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4章 街巷鏖战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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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碾子胡同战前的样子。

两个月前,他路过这里。

那时候的碾子胡同,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,两侧是连片的青砖瓦房,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。

第三户刘铁匠的铺子整天叮当作响,火星子从门里溅出来。

孩子们蹲在门口看打铁,被刘铁匠吼一句“小心烫着”就嘻嘻哈哈跑开。

第五户是李寡妇的豆腐坊,清晨的豆浆香味能飘满半条街,两文钱一大碗,撒上葱花。

赵铁柱每月发了钱,总要来喝一碗。

现在,碾子胡同没了。

青石板路被炮弹炸得粉碎,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。

两侧的房屋,一半已经倒塌,燃烧的房梁横在路上。

他们这个小队原本十二人,现在只剩五个。

“来了。”

胡同口,一队俄军正在小心翼翼推进。

大约二十人,排成散兵队形,刺刀上枪,警惕地观察两侧废墟。

“听着。”赵铁柱压低声音。

“大春、小山,你们俩去右边那个破屋二楼,从窗户打。

打一枪换一个窗口,别露头。

陈叔,咱俩在正面,等他们进到三十步再开火。”

“柱子,他们人多……”大春声音发颤。

“人多才好。”赵铁柱咧嘴,笑容狰狞。

“在这胡同里,人多展不开。听我的,打!”

大春和小山猫腰钻进右边的破屋。

那是刘铁匠的铺子,二楼原本是存铁料的,现在屋顶塌了一半。

俄军越来越近。

五十步。

四十步。

领头的俄军士官突然举手,队伍停下。

士官大约三十岁,警惕地扫视胡同,目光在赵铁柱藏身的断墙停留了几秒。

赵铁柱屏住呼吸,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
士官说了句俄语,两个士兵端着枪向断墙走来。

“打!”赵铁柱大吼。

枪声从三个方向响起。

赵铁柱的第一枪打中了左侧俄军的胸口,那人倒下时扣动了扳机,子弹打在断墙上,砖屑溅了赵铁柱一脸。

陈老三的第二枪打中了士官的肩膀,士官惨叫倒地。

大春和小山从二楼开火,居高临下,又打了俄军一个措手不及。

俄军反应极快,迅速散开,寻找掩体,向枪声方向还击。

子弹打在断墙上噗噗作响,赵铁柱低头,一颗子弹擦着他头皮飞过,烧焦了一撮头发。

“手榴弹!”俄军士官在掩体后嘶吼。

一个俄军士兵掏出手榴弹,俄制1882式手雷,铁壳,木柄。

他拉弦,抡臂准备投掷。

陈老三的枪响了。

子弹打中俄军士兵的手臂,手榴弹脱手,掉在俄军自己人堆里。

“卧倒——!”俄军惊叫。

爆炸破片四射,三个俄军倒地惨叫。

一个肚子被炸开,肠子流了一地。

他用手捧着肠子,想塞回去,塞不进去,发出瘆人的嚎叫。

赵铁柱趁乱探头,又开一枪。

子弹打光了。

“上刺刀!”他吼着,从腰后抽出刺刀卡上枪口。

陈老三也上了刺刀,站起来,佝偻的腰背挺直,像一杆标枪。

他看了眼赵铁柱,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:“柱子,叔教你最后一课:白刃战,别怕死。越怕,死得越快。”

说完,他第一个跃出掩体。

六十岁的老兵,冲锋时像二十岁的青年。

俄军被这不要命的打法震住了,下意识后退。

陈老三刺刀捅进一个俄军胸口,拔出来,血喷了他一脸。

第二个俄军刺刀捅来,他侧身躲过,枪托砸碎对方下巴。

赵铁柱跟着冲出去,脑子里一片空白,本能的刺,拔,挡,再刺。

血溅在脸上,温热,粘稠。

一个俄军被捅穿喉咙,瞪大眼睛看着他,嘴里冒出血泡,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
大春和小山也从屋里冲出来。

