浑河已经封冻,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。
河岸边的芦苇丛枯黄倒伏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胡老大趴在河岸的雪沟里,身上盖着白布。
他身后趴着四十九个人,都是从长白山带下来的悍匪,套着各种兽皮袄,脸上用锅底灰涂黑。
胡老大看了眼怀表,林承志给的德国怀表,走时精准。
巳时一刻,比原计划晚了一个时辰。
下水道那段塌方耽误了太长时间,他们用炸药炸开一条路,三个弟兄被埋在里面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胡老大压低声音,独眼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咱们的任务是摸到老鹰嘴,炸断铁轨。
要是列车炮已经到了,就连炮一起炸。
这趟活,九死一生。
现在想退出的,滚回城里,我不怪他。”
没人动。
“好。”胡老大咧嘴。
“都是带把的汉子。
规矩照旧:活着的,一百两。
死了的,五百两抚恤金,林大人派人送到家里。现在,检查装备。”
每人携带德制毛瑟步枪一支,子弹六十发,手榴弹四颗,炸药包一个,三天的干粮。
胡老大额外带了一把砍刀,刀身用磨刀石磨得雪亮,能照见人影。
“按计划,沿河岸往北走二十里,然后转向东北,翻过两道山梁就是老鹰嘴。”
胡老大展开油纸地图,指给几个小头目看。
“全程四十里,要在未时前赶到,时间紧,路上不能停。”
“老大,湿衣服走不快。”一个山匪哆嗦着。
“走不快也得走!”胡老大瞪眼。
“晚一刻钟,列车炮就可能开第二炮、第三炮。
城里每多挨一炮,就多死几百人。想想你们家里人!”
“走!”
五十个人排成一条线,踩着没膝的积雪,深一脚浅一脚。
胡老大走在最前面,用砍刀劈开挡路的枯枝。
奉天城南区,李记杂货铺后院
赵铁柱靠在地窖的土墙上,军医正在给他处理左臂的伤口。
刺刀捅穿了他的上臂,伤到了骨头。
军医用烧红的烙铁烫伤口止血,焦糊味混着皮肉味弥漫在地窖里。
赵铁柱咬着一根木棍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如雨下。
“好了。”军医抹了把汗,用干净布条包扎。
“骨头没碎,你小子命大,再偏一寸就伤到动脉了。”
赵铁柱吐出木棍,木棍上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:“谢了,大夫。”
“谢啥,都是奉天人。”军医收拾药箱,看了看地窖里其他伤员。
三十多人,有的断腿,有的瞎眼,有的肚子上开着口子,肠子都流出来了。
“药快用完了,撑不过今天。你们……自求多福吧。”
军医走了,地窖里只剩伤员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。
赵铁柱挣扎着站起来,走到地窖口。
木板门缝隙透进一丝光,能看见外面的景象。
街对面的房屋在燃烧,黑烟滚滚。
一队俄军押着十几个百姓走过去,男人被反绑双手,女人衣衫不整。
有个老汉走慢了,被俄军一枪托砸倒,再补一枪,血溅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
“畜生……”赵铁柱拳头握紧,伤口崩裂,血渗出来。
“柱子,别看了。”角落里,一个断了右腿的老兵哑着嗓子说,“看了难受。”
赵铁柱没回头:“王叔,你家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老兵声音低沉。
“老婆孩子死在逃难路上,老娘在城里,昨天被炮弹炸死了。就剩我一个,活着也没啥意思。”
外面传来爆炸声,沉闷的爆炸,夹杂俄语的惊呼和惨叫。
“是地雷!”赵铁柱眼睛一亮,“埋的地雷响了!”
透过门缝,街角腾起黑烟,三个俄军被炸飞,残肢挂在路边的树上。
剩下的俄军惊慌失措,趴在地上不敢动。
两侧房屋的窗户里伸出枪管,冷枪响起,又倒下两个。
巷战的残酷,刚刚开始。
奉天城北,俄军临时指挥部。
库罗帕特金站在一栋被征用的富商宅院里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。
茶是上等的祁门红茶,从宅院主人的收藏里翻出来的。
“将军,北城区已经基本控制。”副官递上战报。
“我军伤亡约八百人,歼灭守军估计两千,俘虏平民三千。”
“基本控制?”库罗帕特金放下茶杯。
“我要的是完全控制。南城区还在中国人手里,他们在打巷战,像老鼠一样躲在洞里放冷枪。”
“巷战需要时间……”
“我们没有时间!”库罗帕特金一拳砸在桌上。
“圣彼得堡的命令是三天内拿下奉天,然后挥师南下,占领整个辽东!
可现在呢?好几天过去了,我们只占领了半个城!”
副官低头不敢说话。
库罗帕特金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燃烧的城市。
他是个职业军人,参加过俄土战争,征服过中亚,从未打过这样的仗。
中国人不像土耳其人那样一触即溃,也不像中亚牧民那样只有蛮勇。
他们狡猾,顽强,把每一栋房子都变成堡垒,把每一条街道都变成坟墓。
“列车炮呢?”库罗帕特金问,“为什么不开炮?”
