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汉永平五年,洛阳城的晨光刚漫过城墙,南宫附近的官署便已响起沙沙的写字声。
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正伏案抄书,笔墨在竹简上晕开墨痕,他却突然停下笔,望着窗外掠过的雁阵出神。
此人便是班超,字仲升,扶风平陵人氏。
若论家世,他本该是文坛瞩目的新星——父亲班彪是续写《史记》的大儒,兄长班固刚被征召为校书郎,正在编纂日后名传千古的《汉书》,就连年幼的妹妹班昭,也已显露过人的文才。可这位班家次子,却从小就是个“异类”。
班超生得燕颔虎颈,身形魁梧,不像父兄那般文弱。
他不爱死啃书本,反倒痴迷于兵法战策,平日里总爱和邻里少年们排兵布阵,模仿战场上的厮杀。
旁人劝他安心治学,他却摇头笑道:“书册能记录往事,却不能开疆拓土,大丈夫当志在四方,岂能困于笔墨之间?”
彼时的班家并不富裕,班固赴任洛阳后,班超便带着母亲随行,靠为官府抄写文书补贴家用。
这份差事枯燥乏味,每日重复着“杀青、写字、装订”的流程,同僚们都习以为常,班超却日渐烦躁。
终于有一天,他抄到张骞出使西域的记载时,猛地将毛笔掷在地上,长叹一声:“大丈夫无他志略,犹当效傅介子、张骞立功异域,以取封侯,安能久事笔砚间乎!”
这话一出,满室皆惊。
同僚们先是愕然,随即哄堂大笑。有人拍着他的肩膀打趣:“仲升,你还是省省吧,抄写文书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,封侯万里?那是梦里才有的事!”
班超闻言,只是淡淡一笑,转身走出官署,留下一群还在嬉笑的书生。
他心里清楚,这些人不懂他。
自小听着张骞凿空西域的故事长大,班超早已对那片遥远的土地心生向往。
西汉末年,王莽篡汉,乱改西域各国封号,引得诸国不满,匈奴趁机卷土重来,重新控制了西域。
曾经繁华的丝绸之路就此断绝,汉武帝以来经营西域的成果付诸东流。
如今东汉初定,光武帝刘秀忙于稳固中原,无力西顾,西域诸国在匈奴的压榨下苦不堪言,多次遣使请求汉朝重设都护府,却都被婉拒。
这些消息,班超都是从抄写的官文中得知的。
每一笔写下西域的苦难,每一次看到匈奴侵扰边境的奏报,他心中的火焰就燃烧得更旺。
西域一日不宁,汉朝的边境就一日不得安稳,而这乱世之中,恰恰藏着建功立业的机遇。
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,班超特意去拜访了一位相面师。
相面师见他相貌奇特,不由得赞叹:“先生燕颔虎颈,飞而食肉,此乃万里封侯之相也!”
这话虽算不得真凭实据,却让班超更加坚定了信念。
他开始利用抄书之余,刻苦练习骑射,研读兵法,结交军中健儿,默默等待时机。
转机出现在永平十六年。
汉明帝刘庄经过多年休养生息,东汉国力日渐强盛,终于下定决心讨伐北匈奴,重新打通西域故道。
奉车都尉窦固奉命统领四路大军出征,向全国招募勇士。
消息传来,班超立刻放下手中的笔,毅然报名参军。
这一年,班超四十二岁。
在那个平均寿命不足四十的年代,他早已过了建功立业的“黄金年龄”,可他眼中的光芒,却比少年人还要炽热。
当他告别母亲和兄长,踏上西征之路时,班固忧心忡忡地叮嘱:“西域艰险,匈奴凶悍,贤弟务必保重自身。”
班超拍了拍兄长的肩膀,语气坚定:“兄长放心,此番西行,我必不负家国,不负此生!”
