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冷是会杀人的。
胡老大在昏迷中感受到这一点。
不是刺骨的冷,一种温柔的、缓慢的冷,让你在不知不觉中睡去,再也不会醒来。
他不想死。
至少现在不想。
“老大……老大你醒醒……”有人在耳边呼唤,声音遥远。
胡老大睁开独眼。
视线模糊,能看见栓子的脸。
年轻的山匪脸上有泪痕,鼻涕冻成冰挂在嘴唇上,样子很滑稽。
“哭……哭个屁……”胡老大想笑,嘴角裂了,一扯就疼。
“老大你醒了!”栓子惊喜道,“我们还以为……”
“以为俺死了?”胡老大挣扎着坐起来。
浑身像散了架,左腿剧痛,肩膀中枪的地方,血已经凝固。
环顾四周,是个山洞,洞口用树枝和雪堵着,只留一条缝透气。
洞里生了堆火,火苗微弱,足够取暖。
“这是哪?”胡老大问。
“离老鹰嘴五里,山洞。”栓子回答。
“咱们从浑河撤下来,俄军追得紧,就躲这儿了。”
胡老大数了数人,现在只剩十个,又有六个不见了。
“大壮他们呢?”
栓子低头:“引开追兵……没回来。”
大壮是从长白山带下来的老弟兄,跟了胡老大八年。
家里有老婆和三个孩子,最大的十岁,最小的才两岁。
“抚恤金……”他嘶声说着,“五百两,送到他家。”
“嗯。”栓子抹了把脸,“老大,你的腿……”
胡老大低头看左腿。
裤管被撕开,腿肿得像个萝卜,断骨戳破皮肉露出来,白森森的。
栓子用树枝做了简易夹板,没用,骨头断了,接不上。
“废了。”胡老大平静地说道,“锯了吧,省得拖累你们。”
“不行!”栓子急了,“咱们背着你走!”
“背着我?”胡老大笑了。
“你们自己都走不动,还背我?
听我的,去找把锯子,干净的,烧红了锯。”
洞里一片死寂。
火苗噼啪作响,映照着十张年轻疲惫的脸。
突然,洞口传来响动。
所有人瞬间抓起枪,对准洞口。
树枝被扒开,一个人钻进来,是二愣子。
“胡老大!”二愣子看见胡老大惊喜道,“你没事!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胡老大皱眉,“不是让你带其他弟兄撤回奉天吗?”
“撤不回去了。”二愣子喘着气。
“俄军把奉天围死了,所有路都封了。
我们往回撤的路上遭遇巡逻队,就我一个逃出来。”
胡老大心里一沉:“奉天……怎么样了?”
“还在打。”二愣子蹲在火堆旁,烤着冻僵的手。
“林大人呢?”
“不知道。有人说他受了重伤,有人说他还在城头指挥。”
“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栓子问胡老大。
“二愣子。”胡老大开口询问,“你去过浑河桥吗?炸成什么样了?”
“路过看了。”二愣子眼睛发亮。
“全垮了,桥墩炸断,整座桥塌进河里。
俄军的补给车队全堵在北岸,过不来。”
“够他们修几天的。”胡老大点点头。
“列车炮呢?有消息吗?”
“有。”二愣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“这是从俄军尸体上搜到的命令,我看不懂俄文,但上面有图。”
胡老大接过纸,是俄军司令部的命令,俄文,上面有简笔画:一列火车,标着箭头,从哈尔滨指向奉天。
旁边标注着时间:12月6日,上午7点。
“明天早上……”胡老大眯起独眼,“还有一列军火列车要过来。”
“军火列车?”
“嗯。炸了铁路桥,铁路没全断。
俄军可以从北岸修临时便桥,或者用浮桥,把军火运过来。”
胡老大把纸扔进火堆。
“不能让那列火车到奉天。”
“可咱们……”栓子看着胡老大断掉的腿,“就十个人,还都有伤。”
“十个人够了。”胡老大咧嘴。
“老子一条腿,也能再炸一列火车。”
“老大!你的腿……”
“腿断了,手还没断。”胡老大抓起旁边的砍刀,握得很紧,“二愣子,地图。”
二愣子摊开地图,是奉天周边地形图,从俄军军官那里缴获的。
胡老大指着老鹰嘴往北二十里处。
“这里,叫‘一线天’,铁路从两座山之间穿过,两边是悬崖。火车到了那儿,速度会放慢。”
“你想在那儿炸火车?”
