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北京,秋意初显。
肃毅侯府“梧桐苑”的庭院里,几株梧桐开始落叶,金黄的叶子铺在青石板上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静宜坐在廊下的藤椅里,手中捧着一本装帧精美的书。
那是林承志从天津派人送来的《泰西各国富强论》。
译自英文,讲的是英国、德国、美国如何通过工业革命和制度改革变得强大。
书页上有林承志用朱笔做的批注,字迹刚劲,见解独到。
她读得很慢,遇到不懂的术语,就翻看旁边的注释本。
这是她婚后第一次如此系统地接触西学,起初觉得艰涩,但渐渐读出了趣味。
书中描绘的那个机器轰鸣、轮船纵横、法律严明的世界,让她震撼,也让她困惑。
为什么那些遥远的国家能做到,天朝上国却日渐衰落?
“夫人,”侍女春华端着一碗冰糖燕窝走过来。
“您都看了一上午了,歇歇吧。这是厨房刚炖好的。”
静宜放下书,接过瓷碗。
燕窝晶莹,但她没什么胃口。
这些天,她脑子里总浮现出那个瑷珲老者的脸,还有那份血书上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“春华,”静宜问道。
“你说……那些被俄国人杀了的百姓,他们的家人现在怎么样了?”
春华一愣,低头道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。
但听说北边逃难来的人越来越多,京城外设了粥棚,每天都有人冻死饿死。”
静宜手一颤,燕窝差点洒了。
她想起上个月陪太后去西山进香,路上看到逃难的人群。
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孩子饿得直哭。
当时太后只皱了皱眉,吩咐“施舍些粥米”,便放下了轿帘。
而她,也和其他格格、福晋一样,只是叹息几声,然后继续自己的富贵生活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太冷漠了?”静宜喃喃自语。
春华连忙道:“夫人您说什么呢!您心地最善了,上次还拿自己的月钱去周济府里下人的穷亲戚呢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静宜摇头。
周济几个人,和拯救成千上万的难民,是两回事。
她忽然想起书中一句话:“国之强,在于民之富。
民之富,在于法之公,业之兴。”
现在,北疆的民正在死去,而她这个侯爵夫人,除了在深宅里读书叹气,还能做什么?
下午,静宜没有带太多随从,只让春华和两个可靠的仆妇跟着,乘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,出了侯府,去了琉璃厂。
琉璃厂是北京的书肆集中地,平日里多是文人墨客流连。
战事起后,这里多了些新气象。
一些书肆开始售卖翻译过来的西学书籍,还有些报馆在这里设点,发行《申报》《时务报》等新式报纸。
静宜戴着帷帽,遮住面容,在一家叫“海岳斋”的书肆前停下。
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秀才,见来人气度不凡,连忙迎上来。
“夫人想找什么书?”
“可有……关于护理伤兵、救治难民的书?”静宜问道。
这是她想了几天后,觉得自己可能帮上忙的方向。
掌柜一愣,打量了她一下,压低声音:“夫人是……想为北疆战事出力?”
静宜点头。
掌柜眼中露出敬佩,从柜台下取出几本薄册子。
“这是广州博济医院印的《战场急救要术》,这是江南制造局翻译的《西式护理法》,还有这本……”
他拿出一本手抄本。
“是几个洋大夫在天津办的培训班讲义,讲的是如何处理枪伤、烧伤、冻伤。
不瞒夫人,近来有不少官家女眷悄悄来买,说是想学些本事,将来或许用得上。”
静宜接过书,翻了翻。
里面有很多插图,展示如何包扎伤口、如何止血、如何消毒。
文字虽然粗浅,但很实用。
她买下了所有册子,又挑了几本关于慈善赈济的书。
正要离开,门外忽然传来喧哗。
几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人冲进来,手里举着传单,激动地喊着:
“诸位!北疆急报!俄军又屠了两个村子!死了八百多人!”
“朝廷的援军在哪里?林承志在哪里?为什么还不北上?”
“同胞们,捐钱捐物吧!救救北疆的百姓!”
书肆里的人围过去。
静宜透过帷帽的薄纱,看到那几个书生都穿着半旧的长衫,面色激愤,眼中含泪。
其中一个特别年轻,看起来不到二十岁,嗓音都喊哑了:
“我表哥在瑷珲当差,全家都死了!
尸体到现在还在江里漂着!
朝廷说要抗俄,可除了加税,还做了什么?
我们在京城的,有饭吃,有屋住,可北边的同胞在挨饿受冻,在被屠杀啊!”
