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老大趴在悬崖边的岩石后面,身上盖着白色伪装布。
独眼透过岩石缝隙,死死盯着下方两百丈处的铁路弯道。
老鹰嘴,名不虚传。
这里是铁路最险要的一段。
铁路从两座山之间的峡谷穿过,在悬崖中段凿出一条宽不过三丈的通道。
左侧是垂直的峭壁,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,谷底是已经封冻的浑河支流,冰面反射着惨白的天光。
铁路弯道就贴在悬崖壁上,像一条死去的巨蟒缠绕在山体上。
“老大,看。”二愣子爬到胡老大身边,递过望远镜。
胡老大接过,调整焦距。
镜头里,铁路弯道的细节清晰起来。
铁轨是标准俄制宽轨,枕木崭新,道钉在雪光中泛着冷光。
弯道最险处,外侧加装了防护栏,粗大的原木用铁链固定在岩壁上。
“啥时候能到?”胡老大问。
“按林大人给的情报,列车炮从哈尔滨出发,每小时能走二十里。”
二愣子掏出怀表。
“现在是午时初,如果中途没耽搁,未时前后应该能到。”
胡老大看了眼自己的怀表,午时零五分。
他们比原计划晚到了半个时辰,路上又遭遇了一次巡逻队,交火中牺牲了三个弟兄,还有五个负伤。
现在,敢死队还剩三十五人,其中八个轻伤,三个重伤。
重伤的已经走不动了,留在五里外的山洞里等死。
“炸药够吗?”胡老大问。
二愣子指着身后:“黄色炸药一百二十斤,分装成二十四个炸药包。
导火索三百丈,雷管四十个。
每个炸药包五斤,足够炸断铁轨。”
“不够。”胡老大摇头。
“五斤炸药能炸断铁轨,但炸不翻列车炮。
那玩意儿重几百吨,惯性大,铁轨断了也可能冲过去。”
“那……”
胡老大盯着铁路弯道,独眼里闪过狠色:“看见那段防护栏了吗?炸了它。列车炮开到那儿,整列车都会翻下悬崖。”
二愣子倒吸一口凉气:“可护栏是原木的,用铁链固定在岩壁上,炸药得贴在岩壁上炸……”
“那就贴。”胡老大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雪。
“二愣子,你带二十个弟兄,在铁轨上埋炸药。我带十五个,下去炸护栏。”
“老大,太险了!悬崖这么陡,下去就上不来!”
“那就别上来。”胡老大咧嘴笑了,笑容在刀疤脸上显得狰狞。
“林大人给了安家费,够本了。”
他转身,对剩下的弟兄吩咐:“都听见了?要下去的,举手。不下的,不怪。”
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人脸上,生疼。
一个断了左手两根手指的汉子第一个举手:“俺下。俺婆娘被俄国鬼子糟蹋后上吊了,俺活着也没意思。”
第二个举手:“俺下。俺爹娘死在瑷珲,尸骨都没找到。”
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十五个人,齐了。
胡老大看着这十五张脸,有的年轻,有的沧桑,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。
他们大多是从长白山下来的,也有奉天本地的百姓,因为家破人亡,才跟着他干这杀头的买卖。
“好。”胡老大只说了一个字。
分工开始。
二愣子带二十人,携带着大部分炸药,沿着悬崖小路下到铁路线。
他们的任务是在铁轨上埋设炸药,炸点选择在弯道最急处。
胡老大则带着十五人,携带剩下的炸药和工具,用绳索降下悬崖,到达铁路外侧的悬崖壁。
那里距离铁路面还有三丈高,正好是防护栏的位置。
悬崖陡峭,岩石上覆盖着冰雪。
胡老大第一个下去,腰上绑着麻绳,另一端拴在悬崖顶的树干上。
他一手握绳,一手拿冰镐,在冰壁上凿出落脚点,一点点往下挪。
风很大,吹得人在空中晃荡。
有几次,胡老大脚下一滑,整个人吊在半空,全靠臂力拉住。
独眼死死盯着下方的铁路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下去,炸了那狗日的护栏。