“嗯。”胡老大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。
“咱们兵分两路。
一路,去一线天,在铁路上埋炸药。
另一路,去这里——”胡老大指向另一个点。
“‘鹰嘴崖’,铁路的最高点。在那里设伏,等火车经过时,用滚石砸。”
“滚石?”
“对。”胡老大语气肯定。
“一线天的炸药不一定能炸翻整列火车,滚石可以。
鹰嘴崖离铁路三十丈高,推下巨石,砸中火车,整列车都得完蛋。”
“可咱们哪来的石头?”
胡老大看向洞外:“这满山都是石头。找几块大的,撬到崖边,用绳子拴住,等火车来了,砍断绳子。”
“谁去一线天,谁去鹰嘴崖?”栓子问。
胡老大看着剩下的十个人,个个带伤,个个疲惫。
“腿脚好的,去一线天,埋炸药要跑得快。
腿脚不好的,跟我去鹰嘴崖,推石头不用跑。”
“我跟你去鹰嘴崖。”栓子立刻举手。
“我也去。”二愣子也举起手。
最终,五个人去一线天,五个人去鹰嘴崖。
胡老大看向所有人:“这趟活,比炸桥更险。
炸桥在晚上,有夜色掩护。
炸火车在白天,俄军肯定有防备。
很可能,咱们都回不来。”
胡老大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十几张银票。
“这是林大人给的安家费,还剩这些。
现在分掉,每人一百两。
如果死了,托活着的弟兄送到家里。
如果都死了……”他苦笑着,“那就当咱们欠阎王爷的。”
银票分下去,每人一张。
薄薄的纸,在火光照耀下泛着油光,这是一条命的价钱。
“栓子。”胡老大开口。
“你最小,才十八。这次别去了,留在这儿等我们。”
“不行!”栓子急了,“俺要跟着老大!”
“听话。”胡老大摸摸他的头,像摸自己儿子那样。
“如果我们没回来,你去奉天,找到林大人,告诉他:长白山的胡老大,没给他丢人。”
栓子眼泪涌出来:“老大……”
“哭什么。”胡老大笑了,“男子汉大丈夫,流血不流泪。记住了?”
“嗯……”
“好了,收拾东西,准备出发。”胡老大看向洞外。
“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,咱们得在天亮前赶到鹰嘴崖。”
鹰嘴崖不是悬崖,是一块突出的巨型岩石,形似鹰嘴。
岩石下方三十丈,就是中东铁路线。
铁路在这里有个大弯道,火车经过时必须减速。
胡老大趴在崖边,独眼盯着下方的铁路。
雪很大,能看见铁轨在雪中泛着的冷光。
他的左腿已经彻底麻木,栓子用树枝和布条做了个简易担架。
“老大,石头找好了。”
二愣子爬过来,脸上全是雪。
“三块,每块都有磨盘大,撬到崖边了。”
三块巨大的花岗岩被撬到崖边,用麻绳拴着,绳子另一端系在崖顶的松树上。
只要砍断绳子,石头就会滚下去。
“就守着。”胡老大看向其他四人。
栓子、二愣子,还有两个弟兄,一个叫老梆子,一个叫小山东。
五个人,三块石头,对付一列军火列车。
听起来像笑话。
无论成功与否,他们都很难活着离开。
俄军不是傻子,火车被炸,肯定会搜山。
这悬崖绝壁,上不来下不去,就是个死地。
“老大,你说……”栓子突然问,“咱们死了,会有人记得吗?”
胡老大愣住。
记得?
谁记得?奉天城里的人?林承志?还是史书?
他想起小时候,爹给他讲岳飞的故事。
说岳飞精忠报国,死了几百年,人们还在传颂。
那时候他问爹:“爹,咱家祖上是干啥的?”
爹说:“山匪。世世代代都是山匪,没出息。”
是啊,山匪。死了就死了,像野草一样,没人记得。
现在呢?
他胡老大,一个长白山山匪,在为国家打仗,在炸俄国人的火车。
死了,算不算英雄?
不知道。
至少比当山匪死得值。
“会有人记得的。”胡老大点头。
“奉天城里三十万人,只要有一个活下来,就会记得,有一群长白山的好汉,为他们拼过命。”
栓子笑了:“那就值了。”
雪越下越大。
五个人挤在崖顶的凹坑里,用身体互相取暖。
胡老大的腿开始疼,那种钻心的疼,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里扎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丑时(凌晨1点),寅时(凌晨3点),卯时(凌晨5点)……
天快亮了。
东方泛起鱼肚白,雪小了,能看见远方的山峦轮廓。
胡老大一夜没睡,独眼始终盯着铁路方向。
远处传来汽笛声。
呜——!
