淡黄色的氯气烟雾在寒风中缓慢蠕动,沿着地形低洼处流淌、汇聚。
月光从云缝中漏下,照在被毒雾笼罩的土地上,反射出诡异的光泽。
毒气与地面霜冻凝结成的黄绿色冰晶。
俄军第43西伯利亚步兵团团长安德烈·彼得罗维奇上校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他戴着简陋的防毒面具,浸过硫代硫酸钠溶液的棉布口罩,眼睛用风镜保护。
这种简陋的防护对氯气有一定效果,对付更高浓度的毒气就力不从心了。
“加快速度!”彼得罗维奇的声音透过口罩变得闷哑。
“中国人应该都死光了!占领阵地后立刻构筑工事!”
士兵们踩着冻土前进,靴子踏进毒气沉积的低洼处时,会溅起带着刺鼻气味的冰渣。
气味像漂白粉和烂洋葱混合,即使戴着口罩也能闻到。
“上校,这气味不对”副官低声报告。
“比我们平时训练的氯气要刺鼻得多。”
彼得罗维奇也察觉到了。
作为参加过中亚征服战争的老兵,他见识过英国人在印度边境试验性的毒气攻击。
眼前这片毒雾的颜色和气味都更浓烈、甚至邪恶。
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三千士兵看着他,远处的库罗帕特金将军用望远镜看着他。
这一仗必须赢,要用毒气碾碎中国人的抵抗意志,为昨晚死在瓮城的三千同胞复仇。
“继续前进!”彼得罗维奇强装镇定,“我们的防具足够防护!”
队伍推进到阵地前沿。
这里原本是清军的第一道堑壕,现在空无一人。
几具尸体躺在壕沟里,彼得罗维奇用刺刀挑了挑。
尸体穿着清军制服,防毒面具还戴在脸上,面具镜片后眼睛圆睁,口鼻流血,死状狰狞。
“看来毒气效果很好。”副官松了口气。
彼得罗维奇没有放松警惕。
他蹲下检查尸体,发现不对劲,这些“尸体”的僵硬程度不对,死亡时间似乎不长,肌肉僵硬得像冻肉。
正要仔细查看,天空中传来尖锐的呼啸声。
高速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,数十道火光从奉天城方向升起,在夜空中划出死亡抛物线,精准地落向被毒气覆盖的阵地。
“炮击!卧倒!”彼得罗维奇嘶吼。
炮弹落地后没有爆炸,而是“噗噗”地释放出浓稠的黄褐色烟雾。
这烟雾比氯气更重,贴着地面扩散,遇到低洼处就沉积下来,与原先的氯气混合,产生着可怕的化学反应。
“咳咳这是什么”一个士兵剧烈咳嗽。
他的棉布口罩迅速被渗出的液体浸透,毒气与口罩中的硫代硫酸钠反应生成的酸性液体,正在灼烧他的口鼻。
彼得罗维奇感觉眼睛火辣辣地疼,即使戴着风镜,也有刺激性气体渗入。
他撕下口罩,想要呼吸,吸入的第一口空气就让肺叶如遭火烧。
“芥芥子气”他脑海中闪过这个恐怖的名词。
只有芥子气会有这种迟发性效果,吸入时可能只有轻微刺激。
呼吸道会开始溃烂,皮肤接触处会起大水泡,人在极度痛苦中慢慢死去。
“撤退!全体撤退!”彼得罗维奇用尽力气嘶喊。
后续的芥子气炮弹还在不断落下,毒雾浓度急剧升高。
最先倒下的是那些口罩防护不严的士兵。
他们抓着喉咙在地上翻滚,指甲抠进脖子的皮肤,抠得血肉模糊,仿佛想撕开气管呼吸。
彼得罗维奇跌跌撞撞地向后跑,每一步都踩在同伴抽搐的身体上。
他的眼睛开始模糊,角膜被灼伤产生的分泌物。呼吸越来越困难,每一次吸气都像吸入碎玻璃。
跑出两百米后,他摔倒了。
想要爬起来,手撑在地上,发现手上的皮肤开始起泡。
那是之前接触过毒气沾染的地面,芥子气通过皮肤吸收了。
“上校”副官爬到彼得罗维奇身边。
这个年轻军官的脸已经肿得像猪头,眼睛只剩两条缝,嘴唇溃烂流脓。
彼得罗维奇想说什么,喉咙里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他最后看见的,是奉天城墙上探照灯扫过的光柱,和光柱中漫天飘落的毒雾,像一场黄色的雪。
然后,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奉天城南的观察哨掩体。
赵铁柱透过观察孔看着外面的人间地狱,胃里翻江倒海。
二狗子蜷缩在角落里发抖,嘴里反复念叨:“死了都死了三千人全都”
电话响了,赵铁柱机械地接起。
“观察哨报告毒气浓度变化。”周武的声音。
“浓度很高”赵铁柱声音嘶哑。
“俄军大部分倒下了还有人在动在爬”
“坚持监测。风向可能变化,如果毒气向你们方向移动,立即报告。”
挂断电话,赵铁柱看向二狗子:“狗子,振作点。
咱们还得活着回去,你娘和妹妹还在城里等着。”
“回不去了”二狗子眼神空洞。
“铁柱哥,咱们用了毒气咱们和俄国畜生有什么区别?