有人叹息,有人摇头,也有人掏出铜钱放进书生捧着的募捐箱。
静宜看着那个募捐箱,是个普通的木箱,上面用红纸写着“北疆赈灾捐”。
她摸了摸袖袋,里面有几张银票,是林承志留给她日常开销的。
她原本打算今天买完书,再去瑞蚨祥看看新到的绸缎。
“春华,”静宜轻声吩咐,“把银票都拿出来。”
“夫人,这……”春华犹豫。
那可是五百两银票,不是小数目。
“拿出来。”
春华只好取出银票。
静宜接过,走到募捐箱前,在书生惊愕的目光中,将银票塞了进去。
“这、这位夫人……”年轻书生结结巴巴。
“这太多了……我们、我们只是学生自发募捐,没有官凭,您不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静宜的声音透过帷帽传出。
“银子用在百姓身上,比放在我箱底有意义。你们……做得很好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开。
身后传来书生的喊声:“谢谢夫人!敢问夫人尊姓?我们要记功德簿!”
静宜没有回答,快步上了轿子。
轿帘放下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回府的路上,静宜一直沉默。
春华小心翼翼地问:“夫人,那些银子……是侯爷给您这个月开销的。都捐了,您用什么呢?”
“我还有首饰,可以当。”静宜说道,“而且,侯爷不会怪我。”
那个男人,能把几百万两银子投入军备和银行,又怎么会吝啬这五百两赈灾款?
过了几日,静宜收到一封请柬,是英国公使夫人索菲亚举办的慈善茶会,地点在东交民巷的英国使馆。
请柬上特别注明:“为北疆战事难民募捐,望贵夫人莅临。”
静宜原本不想去。
她对外国人的聚会一向敬而远之,这种茶会说是慈善,实则是外交场合的延伸,夫人们互相试探、攀比、交换情报。
想到那些难民,她改变了主意。
如果能在这样的场合募到更多捐款,为什么不呢?
静宜带着艾丽丝一起去,艾丽丝作为西洋人,更能适应这种场合。
樱子留在府里,她身份敏感,不适合公开露面。
英国使馆的花园里,阳光明媚。
白色的凉棚下,摆着铺着蕾丝桌布的长桌,上面有精致的点心、红茶、咖啡。
二十几位夫人散坐着,有西洋各国外交官的夫人,也有几位中国高官的妻女,包括李鸿章的女儿李菊耦。
静宜穿了一身藕荷色绣银线牡丹的旗袍,外罩淡紫色坎肩。
艾丽丝一身浅绿色西洋裙装,金发挽起,戴着珍珠项链。
两人一出现,就吸引了众多目光,不仅因为静宜的格格身份,更因为她是那位风云人物林承志的妻子。
索菲亚夫人四十多岁,身材微胖,笑容热情。
她迎上来,用生硬的中文欢迎:“欢迎,尊贵的侯爵夫人。这位一定是艾丽丝夫人吧?久仰。”
寒暄过后,茶会开始。
夫人们聊着时装、首饰、园艺,偶尔有人提到北疆战事,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几句“真不幸”“愿上帝保佑”。
募捐箱放在入口处,稀稀拉拉有人投钱,大多是几两银子或几块银元。
静宜静静听着,心中那股不适感越来越强。
这些衣着华贵的夫人们,谈论着巴黎最新的裙子款式,品尝着印度运来的红茶,对几百里外正在发生的屠杀如此漠然。
索菲亚夫人又一次炫耀她新买的钻石胸针时,静宜站了起来。
“索菲亚夫人,各位夫人,”静宜开口。
“感谢今天的茶会。
但我有一个问题:我们坐在这里,享用着美食,谈论着风雅。
可曾想过,此时此刻,北疆有多少孩子正在失去父母?
有多少老人正在冻饿中死去?”
花园里安静下来。
有人面露尴尬,有人不以为然。
“我知道,战争对各位来说,或许很遥远。”静宜继续说道。
“但对我来说不是。我的丈夫正在准备北上抗俄,而我,作为他的妻子,无法上战场,但至少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”
她走到募捐箱前,从手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,那是她出嫁时慈禧太后赏的,价值不下千两。
在众人的惊呼声中,她把镯子放进了募捐箱。
“这只镯子,或许能换几十石粮食,或许能救几十条命。”静宜环视众人。
“我恳请各位夫人,少买一件首饰,少做一件新衣,把省下的钱,捐给那些正在受苦的同胞。这不是施舍,这是……责任。”
说完,静宜微微颔首,对艾丽丝说:“我们走吧。”
两人转身离开。
身后一片寂静,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走出使馆,艾丽丝握住了静宜的手:“静宜,你刚才……太棒了。”
静宜有些后怕:“我是不是太冲动了?会不会给承志惹麻烦?”