一炷香时间后,踩到了实处。
一块突出的岩石,宽不过两尺,上面结着厚厚的冰。
胡老大站稳,解下绳索,冲上面挥挥手。
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十五个人陆续降下来,挤在这块狭窄的平台上。
“检查炸药。”胡老大低声下令。
炸药包是特制的:五斤黄色炸药,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,外面裹着防水布。
雷管插在炸药里,连着三丈长的导火索。
导火索在煤油里浸过,燃烧稳定,每秒钟烧一寸,三丈就是三百秒,五分钟。
“老大,怎么固定?”一个年轻山匪问。
他叫栓子,才十八岁,爹是猎户,三个月前被俄军抓去修铁路,累死在工地上。
胡老大观察岩壁。
防护栏的固定点在岩壁上凿出的孔洞里,粗大的铁链穿过孔洞,锁住原木护栏。
孔洞周围是裸露的岩石,能凿开。
“用钢钎,在铁链固定点旁边凿洞,把炸药塞进去。”
胡老大从背包里掏出钢钎和锤子。
叮,叮,叮……
锤击声在峡谷里回荡,被风声掩盖。
第一个洞凿好了,深一尺,宽半尺。
胡老大塞进一个炸药包,用碎石填实,只露出导火索。
“下一个。”
十五个人,分成三组,每组负责一段护栏。
峡谷里回荡着压抑的凿击声,和粗重的喘息声。
二愣子那边传来鸟叫声,约定的信号,表示铁轨炸药已经埋设完毕。
胡老大这边,还差最后两个炸药点。
“快!”他催促着。
栓子在凿最后一个洞。
他年轻,力气大,钢钎凿得飞快。
岩石太硬,一锤下去只崩下一点碎屑。
突然,峡谷远处传来汽笛声。
呜——!
低沉,悠长,像巨兽的咆哮。
所有人动作一僵。
胡老大猛地抬头,望向铁路来向。
峡谷拐弯处,一团白色的蒸汽正喷涌而出,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醒目。
列车炮,来了。
“快!”胡老大嘶声低吼,“还有多久?”
栓子满头大汗:“还差……还差半尺!”
“来不及了!”胡老大夺过钢钎和锤子,“你们都上去!快!”
“老大!”
“这是命令!”胡老大独眼血红。
“栓子,带弟兄们上去!把绳索拉上去,别留痕迹!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俺一个人就够了。”胡老大咧嘴。
“俺是长白山胡阎王,阎王爷都不收,俄国鬼子能奈我何?”
栓子眼眶红了,一挥手,十四个山匪开始顺着绳索往上爬。
胡老大转身,抡起锤子。
叮!叮!叮!
每一锤都用尽全力,虎口震裂,血染红了锤柄。
岩石终于松动,崩开一个缺口。
胡老大把最后一个炸药包塞进去,填实。
列车炮的全貌已经清晰可见。
五节车皮组成的特种列车:第一节是装甲机车,第二节是弹药车,第三节就是280毫米巨炮,第四节是指挥车,第五节是卫兵车。
列车速度不快,大约每小时十五里。
在弯道处,还要更慢。
胡老大看了眼怀表:午时三刻五十秒。
他掏出火折子,吹燃,点燃导火索。
第一个炸药点,导火索嘶嘶燃烧起来,火花在昏暗的峡谷里格外刺目。
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一共八个炸药点,分布在三十丈长的护栏上。
点燃第七个时,列车已经进入弯道。
机车喷出的蒸汽弥漫在峡谷里,能听见俄语吆喝声和金属摩擦声。
胡老大点燃第八个导火索。
机车驾驶室里,俄军司机正探出头观察路况,戴着鸭舌帽,嘴里叼着烟斗。
两人的目光,在三十丈的距离上,隔着蒸汽,对上了一瞬。
司机愣住,显然没料到悬崖壁上会有人。
胡老大笑了,冲司机挥挥手。
然后转身,抓住绳索,开始往上爬。
下面,列车还在前进。
机车已经驶过第一个炸药点,进入弯道最险处。
胡老大爬到一半,突然停住。
绳索,卡住了。
上面的岩石棱角磨断了绳索的一半,剩下的部分承受不住他的重量,正在一根根断裂。
胡老大低头,看见自己悬在二十丈高的半空,脚下是深谷,谷底冰面像一面破碎的镜子。
他抬头,冲上面喊:“栓子!拉绳子!”