我爹是被枪打死的,好歹死得痛快这些人你看他们”
赵铁柱顺着二狗子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一个俄军士兵正用溃烂的双手扒着冻土,一点一点向前爬。
他的眼睛可能已经瞎了,脸肿得看不清五官,在地上留下一道脓血混合的痕迹。
爬了十几米后,他不动了,手指还抠在土里,保持着爬行的姿势。
赵铁柱闭上眼睛。
“这是战争。”他对二狗子说着,“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”
奉天将军府的作战室。
林承志站在沙盘前,手中拿着一份刚送来的伤亡预估报告。
“俄军进入毒气区约三千二百人,根据观察哨报告,目前还能活动的不足三百人。
我军观察哨有两人出现中毒症状,已派人接回救治。”
“三千比二。”晋昌喃喃道,“这交换比”
“这不是值得夸耀的胜利。”林承志放下报告,脸色苍白。
“这是打开了地狱之门。从今天起,战争不再有底线。”
作战室里一片沉默。
毒气战一旦开始,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俄国人会用更狠毒的毒气报复,更狠毒的还击,直到双方都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。
“大人,北京急电。”通讯官送来的电报。
林承志展开,是翁同龢的密电:“英法公使联合施压,要求朝廷立即停战,接受俄国条件。
太后态度动摇,皇上独木难支。
若奉天战局无根本转变,朝廷可能被迫议和。
另,刚毅、徐桐等人串联,欲以‘擅启边衅、滥用邪术’弹劾你。万望谨慎。”
“弹劾?”晋昌怒极反笑,“我们在前线拼命,他们在后方捅刀!”
林承志却很平静:“意料之中。传令:将昨晚俄军首先使用毒气弹的证据整理好,通过美国公使田贝,向各国媒体披露。
记住,要突出俄军使用毒气弹屠杀我军的场景,淡化我们还击的部分。”
“这是为何?”周武不解。
“因为国际舆论只同情弱者。”林承志冷笑。
“我们要把自己塑造成被迫自卫的受害者,把俄国人塑造成滥用违禁武器的野蛮人。
这样,英法那些伪君子至少表面上不敢公然偏袒俄国。”
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苏菲冲进作战室,脸色惨白。
“大人,刚截获的俄军密电库罗帕特金向圣彼得堡请求使用‘特种炮弹’”
“什么特种炮弹?”林承志心头一紧。
苏菲颤抖着递上译电稿:“代号‘红衣主教’是是瘟疫弹。”
瘟疫弹是用患病死者身上提取的细菌、病毒制成的生物武器。
一旦使用,瘟疫会无差别传播,不仅军队遭殃,整个奉天城三十万百姓,甚至俄军自己都可能被感染。
“疯了俄国人疯了”晋昌喃喃道。
林承志猛地一拳砸在桌上,茶杯震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
“传令全军:进入最高防疫状态!
所有水源必须煮沸,所有食物必须检查,发现任何疑似瘟疫症状立即隔离!