大军行至敦煌,窦固得知班超熟读兵法,又有勇略,便任命他为代理司马,让他率领一支偏师攻打伊吾。
伊吾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,也是匈奴在西域的重要据点,地势险要,防守严密。
战斗中,班超身先士卒,率领士兵奋勇冲锋,不仅攻破了城池,还斩杀了大量匈奴兵。
窦固亲眼目睹班超的英勇,对他刮目相看,战后特意上书朝廷,举荐班超的战功。
更重要的是,通过这场战役,班超第一次踏上了西域的土地。
站在伊吾的城墙上,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和广袤的戈壁,他心中百感交集。
这里没有洛阳城的繁华,没有官署的安逸,却有着他梦寐以求的战场。
他知道,自己的人生,从这一刻起,将彻底改写。
窦固深知,征服西域,光靠武力远远不够,还需要联络诸国,孤立匈奴。
于是,他决定派遣使者出使西域,而这个重任,他毫不犹豫地交给了班超。
临行前,窦固想给班超增派兵马,却被班超婉拒:“出使西域,贵在智取,不在人多。臣只需带领原班三十六名吏士即可,人多反而累赘,易生事端。”
窦固不解,却也尊重班超的决定。
他哪里知道,班超早已盘算清楚。
西域诸国实力弱小,多数国家只有数百士兵,只要谋略得当,三十六人足够应对;更重要的是,人少行动灵活,不易引起匈奴和诸国的警惕。
就这样,带着窦固的嘱托和朝廷的信物,班超率领三十六名勇士,踏上了出使西域的征程。
他们越过茫茫盐泽,穿越戈壁沙漠,向着第一个目标——鄯善国进发。
这一路,风餐露宿,危机四伏。
沙漠中昼夜温差极大,白天烈日炎炎,热浪灼人,夜晚寒风刺骨,滴水成冰。
他们还要时刻提防匈奴骑兵的偷袭和流沙的吞噬,粮食和水源也常常短缺。
可班超始终镇定自若,他将士兵们分成小队,轮流警戒、探路,遇到困难总能想出办法。
有一次,队伍在沙漠中迷失方向,水囊即将见底,士兵们都陷入恐慌,班超却凭借星辰辨别方向,带领大家找到了一处隐蔽的甘泉。
经过数日艰苦跋涉,班超一行终于抵达鄯善国。
鄯善国地处西域南北两道的中转站,战略位置极其重要,是汉朝打通西域的关键。
鄯善王广听说汉朝使者到来,又得知汉军刚刚大破匈奴,十分高兴,亲自出城迎接,对班超等人礼遇甚周,每日都派人送来美酒佳肴,嘘寒问暖。
班超心中稍定,以为此行开局顺利。可没想到,仅仅过了几天,鄯善王的态度突然变得冷淡起来。
不仅不再亲自接见,送来的食物也变得粗劣,就连负责接待的官员,也总是避而不见。
经验丰富的班超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。他召集手下的吏士们商议:“你们有没有发现,鄯善王最近对我们越来越疏远了?依我看,一定是匈奴的使者也到了,他现在犹豫不决,不知道该投靠哪一方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有人担忧地问: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如果鄯善王倒向匈奴,把我们交给匈奴人,我们恐怕死无葬身之地啊!”
班超沉思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他没有直接去找鄯善王对质,而是找来负责照顾他们的鄯善侍者,故意试探道:“匈奴使者已经来了好几天,现在住在什么地方?”
侍者被问得措手不及,神色慌张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。
班超见状,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,他立刻下令将侍者关押起来,防止走漏消息。
随后,他召集所有三十六名吏士,摆上酒肉,与大家共饮。
酒过三巡,班超看着众人,语气激昂地说:“兄弟们,我们远离家乡,来到这绝域之地,不就是为了建功立业,博取富贵吗?如今匈奴使者刚到几天,鄯善王就变了脸色,如果他把我们绑送给匈奴,我们的骸骨恐怕就要成为豺狼的食物了!你们说,我们该怎么办?”
众人一听,都激动地站起来,异口同声地说:“如今我们已身处危亡之地,生死全听司马的安排!”
班超见状,猛地一拍桌子,大声道:“好!不入虎穴,不得虎子!当今之计,只有趁夜火攻匈奴使者的营地。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,必定会惊慌失措,我们正好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。只要杀了匈奴使者,鄯善王必然吓破胆,到时候他只能归附汉朝,我们的大功就成了!”
有几个吏士犹豫道:“这事要不要和从事郭恂商量一下?”
郭恂是窦固派来协助班超的官员,为人谨慎多疑,偏向文臣作风。
班超脸色一沉,怒道:“吉凶就在今日决定!郭从事是个文俗吏,胆小怕事,他要是知道了,必定会因恐惧而泄露机密,到时候我们死得不明不白,算什么壮士!”
