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卷着纸钱和灰烬在奉天的街道上打旋。
鼓楼前的广场上聚集了数千百姓,男女老少,个个面黄肌瘦,眼中满是恐惧。
粮仓十天前就空了,现在每人每天只有四两掺了麸皮的高粱米。
百姓是来听告示的。
奉天知府孙葆田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,胡子焦黄,眼窝深陷。
“父老乡亲们——”孙葆田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。
“大将军有令,即日起,奉天全城实施战时防疫条例!
所有人必须遵守,违令者,斩!”
台下骚动起来。
“第一,所有水井必须加盖,取水必须煮沸一炷香时间!
第二,发现发热、咳嗽、起疹子者,立即上报保甲,送往城西隔离营!
第三,禁止聚集,禁止串门,每户每日只准一人外出购买必需品!第四”
“大人!”一个老妇人突然跪倒在地,哭喊着。
“俺家孙子发烧了,才三岁啊!送去隔离营不是等死吗?
求您开恩,让他在家治吧!”
孙葆田脸色铁青:“不行!如果是瘟疫,留在家会传染全家!隔离营有大夫,有药”
“有啥药啊!”一个汉子红着眼睛大吼。
“俺邻居前天送去的,昨天就死了!
尸体直接拉出去烧了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!”
人群开始激愤。
恐惧积累到极点,就会变成暴戾。
“反正都是死!不如打开城门,跟俄国人拼了!”
“对!拼了!”
“开门!开门!”
人群向鼓楼涌来。
守台的士兵紧张地端起枪,但这些都是老百姓,他们的父母妻儿。
孙葆田闭上眼睛。
围城一个月,粮食将尽,现在又来了瘟疫的威胁,换作是他,也想拼死一搏。
开了门,俄国人进来,那就是三十万人的屠杀场。
“肃静!”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人群一滞,循声望去。
林承志骑在一匹黑马上,缓缓从街角转出。
他一袭青布长衫,肩上披着黑色大氅,脸色苍白。
“大将军”孙葆田连忙下台行礼。
百姓们安静下来。
他们认得这个人,是他守住了奉天,是他让俄国人一个月没能踏进城门一步。
但也是他,用了那可怕的毒气,让城南变成了地狱。
林承志下马,走到木台上。
“刚才谁说,要开城门?”
没人敢应声。
“开城门,可以。”林承志的声音每个人都听得清。
“开了门,俄国人进来。
他们会怎么做?
海兰泡的百姓被赶进黑龙江淹死,瑷珲的百姓被刺刀挑死,呼兰的百姓被火烧死。咸鱼墈书 耕新罪全
这些事,你们都知道吧?”
人群沉默。
“开了门,男人会被杀,女人会被糟蹋,孩子会被掳走当奴隶。
这就是你们要的?”林承志看着百姓。
“还是说,你们觉得我林承志守不住这座城?”
一个老者颤巍巍开口:“大将军,不是不信您是实在撑不住了。
没粮,没药,现在又说要闹瘟疫咱们老百姓,就想活命啊!”
“我也想活命。”林承志缓缓开口。
“我也想每天吃饱饭,睡安稳觉,不用睁眼就想着怎么杀人,怎么不被杀。”
他走下木台,走到那跪着的老妇人面前,蹲下身:“大娘,您孙子在哪儿?”
老妇人吓得直哆嗦,指指身后,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,孩子小脸通红,昏睡着。
林承志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烫手。
他掀开襁褓一角,看了看孩子的胸口,没有起疹子。
“不是瘟疫,是普通风寒。”林承志站起身。
“周武,去拿一盒阿司匹林来,再拿些红糖,安排大夫去这家诊治,所有费用从我的俸禄里出。”
老妇人愣住,磕头如捣蒜:“谢大将军!谢大将军!”
林承志扶起她,重新走上木台。
“父老乡亲们,我知道你们苦,知道你们怕。”
“但我林承志今天在这里立誓: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俄国人就别想踏进奉天一步!
粮食,我已经派人从海路运来,五天内必到!
药,我在天津囤了一批,正往这里送!
只要我们严守防疫条例,瘟疫就不会爆发!”
林承志拔出佩剑。
“从今天起,我与奉天共存亡!城在我在,城破我死!但有敢言开门投降者——”
剑锋指天,“犹如此台!”
