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海吝心头那点指望顿时凉了半截,怨气上涌。
她收住几分哭相,语气生硬起来,带上不易察觉的质问:
“岚家主,我宋家既已归附欧阳家,产业、族地皆已交托,欧阳家便有责任护我们周全。
如今遭此大难,族人死伤殆尽,积蓄全无,往后怎么活。欧阳家总不能不管不问吧?”
她越说越激动,声音尖利起来:
“我多次遣人至府上求见,您总说事务繁忙。今日才来,难道就是来看我们笑话的?”
面对隐含责难的质问,欧阳岚神色依旧未变,只眸中掠过一丝冷意。
她声音依旧平稳,却透出几分压力:
“宋二姑言重了。欧阳家既然接纳了宋家,自然不会置之不理。
只是坊市如今资源紧张,局势未稳,各家皆有难处。
欧阳家亦需统筹全局,顾全大体。”
她略作停顿,目光扫过宋海吝的断臂与四周废墟,语气不容置疑:
“我会安排人每月送些米粮与伤药过来,暂且维持生计,不至挨饿。
至于重建族地,追查凶徒之事。”
她目光落回宋海吝脸上,语气转淡:
“尚需从长计议。
眼下首要之事是稳定大局,不宜节外生枝。
宋二姑也当约束剩余族人,安心静养,莫作他想。”
宋海吝张了张嘴,脸上血色褪尽。
还想再争辩,却被欧阳岚隐含威严的目光慑得心头一窒。
她瞬间清醒,眼前这位早已不是当年需看她脸色的小辈。
而自己不过是个家族崩毁,苟延残喘的落魄老妇。
在对方眼中,恐怕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。
满腔愤怒与不甘,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呜咽。
她肥胖的身子晃了晃,颓然坐回冰冷石阶,再度陷入绝望的沉默,眼神比先前更加空洞。
欧阳岚不再多言,仿佛方才只是完成一项不得不走的过场。
随即带着护卫转身离去,很快消失在残破大门之外。
远处偏房内,宋终不知何时已睁开眼,透过门缝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嘲讽与灰败,嘴角似想牵动,却终是无气力。
他重新闭目,继续运功疗伤。
不知此时他心中,是否后悔当初选择留下,归附欧阳家的决定。
陈玄在地底,凭超凡感知尽收这一幕。
欧阳岚的态度在他意料之中。
乱世之中,依附者若不能持续提供价值,被边缘化,被权衡舍弃,乃是常态。
宋海吝的哭诉虽惨,却难以引起真正执棋者的共情。
欧阳岚愿送来米粮伤药,维持他们不死,在许多人看来,或许已算仁至义尽。
他正欲离开,忽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且不寻常的灵力波动。
源头竟来自宋家原宝库位置的地底下方。
陈玄心头一动,立刻收敛气息,小心翼翼朝那方向靠近。
至宝库下方数丈深处,那丝波动稍微清晰了一些。
在他感知中,一道极其隐秘,与周围岩土几乎融为一体的灵力纹路隐隐闪烁。
似是某种阵法的痕迹,构造复杂诡异,隐隐散发出晦涩阴冷,令人不适的气息。
它仿佛被什么力量封印或遮掩着,若非陈玄感知超凡,根本不可能察觉。
陈玄心头凛然。
此乃何人所布,是宋家自己暗藏的后手,还是那夜袭击的黑衣人所留。
其作用为何,仅是为隐藏某物,还是兼具监视、触发警报之能。
甚至是否与那玄铁盒中的猩红丹丸,诡异骨片,干枯指骨有关。
此物绝不简单。
深埋地底,隐匿手段如此高明,显然布置者不欲被任何人发现。
连欧阳岚方才都未曾发觉。
面对这般未知且隐秘的布置,陈玄未敢擅动分毫。
贸然行动很可能触发警报、反击,或导致阵法自毁,线索断绝。
他只谨慎地将阵法的模糊轮廓,晦涩阴冷的特质,深深铭刻于脑海之中。
做完这一切,他悄无声息地退开,如同从未出现过。
心中疑云更重,却也多了一条明确的线索。
这隐秘阵法与宋家劫难,还有玄铁盒之间,必然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。
随即,他想起那三名黑衣人当日通过血引追魂术所确认的汇合点方位。
那里或许是另一个突破口,能提供关于这伙人身份、目的以及玄铁盒来源的更多信息。
陈玄不再犹豫,身形于地底迅速潜行。
他来到当晚救下杨青峮的那片荒僻区域,依照记忆中黑衣人所指的方向。
配合水月玄鉴远观之能,一路往东北方向潜行。
约两百余里后,前方地势陡然变得杂乱。
一片乱石嶙峋,枯草蔓生的荒芜地域映入眼帘。
此地空无一人,夜风穿过石隙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,更添几分苍凉。
陈玄于一处高坡悄然驻足,仔细观察。
眸中灵光微漾,视线穿透沉沉夜色与稀薄雾气。
远处,一片由几块巨大岩石环抱形成的空地格外显眼。
地面留有明显的踩踏痕迹,中央还有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残烬。
显然,此处应该就是黑衣人口中的汇合点。
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侧后方,一处背风且视野极佳的岩壁阴影中。
两道几乎与岩壁同色的人影紧贴石面,气息收敛得极好。
若非水月玄鉴神异,几乎难以察觉。
他们一动不动,唯有偶尔调整姿态时,衣袂与岩壁摩擦发出几不可闻的窸窣声。
这两人选择在远处监视而非在空地坐等,足见其谨慎老练。
陈玄心念微动,身形缓缓沉入地底。
潜至那两名监视者下方数丈深处,将感知向上蔓延。
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,月上中天,清辉渐冷。
岩壁阴影中,身材矮壮的修士似有些耐不住这枯燥的蹲守,脖颈微转,压低嗓音对同伴道:
“吴老鬼,咱们在这儿蹲了快三个月,连个鬼影都没见着。
李人杰他们三个,怕是凶多吉少,要么就是卷着东西跑了。”
被称为吴老鬼的修士侧过头,斗篷下眼神凌厉如刀:
“永庆,闭嘴。你想死,别拖累我。这是大人亲自下的命令,活要见人,死要见物。
你我奉命行事便是,哪来这么多废话。”
他顿了顿,气息更冷,“再多嘴,你想尝尝蚀魂咒的滋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