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被炮火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。
林承志站在城楼废墟上,望远镜的铜制镜筒在手中微微颤抖。
左肩伤口在每一次呼吸中都传来剧痛。
透过镜片,那门280毫米列车炮清晰得令人心悸。
十米长的炮管泛着冷冽的钢蓝色,炮口粗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腰身。
车两侧堆砌着沙袋工事,数十名俄军炮兵像蚂蚁般忙碌,将一枚枚黄铜弹壳的炮弹从弹药车上卸下。
炮弹,每一枚都有人腿粗细。
“大人,缺口堵不住了!”晋昌满脸血污地冲上城楼。
“俄军至少上来了两个营!弟兄们死伤过半!”
林承志放下望远镜:“城墙已经没用了。”
“什么?”晋昌愣住。
“你看。”林承志指向列车炮的方向。
“那东西的穿甲弹能打穿五尺厚的钢筋混凝土,奉天这种夯土包砖的城墙,跟纸糊的没区别。
传令:所有守军撤下城墙,退入城内巷战工事。”
“可城墙一丢,俄军就进城了!”
“那就让他们进。”林承志转身,目光扫过城楼上残存的守军。
这些士兵大多带伤,棉袄破烂,脸被硝烟熏得漆黑。
“在城墙上,我们是活靶子。在街巷里,我们才是猎人。”
林承志提高声音:“周武!”
“末将在!”周武从硝烟中钻出来,头盔歪斜。
“你带城南预备队,去支援北城墙缺口。
掩护主力撤退,拖住俄军两刻钟,然后放他们进城。”
“放他们进城?”周武瞪大眼睛。
“对,放进来了打。”
林承志拿出一张奉天城街巷图,上面用朱砂笔画满了红圈和箭头。
“三天前我就让孙知府组织百姓,在主要街道埋设了地雷、布置了街垒。
俄军不熟悉地形,进来了就是睁眼瞎。”
周武接过地图细看,呼吸急促起来:“大人早就料到有今天?”
“料不到列车炮,料到城墙守不住。”
林承志咳嗽两声,咳出血沫,用袖口擦掉。
他看向晋昌:“你去组织撤退,伤员优先。
告诉百姓,往城南集中,那里离俄军最远。
孙知府已经在城南挖了防炮洞,能暂时躲避。”
“那大人您……”
“我留在这里。”林承志重新举起望远镜。
“我要亲眼看着列车炮开火,才知道它到底有多可怕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晋昌抱拳转身,嘶声大吼。
“传大将军令,全军撤下城墙!退入巷战工事!伤员优先!快!”
城墙上,疲惫不堪的守军开始互相搀扶着撤退。
有人不愿走,抱着枪嘶吼:“俺不走!俺爹死在城墙上,俺也要死在这儿!”
“这是军令!”晋昌一刀鞘砸在那士兵背上。
“想死?等进了城,有的是俄国鬼子让你杀!现在,滚下去!”
混乱中,撤退开始了。
列车炮的炮口缓缓转动,最终锁定北城墙中段。
正是昨夜被152毫米榴弹炮炸出的缺口位置。
林承志在望远镜里看见,俄军炮兵开始装填。
四个壮汉抬起一枚炮弹,炮弹通体漆成暗绿色,弹头上用白漆画着骷髅标志。
穿甲弹,专门对付坚固工事。
装填过程持续了三分钟。
炮闩闭合的金属撞击声,隔着两里地都能隐约听见。
风卷着硝烟从城头掠过,吹动林承志染血的大氅。
身后,张大山紧握刀柄,手指关节发白。
苏菲站在他左侧,脸色苍白,手里拿着一本速记本和铅笔,她在记录。
“大人,要不要先避一避?”张大山低声问。
林承志摇头,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望远镜:“我要看。看清楚我们的差距,到底有多大。”
列车炮开火了。
那一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一种低沉、浑厚、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咆哮。
炮口喷出的火焰长达十余米,在晨雾中拉出一道刺目的光带。
气浪卷起铁轨两侧的积雪,形成一圈白色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。
炮弹在空中飞行的声音也不是尖啸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令人心悸的嗡鸣。
林承志眼睁睁看着那个黑点在空中划出近乎笔直的弹道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、变大、再变大——
“轰!”
北城墙中段,昨夜被炸出的缺口处。
爆炸的火焰是橘红色的,中心夹杂着刺目的白炽。
冲击波呈球形扩散,所过之处,城墙像被巨人撕碎的纸片般崩塌。
砖石不是飞溅,是化为齑粉!