四个中国人,对十几个俄国人。

胡同狭窄,人多反而成了累赘。

俄军刺刀施展不开,赵铁柱他们却像疯了一样,完全不顾防御,只攻不守。

一个俄军被赵铁柱逼到墙角,刺刀捅进墙壁,拔不出来。

赵铁柱扔了枪,扑上去,双手掐住对方脖子。

那俄军比他高一头,壮得像熊,挣扎着用头撞他。

赵铁柱不松手,指甲抠进对方皮肉里,直到对方眼珠凸出,舌头伸出,不再动弹。

他松开手,才发现自己左手虎口被咬下一块肉,血淋淋的。

陈老三那边,已经放倒了三个。

他也中了两刀,一刀在肋下,一刀在大腿。

老兵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,血顺着裤腿流下,在雪地上汇成一滩。

“陈叔!”赵铁柱冲过去。

“别管我……”陈老三推开他,眼睛盯着胡同口,“还有……”

胡同口,又出现一队俄军。

至少三十人,带着一挺马克沁机枪。

机枪架在废墟上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胡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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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撤!”赵铁柱嘶吼,“大春!小山!带陈叔撤!”

机枪开火的声音像撕裂布帛,“哒哒哒哒……”子弹像泼水般扫过来。

大春第一个中弹,胸口炸开碗大的洞。

小山被子弹打断右腿,惨叫着倒下,被后续子弹打得血肉模糊。

赵铁柱拖着陈老三往后退,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,在地上打出一串弹坑。

退到胡同中段,一堵半塌的墙后。

赵铁柱把陈老三放下来,撕下衣襟想给他包扎,伤口太多,不知包哪里。

“别费劲了……”陈老三抓住他的手,手心粗糙得像砂纸,“柱子……叔不行了……”

“能行!咱们撤到南边,有大夫!”

“大夫?”陈老三笑了,血从嘴角流出来,“哪还有大夫……都死了……”

他喘了几口气,眼神涣散。

“柱子……叔家里……炕洞底下……

有个罐子……里面有三两银子……是给闺女攒的嫁妆……

你……你帮叔送去……告诉她……爹不是孬种……”

“陈叔……”

“还有……”陈老三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是个磨得发亮的铜烟嘴。

“这个……给你……算是……拜师礼……

叔这辈子……没教过你啥……

今天……教你怎么死得像个人……”

他挣扎着坐起来,靠在墙上,把烟嘴叼在嘴里,端起枪,刺刀指向胡同口。

机枪停了,俄军开始推进,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陈老三看了赵铁柱最后一眼:“走。”

赵铁柱没动。

“走啊!”老人嘶吼,“你想让叔白死吗?!”

赵铁柱眼泪涌出来,最后看了一眼陈老三转身,拖着小顺子,钻进旁边一条狗洞般的地道。

爬出地道时,赵铁柱回头。

透过砖缝,看见最后一幕:

三十多个俄军围住了陈老三。

老人单膝跪地,刺刀指向前方。

一个俄军军官走出来,说了句什么,可能是劝降。

陈老三吐了口血沫,用尽最后力气吼:“死战不退——!”

吼声在胡同里回荡。

刺刀如林,捅下。

赵铁柱闭上眼,指甲抠进手掌肉里,血顺着指缝流下。

午时初,奉天城南,孙府地窖。

地窖里挤满了人。老人,妇女,孩子,伤员。

空气浑浊,混合着血腥味、汗味、尿骚味。

一盏油灯挂在梁上,火苗忽明忽暗,映照着一张张麻木的脸。

孙葆田坐在角落的破箱子上,官服沾满污渍,顶戴早不知丢哪去了。

“大人,粮食只够今天一顿了。”师爷低声禀报,声音嘶哑。

“每人二两炒米,还是掺了糠的。”

孙葆田点头,没说话。

地窖口木板掀开,一个人钻进来,是苏菲。

“孙知府,林大人问:城南的防炮洞挖得怎么样?”

“挖了十七个,能容纳五千人。”孙葆田站起来,“但……真要到那一步吗?”

苏菲沉默片刻:“北区已经失守。俄军正在向南推进,最迟申时就会打到城南。

到时候,这里……”她环顾地窖,“会成为靶子。”

地窖里一阵骚动。

有女人开始啜泣,孩子被吓哭,又被母亲捂住嘴。

“苏姑娘。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站起来,是奉天书院的山长,举人出身。

“老朽……老朽有一问。”

“先生请讲。”

“朝廷……朝廷的援军……到底还来不来?”