剑光一闪,木台一角被削断,“哐当”落地。
全场死寂。
良久,老者跪下:“俺信大将军!俺不闹了!俺回家守着!”
一个接一个,百姓们跪下,叩首,然后默默散去。
孙葆田看着这一幕,老泪纵横:“大将军您这是何必万一五天后粮不到”
“粮会到的。”林承志收剑入鞘。
“我从日本走私船队那里买了三千石粮食,走的是朝鲜的山路,最迟四天后到。”
!“那药”
“药是真的没了。”林承志苦笑。
“阿司匹林是最后一盒,给了那孩子。
至于瘟疫只能靠严防死守。”
他翻身上马,正要离开,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。
“大将军!急电!北京来的!”
林承志展开电报,只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电报是翁同龢发的,只有一句话:“刚毅联名十七大臣上奏,劾你‘擅用妖术、涂炭生灵’。
太后已准,削你一切官职,令即刻返京待参。
谕旨已在路上,三日内必到奉天。”
孙葆田看到林承志的脸色,心知不妙:“大人,怎么了?”
林承志将电报揉成一团,塞进怀里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平静地说道,“孙知府,城防和防疫,就拜托你了。我去前线看看。”
他催马向南,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孙葆田望着他的背影,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,那背影竟有几分决绝的悲凉。
俄军大营,库罗帕特金坐在营帐里,面前摊着一份刚收到的圣彼得堡回电。
沙皇尼古拉二世批准使用“特种炮弹”,要求必须确保瘟疫不会扩散到俄军控制区。
“也就是说,要等风向合适,把瘟疫弹射进奉天城,我们立刻后撤二十里,建立隔离带。”副官解读道。
“瘟疫弹什么时候能到?”库罗帕特金问。
“最快明天傍晚。从哈尔滨的秘密实验室运来,走的是山路,避开中国人的侦察。”
“林承志”库罗帕特金喃喃道,“是你逼我的。”
一个参谋匆匆进来:“将军,刚截获的中国朝廷密电,林承志被削职了!中国太后下令,要他回京待参!”
营帐里一阵骚动。
“消息可靠吗?”
“可靠!是我们在中国总理衙门的内线传出的,刚毅亲自拟的奏折,太后已经批了!”
库罗帕特金眼睛一亮。
林承志被削职,奉天守军必定军心大乱!
这是天赐良机!
“传令:停止瘟疫弹运输计划!”库罗帕特金果断下令。
“改用常规战术!今夜发动总攻!在林承志离开奉天之前,拿下这座城!”
“可是将军,我们的兵力”
“兵力足够!”库罗帕特金眼中闪着狂热。
“传令各军:下午5点集结,晚7点发动总攻!
主攻方向是城东,真正的强攻,不留预备队!”
命令传下,俄军士兵们检查装备,擦拭刀枪,炊事班做了最后一顿饱饭。
每人一块黑面包,一碗土豆炖肉,还有一百克伏特加。
“喝了这碗酒,要么进城吃中国大菜,要么去见上帝!”军官们举杯高呼。
将军府内,林承志召集所有将领。
作战室里气氛凝重,所有人都知道了削职的消息。
“大人,不能回去!”晋昌红着眼睛。
“回去就是死路一条!刚毅那帮人早就想弄死您了!”
“对!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!”周武激动附和。
“咱们就说不接到谕旨,或者说谕旨被俄军截了!”
林承志抬手,示意安静。
“谕旨可以抗,军心不能乱。”他平静地吩咐。
“我走之后,晋昌接任总指挥,周武副之。
防守策略不变:依托城墙,消耗俄军,等待援军和粮草。”
“大人,您真要走?”晋昌声音发颤。
“走,但不是回北京。”林承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我去接粮队,三千石粮食,走朝鲜山路,现在应该到长白山了。
我去接应,确保粮食安全运到。”
众人愣住。
“可谕旨”
“谕旨到奉天,最快也要三天。我今晚就走,等谕旨到了,我已经在长白山了。”
林承志起身。
“晋昌,我给你五天时间。守住奉天五天,我带粮食回来。守不住”
晋昌单膝跪地:“末将立军令状!五天之内,奉天若破,末将提头来见!”