众人听后,不再犹豫,纷纷表示愿意听从班超的命令。
当天夜里,狂风大作,正是行动的好时机。
班超将三十六人分成两队:十个人手持战鼓,埋伏在匈奴营地后方;其余人都手持弓箭和刀枪,埋伏在营地大门两侧。
一切准备就绪后,班超亲自点燃火把,顺风纵火。
刹那间,大火借着风势,迅速蔓延开来,匈奴营地顿时变成一片火海。与此同时,埋伏在后方的士兵猛烈擂鼓,大声呼喊,营造出千军万马的气势。
匈奴人从睡梦中惊醒,看到火光冲天,听到鼓声震天,以为遭到了汉朝大军的袭击,顿时乱作一团,四散奔逃。
班超身先士卒,手持利刃冲入营地,亲手斩杀了三名匈奴兵。
他的手下也奋勇杀敌,共斩杀匈奴使者及其随从三十余人,其余一百多人都被大火烧死。
整个战斗干净利落,没用多久就结束了。
第二天一早,班超派人请来郭恂,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。
郭恂先是大惊失色,随后脸色微微一变。
班超看出了他的心思,笑着说:“郭从事虽然没有亲自参与,但我班超怎么会独占功劳呢?这次的功劳,我们一同分享。”郭恂听后,这才转怒为喜。
随后,班超带着匈奴使者的首级,去见鄯善王广。
鄯善王看到首级,吓得面如土色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班超趁机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,告诉鄯善王:“汉朝兵强马壮,善待归附之国;而匈奴残暴不仁,只会压榨诸国。如今匈奴使者已死,你若归附汉朝,汉朝必将厚待你;若你执迷不悟,等到汉军到来,鄯善国必将不复存在。”
鄯善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又深知汉朝的强大,当即表示愿意归附汉朝,并决定将自己的儿子送往洛阳作为质子,以表诚意。
班超圆满完成了使命,派人将消息传回窦固军中。
窦固大喜过望,立刻上书朝廷,详细禀报了班超的功绩。
汉明帝得知后,也对班超的胆识和智谋赞不绝口,下诏任命班超为军司马,让他继续出使西域,完成未竟的事业。
接到诏令的那一刻,班超站在鄯善国的土地上,望着西方辽阔的疆域,心中充满了豪情壮志。
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,更艰巨的任务还在前方等着他。
永平十七年,班超率领三十六名吏士,从鄯善出发,继续向西出使。
他们的下一个目标,是丝绸之路南道的大国——于阗。
此时的于阗国刚刚攻破莎车,国力强盛,国王广德在南道诸国中威望甚高,而匈奴也早已派遣使者驻在于阗,监护其国政,因此于阗对汉朝的态度十分傲慢。
班超一行抵达于阗后,果然受到了冷遇。
广德国王只是派了一名官员前来接待,既没有亲自接见,也没有给予应有的礼遇。更让人头疼的是,于阗国盛行巫术,巫师在国内地位极高,甚至能左右国王的决策。
匈奴使者早就买通了巫师,让他从中作梗,破坏汉朝与于阗的关系。
没过几天,巫师就对广德国王说:“天神发怒了!你为什么要与汉朝亲近?汉使有一匹浅黑色的骏马,这是上天赐予的宝物,你必须立刻把这匹马取来祭祀天神,否则于阗国必将大祸临头!”
广德国王本就对汉朝心存疑虑,又迷信巫术,当即派人前往班超的住处,要求他献上那匹骏马。
班超接到消息后,心中了然。
他知道这是匈奴使者和巫师在背后搞鬼,若是直接拒绝,恐怕会激化矛盾;若是答应,又会助长对方的气焰,不利于后续的外交。
思索片刻后,班超想出了一个计策,他对前来索要马匹的于阗官员说:“祭祀天神是大事,我自然愿意献上骏马。但这匹马是献给天神的祭品,必须由巫师亲自前来领取,才能显示出诚意。”
于阗官员回去禀报后,广德国王和巫师都没有起疑。
巫师自恃地位崇高,认为班超不敢对他怎么样,便大摇大摆地带着随从来到了班超的住处。
刚一进门,班超就脸色一沉,大喝一声:“拿下!”早已埋伏好的吏士们立刻冲了出来,将巫师及其随从制服。
巫师又惊又怒,大喊道:“我是天神的使者,你们敢杀我,必遭天谴!”班超冷笑一声,道:“你勾结匈奴,挑拨汉朝与于阗的关系,妄图破坏两国邦交,这才是真正的逆天而行!”