另外”林承志吩咐,“把我们库存的所有芥子气炮弹准备好。”
“大人,您要”
“如果俄国人敢用瘟疫弹,我就用芥子气覆盖他们整个营地。”
林承志眼中杀机凛冽。
“要死,就一起死。”
林承志看向苏菲:“能不能截断他们的瘟疫弹运输线?”
苏菲努力点头:“我试试。我们在俄军后勤系统里有内线,但瘟疫弹肯定是最高机密,运输路线”
“不惜一切代价。”林承志打断。
“需要多少钱,多少人,直接找周武。
我只要结果:不能让一颗瘟疫弹落到奉天。”
“是!”
奉天城南阵地,毒气在阳光照射下开始缓慢消散,低洼处仍积聚着黄绿色的雾气。
一支戴着全套防毒装备的清军清理队进入阵地,他们的任务是“打扫”。
赵铁柱和二狗子也被编入清理队。
两人穿着浸过油布的厚重防护服,戴着改良过的防毒面具,面具里塞的是活性炭,效果好了不少。
“把还能动的俄国人抬到隔离区,死了的集中焚烧。”队长下令。
“注意,任何人不得直接接触尸体,所有工具用后必须用漂白粉消毒。”
赵铁柱和二狗子在尸堆中艰难行走。
大多数俄军士兵已经死了,死状凄惨。
有的皮肤溃烂流脓,有的眼睛溶化成两个血窟窿,有的抓破了自己的喉咙。
“这个还活着!”二狗子突然喊。
一个年轻的俄军士兵,可能只有十六七岁,脸上稚气未脱。
他的防毒面具还戴着,面具已经破损,脸上起满水泡。
他看见赵铁柱他们,惊恐地向后缩,用俄语嘶哑地说着什么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赵铁柱沉默着,和队友一起把这少年抬上担架。
少年很轻,可能不到一百斤。抬起来时,赵铁柱感觉他衣服下摆湿漉漉的——是失禁了。
“没事了,我们救你。”军医用生硬的俄语安慰。
少年安静下来,蓝眼睛望着灰白的天空,眼泪混着脓水流下。
清理工作持续到中午。
总共救回二百三十七个活口,全部重度中毒,能活下来几个未知。
尸体堆积如山,浇上煤油焚烧。
黑烟冲天而起,混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。
赵铁柱蹲在阵地边缘,摘下面具透气。
寒风吹在脸上,却吹不散鼻腔里那股死亡的气味。
二狗子递给他一个水壶:“铁柱哥,喝点水。”
赵铁柱接过,喝了一口就吐了,水里有那股气味,已经渗进五脏六腑,洗不掉了。
“狗子,”他哑着嗓子说道,“打完这仗,如果咱们还活着,你打算干啥?”
二狗子想了想:“回呼兰,把爹的坟修修,然后种地,娶媳妇,给我娘养老。”
“种地好。”赵铁柱望着远处烧尸的黑烟,“种地干净。”
远处传来号角声,奉天城内的集结号。
“清理队集合!有紧急任务!”
赵铁柱和二狗子重新戴上面具,跑向集合点。
队长脸色凝重:“刚接到命令,俄军可能有新动作。
我们要在阵地前沿布置更多的毒气监测点,需要志愿者。”
队长等了十秒,点名:“赵铁柱,王二狗,你们俩有观察哨经验,出列。”
队长拍拍两人的肩:“去南边三号监测点,那里最靠近俄军防线。带上七天的干粮和水,还有这个。”
他递过来两个小玻璃瓶,里面是透明的液体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氰化钾。”队长平静地说道。
“如果被毒气包围,逃不出来,又不想受罪喝下去,几秒钟就解脱了。”
赵铁柱接过瓶子,手很稳。
二狗子却抖得厉害,瓶子差点掉地上。
“别怕。”赵铁柱帮他把瓶子塞进贴身口袋,“用不上的。”
两人背着装备,走向那片死亡地带。
走过焚烧场时,二狗子突然停下,看着那些在火焰中蜷缩、碳化的尸体。
“铁柱哥,”他问道,“你说这些人在家里,是不是也有娘等着,有媳妇盼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