到地图前,看着奉天城的轮廓。

这座他计划三天拿下的城市,已经打了五天。

五天了,他的部队还在巷战里挣扎,每前进一条街都要付出惨重代价。

可怕的是,他感觉到部队的士气在下降。

这些从西伯利亚、从中亚、从高加索调来的士兵,不怕死,但怕无意义的死。

列车炮被炸,让士兵们对胜利产生了怀疑。

“将军。”通讯兵跑进来,手里拿着电报,“圣彼得堡急电。”

库罗帕特金接过,扫了一眼,脸色瞬间苍白。

电报是沙皇尼古拉二世亲自签发的,只有一句话:

“西方报纸已开始报道奉天战况。朕要求,在你被解职前结束这场闹剧。”

解职?

库罗帕特金手一松,电报飘落在地。

这位年轻的皇帝,好大喜功,爱面子胜过一切。

如果奉天的事真的闹到国际上,让他丢脸,那自己这个远东总督的位子,确实到头了。

“将军……”副官担忧地看着他。

库罗帕特金弯腰捡起电报,整整齐齐叠好,放进口袋。

“传令。”他的眼神变得疯狂。

“把所有预备队压上去。

炮兵团,对准南城区,无差别炮击。

我要在天黑前,看到奉天城变成一片火海。”

“将军!南城区还有我们的部队……”

“那就让他们撤出来。”库罗帕特金面无表情,“战争总要牺牲。”

副官张了张嘴,最终没敢反驳。

他转身去传达命令,脚步踉跄。

库罗帕特金独自站在地图前,看着那座燃烧的城市。

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圣彼得堡冬宫。

他第一次觐见沙皇亚历山大三世时的场景。

那时的他,年轻,意气风发,相信俄罗斯帝国注定要征服东方,相信黄种人注定要被白种人统治。

现在呢?

他开始怀疑。

怀疑这场战争的意义,怀疑帝国的命运,怀疑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信念。

窗外,炮声又响了。

这次不是零星的炮击,是成建制的、地毯式的轰炸。

炮弹像雨点般落在南城区,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
库罗帕特金看着那片火海,喃喃自语:

“如果征服需要这样的代价……那征服本身,又算什么?”

奉天城南电报局废墟,第一发炮弹落在五十丈外。

轰!大地震动,残墙上的砖石簌簌落下。

陈师傅下意识护住电报机,灰尘落了满头满脸。

“他们开始炮击南城了!”温斯顿嘶吼,“快撤!”

“等等!”艾丽丝按住陈师傅的手,“最后一份电报,发出去没?”

“还差……还差最后一段……”陈师傅手指在键上敲击,哒哒哒……

又一发炮弹落在三十丈外。

冲击波掀翻了暗房的木箱,玛丽的照片散落一地。

她尖叫着扑过去,捡起那些湿漉漉的相纸。

“玛丽!快走!”皮埃尔拉着她。

“不!这些照片……这些是证据……”

“命都没了,要证据有什么用?”

艾丽丝看着这一幕,突然笑了。

她想起林承志常说的一句话:“中国人有句古话,叫‘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’。”

她走到玛丽身边,蹲下,帮她捡照片。

一张,两张……有烧伤的小女孩,有断腿的老兵,有堆积如山的尸体。

“玛丽。”艾丽丝缓缓开口。

“你记得我们来时,在哨卡看到的那些尸体吗?”

玛丽点头,眼泪掉在照片上。

“如果我们现在死了,那些人就白死了。”

艾丽丝把照片塞进防水油布袋。

“如果我们活着,把真相带出去,他们至少死得有意义。”

她站起身,对所有人说:“陈师傅留下,发完最后一份电报。

其他人,带上所有资料,跟我撤到防炮洞。”

“可是陈师傅……”

“这是命令。”艾丽丝语气加重。

“陈师傅,电报发完后,机器炸掉,不能留给俄国人。”

陈师傅点头,手指敲得更快。

艾丽丝带着记者们冲出废墟,向最近的防炮洞跑去。

炮弹在周围爆炸,弹片呼啸而过。

温斯顿摔倒了,玛丽拉他起来。

皮埃尔抱着资料箱,跑得踉踉跄跄。

防炮洞就在一百丈外,这一百丈,像一百里。

一发炮弹正中电报局废墟。

轰隆——!

砖石飞溅,火光冲天。

那栋本就摇摇欲坠的残墙彻底倒塌,烟尘弥漫。

“陈师傅——!”艾丽丝回头嘶喊。

烟尘散去,废墟一片死寂。

那个广东技师,那个手指在电报键上舞动了二十年的男人,和他的电报机一起,埋在了废墟下。

但他发出了最后一份电报。

在天津,在大北电报公司的接收站,值班员收到了来自奉天的最后电波。

信号很弱,断断续续,足够译出内容:

“……奉天城南正在遭受无差别炮击。

伤员、平民、外国记者均在轰炸范围内。

死亡人数无法统计。

重复,死亡人数无法统计。

这是最后的……”

电文戛然而止。

值班员愣了几秒,然后跳起来,冲向经理室。

半小时后,这份电报传向全球。

天津租界里,各国领事馆的灯陆续亮起。

外交官们看着手里的电报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
英国领事馆,窦纳乐爵士放下电报,对秘书说:“给伦敦外交部发急电:请求立即召开国际调停会议。

另外,以我个人名义,谴责俄军在奉天的暴行。”

美国领事馆,田贝公使直接拨通了华盛顿的电话:“总统先生,我想我们有必要重新评估在远东的政策……”

法国、德国……各国使领馆灯火通明,电报机哒哒作响。

艾丽丝趴在防炮洞的洞口,看着燃烧的电报局废墟,眼泪流了下来。

“艾丽丝小姐。”温斯顿递过笔记本。

“我刚才……写了点东西。不是报道,是……日记。能帮我保管吗?”

艾丽丝接过,翻开。

最后一页,温斯顿用颤抖的笔迹写着:

“12月5日,奉天。

今天我才明白,新闻不仅仅是事实的报道,更是良心的记录。

如果我能活着离开,我会告诉全世界。

在远东,有一座城市在燃烧,但也在战斗。

那里的人们,用生命证明了尊严的价值。”

爱丽丝合上笔记本,抱在怀里。

章节报错(免登录)
最新小说: 人在吞噬,盘龙成神 分家后,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,阴间饭 人在超神,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: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?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! 顾魏,破晓时相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