地窖里所有人都看着苏菲,眼睛里是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。

苏菲张了张嘴,最终选择了实话:“先生,从京城到奉天,最快也要十天。而我们……可能撑不过三天。”

山长踉跄后退,被学生扶住。

老人闭上眼睛,两行浊泪流下:“大清……大清啊……”

孙葆田突然开口:“林大人呢?他有什么打算?”

“大人会在未时发动一次反击,目标是夺回北城墙缺口。”苏菲回答。

“但成功的可能性……不大。

他让我转告孙知府:如果反击失败,请知府带百姓从南门突围,能跑多少是多少。”

“那林大人自己……”

“他说,他是奉天守将,城在人在。”

地窖里死寂。

油灯的火苗跳动,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

突然,角落里传来婴儿的啼哭。

年轻的母亲慌忙喂奶,干瘪的乳房挤不出乳汁,婴儿哭得更凶。

孙葆田走过去,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,那是今天的口粮。

他掰下一小块,在嘴里嚼成糊状,然后小心地喂进婴儿嘴里。

婴儿不哭了,贪婪地吮吸。

孙葆田看着这孩子,想起自己夭折的儿子。

他抬头,对地窖里所有人说道:

“本官是奉天知府,朝廷命官。按律,城破,知府当殉城。”

孙葆田声音提高:“但今天,本官不想殉城。

本官想活着,想让你们也活着。

林大人说得对,能跑多少是多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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咱们奉天三十万人,跑出去一个,就留一个种。

跑出去十个,就留十个根。”

他看向苏菲:“请转告林大人:未时反击,孙某会带衙役和青壮百姓,从侧翼策应。

要死,一起死。要活,一起活。”

苏菲点头,抱拳:“孙知府高义,我代林大人谢过。”

“不必谢。”孙葆田摆摆手,转身对地窖里众人。

“都听见了?未时,咱们跟俄国鬼子最后一搏。

怕死的,现在可以走。

不怕死的,跟本官上阵。”

沉默片刻,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站起来:“俺去。”

一个中年铁匠站起来:“俺也去。”

年轻的媳妇抱着孩子:“俺男人死在城墙上,俺替他。”

一个,两个,十个……地窖里能动的男人都站起来,女人也站起来。

孙葆田眼眶发热,想说点什么,喉咙堵住了。

最后,他只说了一个字:

“好。”

奉天城北,俄军占领区。

库罗帕特金走在碾子胡同的废墟上,身后跟着副官和四个卫兵。

胡同里的战斗已经结束。

俄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,把尸体拖到空地上堆起来。

中国人的尸体堆一边,俄国人的尸体堆另一边。

有士兵在尸体上搜刮值钱的东西:怀表,银元,戒指,甚至金牙。

库罗帕特金在一个地方停下。

一具中国老兵的尸体靠在墙上,浑身被刺刀捅了十几个窟窿,依然坐着,刺刀握在手里,眼睛睁着,望向南方。

“这个人。”库罗帕特金用马鞭指了指。

副官上前检查:“将军,是个老兵。身上这个——”他从尸体怀里掏出个铜烟嘴。

库罗帕特金接过烟嘴,在手里掂了掂。

黄铜的,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两个字,他不认识中文,猜是名字。

“埋了。”他命令,“单独埋。”

副官一愣:“将军,按照惯例……”

“我说,单独埋。”库罗帕特金重复,“这是个勇士,值得尊重。”

“是。”

库罗帕特金继续往前走。

他是个职业军人,尊重勇士,无论敌我。

奉天城北区已经基本控制,巷战还在继续。

守军像老鼠一样从各个角落冒出来,放冷枪,扔手榴弹,然后消失。

他的部队每前进一条街,都要付出代价。

让他不安的是南城区。那里还有至少十万百姓,和不知多少守军。

库罗帕特金走到胡同口,停下,侧耳倾听。

远处,南边,传来隐约的钟声,是奉天钟楼的钟,居然还没被炸毁。

钟声缓慢,沉重,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

像是在敲丧钟。

“将军?”副官轻声唤他。

库罗帕特金回过神,摇摇头,把杂念甩掉。

“传令:下午1点,全线进攻南城区。我要在日落前,看到林承志的人头。”

“是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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