整整十五丈长的一段城墙,连同上面来不及撤退的三十多名守军,在爆炸中消失。
原地出现了一个深达两丈、宽十丈的巨坑。
坑边缘的夯土被高温熔化成玻璃状的结晶体,在晨光中反射着诡异的光泽。
硝烟腾起数十丈高,形成一朵小型蘑菇云。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俄军阵地的欢呼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,模糊而遥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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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墙上,还活着的守军呆呆地看着那个巨坑,有人手里的枪掉在地上,有人开始干呕。
林承志放下望远镜,手指僵硬。
预料到列车炮威力巨大,没预料到如此毁灭性。
那是专门为拆毁城市而生的怪物。
“城墙……没了……”张大山喃喃道。
“不,还有。”林承志强迫自己冷静。
“你看,两侧的城墙还在。
缺口俄军一次能投入的兵力有限。
传令:缺口两侧的守军死守!
用火油瓶、手榴弹、一切能用上的东西,把缺口变成绞肉机!”
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传达。
缺口两侧,残存的守军开始疯狂加固工事。
他们把门板、家具、马车残骸堆在身前。
赵铁柱就在左翼防线,他刚把小顺子从砖石下扒出来。
小顺子还活着,左腿被压断了,白骨戳破棉裤露在外面。
“柱子哥……疼……”小顺子脸扭曲着。
赵铁柱撕下衣袖,用力扎紧小顺子大腿根部:“忍着!医疗队马上就来!”
“俺是不是……要死了?”
“放屁!”赵铁柱大吼,“你娘还在城南等着呢!你说过要给她养老送终的!”
小顺子眼泪流下来,混合着脸上的血污:“柱子哥……要是俺死了……你替俺去看俺娘……告诉她……俺没当孬种……”
“要看你自个儿看去!”赵铁柱背起小顺子,踉跄着往后撤。
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尸体上,小顺子的血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来,温热,粘稠。
刚撤到第二道街垒,俄军冲锋的号角就响了。
三千俄军排成散兵线,向城墙缺口涌来。
他们踏过焦黑的土地,踏过同伴和守军的尸体,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寒光。
队伍最前面是哥萨克骑兵,挥舞着马刀,马蹄践踏起混合着血水的泥泞。
“稳住!”周武站在缺口左翼的残墙上,“等近了再打!”
一百丈,八十丈,五十丈……
俄军进入射程。
“开火——!”
机枪、步枪同时喷出火舌。
子弹像镰刀般割倒第一排俄军,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锋。
缺口太宽,火力网覆盖不过来。
十丈。
“手榴弹——!”
上百颗手榴弹从街垒后飞出,在俄军人群中炸开。
爆炸声中夹杂着俄语的惨叫,几十个俄军倒下,更多的涌上来。
“上刺刀!”周武扔掉打光子弹的步枪,抽出腰刀。
“弟兄们!今天要么守住奉天,要么死在这儿!没有第三条路!”
“杀——!”
三百多名守军跃出工事,挺着刺刀迎向十倍于己的敌人。
白刃战在缺口处爆发,金属碰撞声、怒吼声、惨叫声响成一片。
赵铁柱把小顺子交给医疗队,转身冲回前线。
他捡起一把阵亡士兵的步枪,刺刀已经折断。
一个哥萨克骑兵冲到他面前,马刀劈下。
赵铁柱侧身躲过,枪托狠狠砸在马腿上。
战马嘶鸣倒地,骑兵摔下来,被赵铁柱一枪托砸碎了面骨。
血溅了一脸。
更多的俄军涌上来。
缺口处的守军越来越少,俄军越来越多。
周武身中三刀,被亲兵拖着往后撤。
林承志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,手指抠进城墙砖缝里,指甲崩裂出血。
“大人,撤吧。”苏菲低声说着,“缺口守不住了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林承志盯着战场,“等俄军全部进城。”
“可士兵们……”
“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。”林承志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每一分钟,胡老大的敢死队就离老鹰嘴近一步。
只要能炸掉列车炮,这些牺牲就值。”
苏菲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。
那个在哈佛校园里谈笑风生的留学生,那个在德州油田意气风发的年轻富豪,此刻像一尊石像,冷酷地计算着人命与战果的比值。
缺口彻底失守。
残存的守军撤入城内,俄军欢呼着涌进奉天。
他们像洪水般漫过街巷,踢开民房的门,抢走一切值钱的东西,把抵抗的男人当场枪杀,把女人拖进屋里。
奉天城北城区沦陷了。
林承志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放下望远镜,对身边的传令兵说:“发信号,红色两颗。”
“是!”
两颗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,在硝烟弥漫的天空中炸开,像两滴血泪。
城南,早已埋伏在屋顶、窗户、地窖里的守军看到了信号。
巷战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