低沉,悠长,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
“来了!”二愣子低吼。
所有人都绷紧身体。
胡老大趴在崖边,死死盯着铁路来向。
晨雾中,一团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,火车头出现了。
黑色的蒸汽机车,后面拉着十几节车皮,车皮上盖着帆布。
车速不快,大约每小时二十里。
胡老大计算着距离。
一百丈,八十丈,五十丈……
火车头进入弯道,开始减速。
就是现在!
“砍绳子!”胡老大大吼一声。
栓子举起斧头,砍向第一根麻绳,斧刃落下,麻绳崩断。
第一块巨石滚下悬崖。
巨石在空中翻滚,带着积雪和碎石,像一颗流星,砸向火车头。
偏了。
巨石砸在火车头前三丈的铁轨上,轰隆一声,铁轨扭曲,枕木碎裂。
火车司机紧急刹车,车轮和铁轨摩擦,发出刺耳的尖叫声。
火车停下了,没被砸中。
二愣子砍断第二根绳子。
第二块巨石滚下,砸在第二节车皮上。
帆布被砸破,露出里面的火炮炮管。
车皮太结实,巨石只砸出一个凹坑,没造成致命伤害。
火车上的俄军反应过来了。
车顶的哨兵开始向崖顶射击,子弹打在岩石上,溅起碎石。
“第三块!”胡老大大吼,“快!”
小山东砍向第三根绳子。
子弹射来,小山东胸口连中三弹,倒地。
老梆子扑过去,捡起斧头,用尽全身力气砍下。
绳子断了。
第三块巨石滚落。
这一次,瞄准的是火车头。
巨石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,不偏不倚,砸在火车头的锅炉上。
轰——!
锅炉爆炸了。
蒸汽像火山喷发般冲出,白色的水汽瞬间弥漫了整个山谷。
火车头被炸成两截,后面的车皮在惯性作用下向前挤压,撞在一起。
第二节车皮上的火炮被撞倒,砸穿了第三节车皮的顶棚。
连锁反应开始了。
第三节车皮装载的是炮弹。
撞击引发了爆炸。
轰!轰!轰!——
炮弹像鞭炮一样连环炸开。
火焰吞没了整列火车,黑烟腾起数十丈高。
鹰嘴崖上,胡老大看着这一幕,笑了。
成了。
“撤!”胡老大对剩下的人吼着,“快撤!”
崖顶只有一条路,就是他们上来的那条小路。
那条小路上,已经出现了俄军士兵,沿着山路上来了。
“被包围了。”二愣子苦笑。
胡老大看了一眼。
上来的俄军至少二十人。
胡老大腿断了,小山东死了,只剩三个能打的。
“拼了。”胡老大抓起斧头,“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。”
栓子和二愣子端起枪。
老梆子捡起小山东的枪,手在抖。
俄军越来越近。
“打!”
四支枪同时开火。
冲在最前面的四个俄军倒地。
后面的继续冲,机枪架起来,子弹像泼水般扫过来。
二愣子胸口连中数弹,扑倒在地。
老梆子头部中弹,一声没吭就死了。
只剩胡老大和栓子。
栓子把胡老大拖到岩石后面,自己趴在岩石上还击。
子弹打光了,他就扔石头,扔一切能扔的东西。
一个俄军冲上来,刺刀捅向栓子。
栓子抓住刺刀,另一只手抽出匕首,捅进对方脖子。
第二个俄军的刺刀捅穿了栓子的后背。
栓子回头,看向胡老大,咧嘴笑了:“老大……下辈子……俺还跟你……”
说完轰然倒地。
胡老大趴在岩石后,看着栓子的尸体,独眼里没有任何情绪。
他看向剩下的俄军。
还有十几个,正在小心翼翼围上来。
他看了看手里的斧头,又看了看身边的悬崖。
胡老大用斧头支撑着身体,单腿站起来。
晨风吹动他破烂的衣服,露出满是伤疤的胸膛。
“来啊,俄国鬼子。”胡老大怒吼一声,“老子在下面等你们。”
他向后一跃,跳下悬崖。
身体在空中下坠,风在耳边呼啸。
最后看到的景象,是燃烧的火车,是奉天城的方向,是东方升起的朝阳。
随后,胡老大的世界陷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