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铭语气意味深长:
“谁会在意底层修士的死活?修仙界最不缺的,就是人。
等过上几个月,众人都习惯了这个价钱,便再没人会问当初为何涨价。
规矩立下了,谁若坏了行情,便是与所有抬价者为敌。”
陈玄又问:“荆林两家呢?”
“楼家已明令,禁止任何商铺向他们供应物资。”赵铭看向陈玄,
“违者,其所属势力永不得通过黑风岭隘口。反之,举报者有赏。
这一手,是要把两家活活困死。”
陈玄沉默片刻:“多谢赵兄坦言。”
“李兄客气。”赵铭语气稍缓,
“你所需之物,仍可照旧支取,只是数量上略作节制,莫让外人瞧出端倪便是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玄道,“有劳赵兄关照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赵铭笑容真切几分,
“邓睿新官上任,接下来必有动作。王楼两家虽暂退一步,却也未必甘心。
往后的局面,只怕会更加错综复杂。”
陈玄点头,与他再叙几句闲话,便起身告辞。
走出商行时,暮色已沉。
街巷两侧,灯光昏黄,照着行人匆匆的面孔。
陈玄走在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,脑海中回荡着赵铭的话。
如今坊市所有商铺默契抬价,俨然已成铁律。
忠声的渠道虽隐蔽,丹药也只在特定小圈子里流通,尚未与任何店铺产生明面冲突。
可若长期下去,会不会显得过于扎眼。
一旦被有心人盯上,顺藤摸瓜,忠声的隐秘性便岌岌可危。
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吆喝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他目光掠过酒楼中畅饮欢谈的家族子弟,那些为几块灵石讨价还价的散修,墙角目光麻木的乞者。
坊市原有的秩序正在加速崩解,新的规则在血与利益中悄然重塑。
赵铭的话语似在耳边回响。
“谁会在意底层修士的死活?修仙界最不缺的,就是人。”
他抬起头,天际云层渐厚,暮色四合。
宋家族地,早已不复昔日四大家族时的繁华景象。
满目尽是断壁残垣,焦黑的梁柱斜插在瓦砾中,几面残墙孤零零立着,墙皮剥落。
夜风穿过空荡的门窗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,仿佛仍在诉说那一夜的惨烈。
偌大世家,如今仅剩十余老弱妇孺与修为低微的仆役。
他们终日神情黯淡,勉强栖身于几间尚未完全焚毁的偏房之中。
宋海吝独自瘫坐在议事厅前。
那里曾是宋家议决大事,彰显权柄之地,如今只剩半截石阶与几根焦黑的柱子。
她望着眼前荒败的景象,面容憔悴狼狈,眼神空洞。
右臂齐肩而断,伤口草草包扎,渗出药渍与干涸的血迹,令她本就臃肿的身形更显失衡。
远处一间尚算完好的偏房内,宋终正闭目盘坐,脸色苍白如纸,气息微弱。
此前与劫修激战中,他被一道阴毒法术重创肺腑,经脉受损,至今未愈。
如今每日大半时间,只能在运功疗伤中艰难度过,往日神采早已荡然无存。
陈玄无声潜伏在地底深处,凭借水月玄鉴与超凡感知,将地面一切动静尽收眼底。
他此行,是为查明宋家近乎灭门洗劫的真正缘由。
经过这些时日的探查,他总觉得那个内藏诡异之物的玄铁盒,与宋家这场横祸脱不开干系。
事发当晚,王楼两家精锐夜袭荆家,意在全力救人。
而宋家几乎在同一时间遭袭,对方手段酷烈,意在劫掠与灭口,显非同一拨人马的行事风格。
正常情况下,王楼不可能在强攻荆家之余,尚有足够力量血洗宋家。
况且宋家早已公开归附欧阳家,表面上并无值得如此大动干戈之物。
几乎可以断定,当晚另有第三股势力暗中行动,趁乱袭击了宋家。
其目的绝非单纯劫财,更像为搜寻某物,或为灭口封言。
在陈玄已掌握的情报中,劫持杨青峮的三名黑衣人嫌疑最大。
他们行事诡秘,且携有诡异的玄铁盒。
这些线索,在他心中已隐隐串联。
陈玄将宋家主院及周遭仔细探查了一遍。
除却明显的劫掠破坏痕迹,法术轰击的焦坑与难以辨别的血迹外。
并未发现异常的灵力残留或隐蔽标记。
正欲悄然退走,另寻线索之际。
远处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。
他立即收敛心神,凝聚感知望去。
一行人步履沉稳而来。
为首者身着暗金云纹法衣,云鬓轻绾,面容冷艳清丽,正是欧阳岚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含而不发的灵力波动,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炼气七层。
但在陈玄感知中,其刻意维持的表象之下,真实修为赫然已达炼气九层。
欧阳岚容颜依旧夺目,眉眼间英气未减。
如今执掌权柄日久,更添一股令人不敢亵渎的威仪。
身后四名护卫气息凝练,眼神锐利如鹰。
手始终按在腰间法剑上,警惕扫视着四周废墟阴影。
原本瘫坐阶前的宋海吝猛地弹起身,脸上麻木瞬间被卑微与期盼取代。
她踉跄迎上,未语泪先流,肥硕身躯因激动而颤抖:
“岚家主,您可算来了,您要为我们宋家做主啊。
这哪里还有一点世家的样子。那晚不知哪来的黑衣贼子,见人就杀,见物就抢……
我宋家留守坊市的百余口人,就剩这么十几个老弱病残了啊。”
她抬起空荡的右袖,脸上涕泪横流:
“我这右臂也是那时没的,宋家多年积攒的那点家底,被抢得一干二净。”
昔日坊市中颐指气使的宋家二姑奶奶,如今只剩走投无路,祈求庇护的凄惶相。
欧阳岚静静听着,脸上并无太多表情,既无悲悯,亦无厌烦。
月光洒在她清冷的侧脸,更添几分疏离,仿佛只是在评估一件已失去价值的残破之物。
待宋海吝哭声稍歇,她才淡淡开口,声线清越:
“宋家的遭遇,岚儿听闻后亦感痛心。此事确是我家护卫不周,未能及时察觉贼人动向。”
语气客气周全,将责任轻巧归为护卫不周。
却绝口不提实质补偿,重建之助或追凶承诺,分寸拿捏得极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