“炮兵报告,需要冷却炮管。280毫米炮连续射击会导致炮管过热,有炸膛风险。”
库罗帕特金看了眼怀表,“12:45准时开炮,目标南城区中心。我要把奉天从地图上抹掉。”
“将军,那里还有我们的人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撤出来。”库罗帕特金面无表情,“战争总要牺牲。”
副官张了张嘴,最终没敢反驳。
他转身去传达命令,走到门口时,库罗帕特金叫住:“还有,派一个连去老鹰嘴方向巡逻。我总觉得,林承志不会坐以待毙。”
“您怀疑他会袭击列车炮?”
“那个人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长白山北麓雪原,胡老大趴在雪窝里,望远镜举在眼前。
镜头里,大约两里外,一队俄军正在雪原上行进。
三十多人,穿着白色伪装服,牵着五条雪橇犬,方向正是老鹰嘴。
“妈的,巡逻队。”胡老大放下望远镜,独眼里寒光闪烁,“抄近路还是绕路?”
“老大,抄近路要翻那道山梁。”
一个熟悉地形的山匪说道。
“绕路走河谷,要多走十里。时间都来不及。”
胡老大看了眼怀表,午时二刻。
他们走了两个半时辰,才走了一半路。
湿衣服结冰后越来越重,体力消耗巨大,已经有三个弟兄掉队了。
不是不想走,是冻僵了走不动,留在原地等死。
“不能绕。”胡老大咬牙,“打过去。”
“三十多个俄国兵,咱们四十来人,硬打伤亡太大。”
“那就智取。”胡老大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片桦树林上。
“二愣子,你带十个弟兄,绕到他们前面,在那片林子里埋伏。
我带剩下的人从后面摸上去。听我枪响为号,前后夹击。”
“明白!”
二愣子带着十个人,匍匐着向桦树林移动。
他们都是猎户出身,在雪地里潜行像狐狸一样无声。
胡老大带着其余人,借着沟壑和灌木的掩护,向俄军巡逻队后方迂回。
雪很深,每一步都陷到膝盖。有人摔倒了,被同伴拉起来,继续前进。
俄军巡逻队显然很松懈。
他们抽着烟,大声说笑,完全没想到会在这荒山野岭遭遇袭击。
带队的军官是个中尉,年轻,金发。
他正拿着地图和指南针确定方位,嘴里骂骂咧咧:“该死的鬼天气,该死的中国人,该死的巡逻……”
胡老大在五十步外停下,举起毛瑟步枪。
枪口对准那个中尉的后心。
他独眼眯起,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呼吸,屏住。
开枪!
“呯!”
枪声撕裂了雪原的寂静。
中尉后背炸开一朵血花,扑倒在雪地里。
桦树林里枪声大作,埋伏的山匪开火了。
俄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瞬间倒下七八个。
剩下的人慌忙寻找掩体,雪原上一览无余,哪有什么掩体?
“乌拉——”一个俄军士官嘶吼着,端起莫辛-纳甘步枪还击。
子弹打在胡老大身边的雪地上,溅起一蓬雪粉。
他趴着不动,等那士官打完子弹换弹的瞬间,第二枪射出。
士官额头中弹,仰面倒下。
战斗持续了一刻钟。
俄军遭遇伏击,地形不利,人数劣势。
最终,三十四人的巡逻队,被击毙二十八人,俘虏六人。
山匪也付出了代价:四人阵亡,七人负伤。
胡老大走到那个中尉尸体旁,蹲下搜身。
从军装内袋里找到一份命令,俄文写的看不懂,上面有老鹰嘴的俄文标注和列车炮的简笔画。
“狗日的,还真是去保护列车炮的。”
胡老大把命令揣进怀里。
“二愣子,打扫战场。把俄国人的衣服扒下来,咱们换上。”
“老大,要伪装成俄军?”
“不然呢?前面说不定还有巡逻队,穿着这身号衣,走不到老鹰嘴就得被发现。”
众人开始扒俄军军服,白色伪装服套在外面,能很好融入雪地。
胡老大穿上中尉的军装,有点小,绷在身上。
他把军衔撕掉,免得露馅。
中尉身上搜出一块怀表、一包香烟、一本日记本。
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,是个金发女人和两个孩子的合影。
胡老大盯着照片看了几秒,把照片塞回日记本,揣进怀里。
“俘虏怎么办?”二愣子问。
六个俄军俘虏被绑着跪在雪地里,有老有少,个个脸色惨白。
他们用俄语哀求,看眼神知道是求饶。
胡老大看着他们,独眼里没有任何情绪。
他想起了被俄军烧毁的村子,想起了被吊死在村口的乡亲,想起了妻子被玷污后投井自尽,想起了三岁儿子被刺刀挑死的场景。
胡老大走到第一个俘虏面前。
那是个年轻士兵,可能还不到二十岁,蓝眼睛里满是恐惧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下辈子,别来中国。”胡老大手起刀落。
人头滚落,血喷出三尺高,在雪地上洒开一片刺目的红色。
其他俘虏尖叫起来,挣扎,被按住。
一个接一个,砍刀落下,人头落地。
最后一个是老兵,花白胡子,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祷告。
胡老大的刀停在他头顶。
砍刀偏了偏,砍掉了老兵一只耳朵。
老兵惨叫,血顺着脸颊流下。
“滚。”胡老大用刀尖指着北方。
“告诉你们当官的,奉天城,进来容易,出去难。
你们杀一个中国人,俺杀十个俄国人。
滚!”
老兵连滚爬爬地跑了,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。
众人穿着俄军伪装服,继续向老鹰嘴前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