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绵绵,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道上的梧桐叶被打得七零八落。
道旁一栋白色外墙的三层洋楼里,温暖如春。
这里是林承志为艾丽丝购置的临时公馆,今天下午,将举行一场特殊的沙龙。
艾丽丝站在二楼的穿衣镜前,侍女玛莎正为她整理裙摆。
这是一身墨绿色天鹅绒长裙,高领,窄袖,腰线收得很紧,下摆如喇叭般散开。
巴黎最新款式,三天前才由法国商船运抵天津。
爱丽丝将金发盘成精致的发髻,只留几缕卷曲的发丝垂在颈侧,颈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。
“夫人,您今天真美。”玛莎是艾丽丝的贴身侍女。
“客人都到了吗?”爱丽丝问。
“到了一部分。英国领事夫人、法国领事夫人、美国《纽约先驱报》记者史密斯先生,还有几位中国官员的夫人。”
玛莎看了看表,“德国领事夫人说会晚点到,她先生正在参加一个紧急会议。”
紧急会议……艾丽丝心中一紧。
这几天,天津租界的外交圈暗流涌动,关于北疆战事的消息真真假假,各种传言满天飞。
爱丽丝戴上白丝手套:“我们下去吧。”
一楼的客厅里,壁炉烧得正旺。
长桌上铺着绣花桌布,摆着三层银质点心架,上面是司康饼、水果塔、三明治。
茶具是英国韦奇伍德的骨瓷,咖啡壶是法国利摩日的珐琅彩。
七八位夫人散坐在沙发和扶手椅上,低声交谈着。
“艾丽丝夫人来了。”英国领事夫人索菲亚首先起身。
她五十多岁,身材高大,穿着深紫色绸缎裙装,胸前别着一枚维多利亚女王头像胸针。
其他夫人也纷纷起身。
艾丽丝优雅地行了一个西式屈膝礼:“欢迎各位。抱歉让诸位久等。”
寒暄过后,茶会正式开始。
起初的话题很安全:巴黎的时装,伦敦的戏剧,纽约的摩天大楼。
很快,法国领事夫人玛德琳,一个四十岁左右、眼神锐利的女人,把话题引向了敏感方向。
“艾丽丝夫人,我听说肃毅侯的军队就要北上了?”
玛德琳用小银勺搅动着咖啡,状似随意。
“不知道侯爷对当前的战局怎么看?俄国人可是有十万大军呢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艾丽丝身上。
她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:“军事上的事,我不太懂。
但我相信我的丈夫,他在日本证明了自己的能力。”
“日本和俄国可不一样。”美国记者史密斯插话。
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红发男人,穿着皱巴巴的西装,笔记本和铅笔就放在手边。
“日本是个岛国,资源有限。
俄国却是个横跨欧亚的庞然大物,有近乎无限的兵源和战略纵深。
林将军的新军虽然装备精良,但只有一万多人,这仗……不好打。”
沙龙厅里的气氛明显冷了下来。
艾丽丝放下茶杯,微笑着看向史密斯:“史密斯先生,您去过北疆吗?”
“呃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您可能不了解那里的地理和气候。”艾丽丝从容地说道。
“东北的冬天来得早,十月底就会下雪,气温可以降到零下三十度。
俄国军队从欧洲调来,我们有完整的冬季作战计划。
这涉及到军事机密,请原谅我不能多说。”
索菲亚夫人打圆场:“战争的事让男人们去操心吧。
我们女人,还是谈谈如何帮助那些可怜的难民。
艾丽丝夫人,听说您在北京的姐妹,静宜格格,正在筹办赈济?”
“是的。”艾丽丝点头。
“静宜夫人在北京设了粥棚,每天救济上百难民。
我通过教会,向逃难来的家庭发放食物和衣物。”
爱丽丝看向众人,“如果各位夫人愿意帮忙,我可以代为联系。”
这话引来了积极响应,几位夫人都表示愿意捐钱捐物。
沙龙进行到一半时,德国领事夫人汉娜匆匆赶到。
她是个三十多岁的金发女人,脸色苍白,眼中带着惊惶。
“抱歉我来晚了。”汉娜脱下手套时,手在发抖。
“我先生……他刚接到柏林的电报。俄国人……俄国人在海兰泡又制造了一场屠杀。”
“什么?”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汉娜从手袋里取出一份电报抄件,是德文写的。
她颤抖着翻译:“九月十二日,俄军攻占海兰泡。
入城后,指挥官下令‘清除所有潜在抵抗者’。
士兵挨家挨户搜查,凡是家中有刀具、猎枪的男性,一律就地枪决。
妇女和儿童被驱赶到江边,强迫他们看着亲人被处决……
据逃出的传教士估计,死者超过三千人。”
海兰泡……那是黑龙江边的重要城镇,距离瑷珲只有一百多里。
又有三千人……三千条生命,就这么没了。
“上帝啊……”索菲亚夫人在胸前画十字。
玛德琳夫人脸色铁青:“这简直是野蛮人行径!欧洲的报纸会报道的,俄国人必须受到谴责!”
史密斯快速记录着,抬头问:“汉娜夫人,消息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”汉娜声音哽咽。
“是我先生亲口说的。柏林外交部已经召见俄国大使抗议了,但……恐怕没什么用。”
艾丽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走到汉娜身边,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谢谢你带来这个消息。
虽然很残酷,但我们必须知道真相。”
她转向众人,“各位夫人,现在不是喝茶聊天的时候了。
如果你们真想帮助,请把今天听到的告诉你们的丈夫、你们国家的外交官、你们认识的记者。
要让全世界知道,俄国人在中国土地上做了什么。”
“然后呢?”玛德琳问道。
“知道了又能怎样?