其他将领纷纷跪倒。
林承志一一扶起:“诸位,奉天三十万百姓,就托付给你们了。”
他走到沙盘前,做最后部署。
“俄军得知我被削职,必会趁军心不稳发动总攻。
时间很可能就在今晚。”
“末将亲自守城!”晋昌道。
“不,你坐镇中央,调度全局。”林承志指着周武。
“记住,不要硬拼,放他们上城墙,然后关门打狗。”
部署完毕,众人散去准备。
林承志单独留下苏菲。
“瘟疫弹的事,查清楚了吗?”
苏菲点点头:“运输队明天傍晚到,走的是长白山北麓的老虎沟。
带队的是个叫伊万诺夫的俄国医生,带了二十人的护卫队。”
“老虎沟”林承志看着地图,“离粮队走的路线不到三十里。”
“大人,您是想”
“一箭双雕。”林承志手指点在地图上。
“我去接粮队,顺便把瘟疫弹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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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时候在国际上曝光,俄国人就成了全人类的公敌。”
苏菲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太危险了!您只带少量护卫”
“人少才不容易被发现。”林承志笑了笑,“况且,我在长白山里有‘朋友’。”
他说的“朋友”,是当地的山匪和猎户。
这些人在俄国人入侵后自发组织起来打游击,林承志通过秘密渠道资助他们武器弹药。
“您什么时候走?”
“现在。”林承志去换上一身普通猎户的装束,把脸涂黑,背上弓箭和砍刀。
“对外就说我病了,在府里休养,不见客。五天后,我带粮食回来。”
他推开后门,门外已经备好三匹马。
还有两个最精锐的亲卫,都是猎户出身,擅长山地作战。
“保重。”苏菲轻声说道。
林承志点点头,翻身上马。
三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小巷,从北门一处隐蔽的缺口出城,消失在茫茫雪原中。
奉天城东,俄军的总攻如期而至。
没有炮火准备,没有毒气袭击,库罗帕特金想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。
三千俄军趁着夜色,悄无声息地摸到城东墙根下。
云梯搭上城墙,士兵们咬着匕首,开始攀登。
周武趴在垛口后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影。
他手里握着一根绳子,绳子连着城墙内侧的机关。
“放他们上来。”他低声下令,“等上来一百人,再动手。”
俄军很顺利就爬上了城墙。
第一批五十人翻过垛口,落在马道上,迅速组成战斗队形。
第二批,第三批
当一百二十人登上城墙时,周武猛地拉下绳子。
“咔嚓”一声,城墙内侧突然翻开十几块活动木板,下面是深达三丈的陷坑!
登城的俄军猝不及防,惨叫着掉进坑里。
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,落地即被刺穿。
城墙两侧的藏兵洞里涌出数百清军,步枪、手榴弹齐发,将还在云梯上的俄军打得人仰马翻。
“中计了!撤退!”俄军指挥官嘶吼。
撤退已经来不及了。
城墙上竖起挡板,形成封闭的通道。
清军从两头挤压,俄军被逼到城墙中央,进退不得。
这是林承志设计的“城墙屠宰场”,利用城墙狭窄的空间,分割、包围、歼灭登城敌军。
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登城俄军全部被歼,无一生还。
城下的俄军见势不妙,开始后撤。
库罗帕特金已经杀红了眼。
“第二波!上!不许退!”他亲自到前线督战,“今晚必须拿下奉天!”
俄军再次涌上。
这次他们登上城墙后先检查地面。
周武换了新花样,从城楼上倒下滚油,然后扔下火把。
火焰在城墙上蔓延,俄军成了火人,惨叫着跳下城墙。
城墙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,在火光映照下,宛如地狱画卷。
攻城战从戌时持续到子时。
俄军发动了七次进攻,伤亡超过两千人,奉天城墙依然屹立。
凌晨,库罗帕特金不得不下令停止进攻。
他站在尸山血海中,望着那座始终攻不破的城池,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。
奉天城墙上,周武清点着伤亡。
“我军阵亡八十七人,伤二百三十人。弹药消耗三成。”
“还能撑几天?”晋昌询问。
“如果俄军每天这样攻,最多三天。”周武想了想,“大将军说,要守五天。”晋昌望向北方,那是长白山的方向。
“大将军您一定要回来啊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