“不会。”艾丽丝摇摇头。
“你做了正确的事。
我敢打赌,明天北京城就会传开。
肃毅侯夫人变卖首饰,为北疆难民募捐。这会激励更多人。”
她们离开后,茶会上的气氛变了。
李菊耦第一个站起来,摘下自己的金耳环放进募捐箱。
接着,法国公使夫人、美国公使夫人也各自捐了贵重首饰。
索菲亚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最后咬牙捐出了一百英镑,这在当时是笔巨款。
那天下午,英国使馆的募捐箱,收到了价值超过五千两的财物。
九月八日,静宜做了一件更出格的事。
她亲自去了北京城南的“广仁堂”,一家由教会办的慈善医院,专门收治穷苦病人和战伤者。
广仁堂是英国传教士创办的,平时也有中国富商捐资,但从未有皇室成员或高级官员家眷亲自来过。
当静宜的轿子停在门口时,医院的负责人,一个叫玛丽·费尔顿的英国女医生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侯爵夫人,您……您真的想帮忙?”
费尔顿医生五十多岁,灰发蓝眼,说一口流利的中文。
她穿着白大褂,手上还沾着血,刚做完一台截肢手术。
“是的。”静宜已经脱下了华丽的旗袍,换上一身朴素的棉布衣衫,头发用布巾包起。
“我学过些护理知识,或许能帮上忙。请把我当成普通义工,不必特殊对待。”
费尔顿医生深深看了她一眼,点头:“好,请跟我来。”
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。
病房很简陋,大通铺上躺着几十个病人。
有从北疆逃难过来冻伤的老者,有在械斗中受伤的苦力,还有几个是清军伤兵。
他们是在小规模冲突中受伤,被送到这里救治的。
静宜被分配去换药。
第一个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士兵,左腿被弹片击中,伤口溃烂,发出恶臭。
静宜按照书上学的方法,先用酒精清洗伤口,然后涂上药膏,再用干净的纱布包扎。
她的手在抖,额头上冒汗,动作尽量轻柔。
士兵一直咬着牙,直到包扎完,才喘着粗气说:“谢谢……夫人。您……您是官家夫人吧?怎么来这种地方……”
“这里需要人。”静宜轻声说道,“你为保卫国家受伤,我来照顾你,是应该的。”
士兵愣住了,眼圈忽然红了。
他负伤后被遗弃在路边,是老乡背着他走了几百里才捡回一条命。
从未有官员来看过他,更别说这样尊贵的夫人亲自为他换药。
“夫人……”他声音哽咽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这条命是捡回来的。
等伤好了,还要回北边,跟俄国人拼命!不能……不能让您白照顾!”
静宜鼻子一酸,强忍着泪:“好好养伤。养好了,再去保家卫国。”
那一天,她换了十二个病人的药,帮三个孩子喂了粥,还协助费尔顿医生处理了一个伤口感染的难民。
当傍晚离开时,静宜手在发抖,腰酸背痛,白色衣衫上沾了血污和药渍。
回府的路上,发生了一个插曲。
轿子经过前门大街时,被一群人堵住了去路。
几十个乞丐和难民,围着一个粥棚在争抢。
施粥的是个慈善会,但粥少人多,秩序混乱。
一个瘦弱的老太太被挤倒在地,粥碗打翻了,她趴在地上,用手去捧洒在地上的粥渣。
静宜掀开轿帘,看到这一幕,心像被揪住了。
“春华,去问问,怎么回事。”
春华很快回来,脸色难看:“夫人,是‘善济会’的粥棚,但只准备了五十人的粥,来了两百多人。
管事的说粮食不够,只能先到先得。”
静宜看着那些饥渴的眼睛,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老太太。
她想起自己中午在广仁堂吃的午饭,简单的两菜一汤,但对这些人来说,已是奢望。
“回府。”静宜放下轿帘。
回府后,她立刻叫来管家林福。
“林伯,府里这个月的用度,能省出多少粮食?”
林福一愣:“夫人,您是要……”
“我想设个粥棚。”静宜平静地说道。
“不用太大,但至少让一百个人每天能吃上一顿饱饭。
钱从我的月钱里出,不够的话,我还有些首饰可以当。”
林福瞪大了眼睛,夫人赈灾,这固然是好事,但……
“夫人,这事要不要等侯爷回来再议?
而且,京城里设粥棚的多是寺庙、善堂,官宦人家少有直接出面,怕惹闲话……”
“闲话?”静宜笑了,笑容里带着苦涩。
“北疆的百姓命都没了,我还怕闲话?
林伯,你去办吧。
明天开始,在府后街设棚,每天午时施粥。
记着,来者不拒,秩序要维持好,别发生踩踏。”
林福深深一揖:“老奴明白了。这就去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