风声太大,喊声传不上去。
胡老大独眼里闪过决绝,从怀里掏出砍刀,叼在嘴里,解开腰间的绳结。
他要在绳索完全断裂前,跳到下面的铁路上去。
第一节机车已经过去,第二节弹药车正在下方。车顶是平的,覆盖着帆布。
胡老大计算着距离、速度、下坠时间。
就是现在!
他松开手,身体下坠。
砰!
胡老大砸在弹药车的帆布顶上,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。
车顶的俄国兵被惊动了。
有俄军从车厢里探出头,看见他,惊叫:“有人!”
胡老大翻身滚到车顶边缘,抓住车顶的栏杆。
列车正在弯道上,离心力把他往外甩,他死死抓住,手指抠进木头里。
子弹从下面射上来,打在车顶上噗噗作响。
胡老大爬到车顶中央,掀开帆布一角。
下面,整整齐齐码放着炮弹箱,黄铜弹壳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。
他笑了,满嘴是血。
从怀里掏出火折子。
点燃,扔进帆布缝隙。
胡老大纵身一跃,跳向第三节车皮,也就是列车炮所在的平板车。
这一次没那么幸运,他没抓住栏杆,身体擦着车皮边缘滑下去。
千钧一发之际,胡老大挥出砍刀,刀尖扎进车皮木板的缝隙,整个人吊在车外。
脚底下,是飞速后退的枕木和碎石。
弹药车起火了。
黄色炸药燃烧的火焰是明亮的黄色,迅速引燃了帆布和木箱。
有俄国兵试图救火,火势太大,很快蔓延到炮弹。
第一颗炮弹被引爆。
爆炸引燃了更多的炮弹,连锁反应开始了。
列车紧急刹车,车轮和铁轨摩擦,发出刺耳的尖叫声。
因为惯性,列车还在向前滑行。
胡老大吊在车外,看见前面的机车已经驶出弯道,后面的车皮还在弯道上。
就在这时,悬崖壁上的炸药爆炸了。
第一声爆炸来自最前面的炸药点,正是防护栏最关键的固定点。
五斤黄色炸药的威力,把整段原木护栏炸得粉碎,铁链断裂,碎片飞溅。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
八声爆炸几乎连成一片。
三十丈长的防护栏被彻底摧毁,悬崖壁上出现八个巨大的凹坑,岩石崩塌,碎石如雨般落下。
列车炮所在的平板车,正好行驶到没有护栏的路段。
外侧没了支撑,沉重的列车在离心力作用下,开始向外倾斜。
“不——!”指挥车里,俄军炮兵指挥官嘶声尖叫。
列车像一条被斩断的巨蟒,第三节、第四节、第五节车皮依次出轨,向悬崖外滑去。
平板车上的280毫米巨炮,炮身开始滑动,固定炮架的钢缆崩断,炮管像一根巨大的钟摆,甩向悬崖外。
一个俄军炮兵被甩出车外,惨叫着坠下深谷。
胡老大笑了。
他用尽最后力气,把砍刀从木板里拔出来,反向一跃,扑向悬崖壁。
他抓住了岩壁上的一丛枯藤。
枯藤断裂,延缓了下坠。
他摔在悬崖中段一个突出的岩石平台上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。
列车正在坠落,五节车皮依次翻出铁路,在空中解体。
弹药车在空中爆炸,橘红色的火球一个接一个炸开,炮弹像烟花般四射。
列车炮所在的平板车砸在谷底冰面上,冰层破裂,巨大的炮身沉入冰河,溅起十几丈高的水柱。
指挥车摔在岩石上,变成一堆扭曲的废铁。
卫兵车滚下山坡,里面的人没有一个能活。
整个过程,不过十几秒。
峡谷里回荡着金属撕裂声、爆炸声、惨叫声,然后是死寂。
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和碎冰落入水中的轻响。
胡老大趴在岩石上,大口喘气。
上面传来喊声:“老大!老大你在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