欧洲各国会为了中国向俄国开战吗?
不会的。
他们只会发几份抗议照会,然后继续和俄国做生意。”
“至少,我们可以让良心不安。”爱丽丝说道。
“可以让那些屠杀者知道,他们的暴行不会被遗忘。
可以让那些正在受苦的中国人知道,他们不是孤军奋战。”
沙龙在沉重的气氛中提前结束。
夫人们陆续离开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忧色。
史密斯是最后一个走的,他在门口对艾丽丝说:“夫人,我会把今天听到的如实报道。
但您要有心理准备,《纽约先驱报》登出来,美国国会也不会为此做任何事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艾丽丝点头,“但还是谢谢你。”
送走所有人,艾丽丝疲惫地靠在门框上。
玛莎走过来:“夫人,您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艾丽丝直起身,“玛莎,准备马车。我要去机器局找承志。”
“现在?外面在下雨,而且侯爷可能在忙……”
“正因为他在忙,我才要去。”艾丽丝吩咐。
“汉娜带来的消息,他可能还不知道。”
一个小时后,天津北洋机器局。
林承志正在火炮试验场,观看新型120榴弹炮的试射。
“预备——放!”
炮口喷出火焰,炮弹呼啸而出,三秒后在两千米外的土丘上炸开。
泥土和碎石飞溅起十几米高,爆炸声在雨中显得有些沉闷。
“命中目标!”观测员报告。
林承志点点头,对身边的徐建寅说:“射速还能提高吗?现在每分钟两发,不够。”
“正在改进炮闩结构。”徐建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。
“德国工程师说,如果能用上他们最新的半自动装填机构,可以提到每分钟四发。但需要时间……”
“我们没有时间了。”林承志打断他。
“俄军已经攻占海兰泡,正在向齐齐哈尔推进。
最迟十月中旬,我们就要在战场上见到这批火炮。”
卫兵跑来报告:“侯爷,夫人来了,在办公室等您。”
林承志一愣,对徐建寅交代几句,快步走向办公楼。
办公室里,艾丽丝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的雨。
听到开门声,她转过身,脸色苍白。
“艾丽丝,怎么了?”林承志上前握住她的手,发现她的手冰凉。
“海兰泡……又被屠城了。”艾丽丝简单转述了汉娜带来的消息。
“三千多人,和瑷珲一样……”
林承志的手猛地握紧,走到地图前,盯着海兰泡的位置,眼中燃起怒火:“这帮畜生……”
“承志,”艾丽丝走到他身边。
“我今天在沙龙上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光靠军事胜利是不够的。”
爱丽丝有些犹豫:“我想……公开我的身份。
以你妻子的身份,接受外国记者采访,讲述俄国人的暴行。
我在美国长大,了解西方媒体的运作方式,知道怎么说话他们才愿意听、愿意登。”
林承志转过身,深深看着她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
一旦公开,你会成为靶子。
俄国人会恨你,朝中那些保守派会攻击你‘抛头露面、有伤风化’,甚至……可能会有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艾丽丝点头。
“但静宜在北京已经做了表率,她去医院照顾伤兵,设粥棚赈灾。
我不能再躲在沙龙里喝茶聊天了。
承志,让我帮你。
让我用我的方式,为这场战争做点什么。”
林承志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最终,他伸手将艾丽丝拥入怀中:“好。但你要答应我,一定要小心。
采访可以在英国领事馆进行,那里相对安全。
我会让周武安排护卫,24小时保护你。”
“嗯。”艾丽丝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,“承志,我们会赢的,对吗?”
“会的。”林承志的声音坚定,“我们必须赢。”
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周武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,看到屋内的情景一愣,立刻报告:“侯爷,紧急军情!”
林承志松开艾丽丝:“说。”
“我们在蒙古的眼线传回消息:科尔沁右翼前旗的札萨克,三天前秘密会见了俄国特使。
对方承诺,如果蒙古各旗保持中立,战后俄国将支持蒙古独立,并承认札萨克为‘蒙古王’。”
“叛国!”林承志一拳砸在桌上,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更糟的。”周武脸色难看。
“眼线还报告,俄国特使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同行者中,有一个欧洲面孔的神秘人物,据描述……很像我们在天津追查的那个光明会特使。”
林承志走到地图前,盯着蒙古的位置。
如果蒙古倒向俄国,他的侧翼将完全暴露,俄军可以从蒙古南下,直插他的后方。
“侯爷,怎么办?”周武问。
林承志盯着地图,大脑飞速运转。
许久,他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:
“既然蒙古靠不住,我们就自己建立一条防线。
传令:新军第一镇派出一个骑兵营,配属机枪队,即刻北上,占领大兴安岭的几个关键山口。
在那里构筑工事,防备俄军从蒙古方向来袭。”
“可是……那是蒙古的地盘,会不会引发冲突?”
“顾不了那么多了。”林承志冷冷道。
“如果蒙古人敢阻拦,就告诉他们:要么让开道路,共同抗俄。
要么,我就把他们当成俄国的帮凶,一起收拾!”
周武领命而去。
“承志,”艾丽丝轻声说道,“你是不是……压力太大了?”
林承志揉了揉太阳穴,苦笑:“是啊。前方是十万俄军,后方是掣肘的朝廷,侧翼是摇摆的蒙古,暗处还有光明会捣鬼。
有时候我觉得,自己像在走钢丝,一步踏错,满盘皆输。”
“但你不是一个人。”艾丽丝握住他的手。
“有我,有静宜,有樱子,有那么多愿意追随你的人。我们会陪你走到底。”
林承志看着她,眼中泛起暖意:“谢谢你,艾丽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