说罢,他手起刀落,斩杀了巫师,随后提着巫师的首级去见广德国王。
广德国王见到巫师的首级,吓得浑身发抖。
他早就听说过班超在鄯善国诛杀匈奴使者的事迹,如今又见班超连巫师都敢杀,心中更是惶恐不安。
班超趁机向广德国王陈述利弊,告诉他匈奴只是把于阗当作掠夺的工具,一旦汉朝与于阗结盟,不仅能摆脱匈奴的控制,还能获得丰厚的赏赐和贸易的便利。
与此同时,班超还派人暗中联络于阗国内不满匈奴统治的贵族,争取他们的支持。
广德国王见国内人心所向,又惧怕汉朝的军威,终于下定决心归附汉朝。
他下令诛杀了驻在于阗的匈奴使者,然后亲自来到班超的住处,向班超表示臣服,并献上了珍贵的礼物。
班超也以汉朝的名义,重赏了广德国王及其手下的大臣,安抚了于阗民众。
于阗国的归附,产生了连锁反应。
南道诸国原本都在汉朝和匈奴之间摇摆不定,如今看到强大的于阗都投靠了汉朝,纷纷主动派遣使者前往班超的驻地,表示愿意归附汉朝,有的还送来了王子作为质子。
班超逐一安抚各国,调解诸国之间的矛盾,南道局势很快就稳定了下来。
平定南道后,班超将目光投向了北道。
北道的关键节点是疏勒国,它位于南北两道的汇合处,是汉朝连接中亚的必经之路,战略地位极其重要。
此时的疏勒国,正处于龟兹国的控制之下。
龟兹国是北道的强国,依附于匈奴,凭借匈奴的势力,攻破了疏勒,杀死了疏勒国王,另立了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。
兜题在疏勒横征暴敛,统治残暴,疏勒民众敢怒不敢言。
班超深知,要打通北道,必须先拿下疏勒。
他没有直接率领人马进攻疏勒都城盘橐城,而是采取了智取的策略。
他率领吏士们从间道行军,避开了龟兹的巡逻兵,悄悄来到了距离盘橐城九十里的地方驻扎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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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后,班超召见了部下田虑,对他说:“兜题本不是疏勒人,疏勒民众根本不服从他的统治。你现在带着几个人去见兜题,向他传达我的意思,劝他归附汉朝。如果他愿意投降,那就好;如果他不肯,你就趁机将他拿下。他见你身材瘦小,必定不会防备。”
田虑领命后,带着几名随从来到了盘橐城。兜题果然轻视田虑,见他孤身前来,毫无防备之心。
田虑按照班超的嘱咐,向兜题说明来意,兜题不仅拒绝归附,还出言嘲讽汉朝。
田虑见状,趁兜题不备,突然冲上前去,一把将他抱住,反手捆绑起来。兜题的随从们吓得惊慌失措,四散奔逃。
田虑控制住兜题后,立刻派人向班超汇报。
班超闻讯,率领众人火速赶到盘橐城,召集了疏勒国的文武官员和民众代表。
他向众人揭露了龟兹的暴行和兜题的残暴统治,然后宣布立原疏勒国王的侄子忠为新的疏勒国王。
疏勒民众早就对兜题恨之入骨,见班超为他们除掉了暴君,还立了本族人为王,都欢呼雀跃,对班超感激涕零。
新国王忠和大臣们都请求班超杀掉兜题,以泄民愤。
班超却摇了摇头,说道:“杀掉兜题很容易,但这样做会加深疏勒和龟兹之间的仇恨,不利于后续的稳定。不如将他放回去,让龟兹人知道我们汉朝的仁义,这样也能瓦解龟兹的同盟。”
于是,班超下令释放了兜题,将他送回了龟兹。
这一举动,不仅赢得了疏勒民众的爱戴,也让西域诸国看到了汉朝的宽容和诚意,不少原本依附于龟兹的小国,都开始动摇。
班超以疏勒的盘橐城为据点,一边安抚民众,发展生产,一边操练兵马,防备龟兹和匈奴的反扑。
至此,汉朝在西域的局势逐渐稳定,丝绸之路的南北两道都被打通,中断了六十多年的西域与中原的联系,终于得以恢复。
汉明帝见状,下诏重置西域都护府和戊、己二校尉,加强了对西域的管理。
西域都护府的设立,标志着汉朝正式恢复了对西域的直接统治,各国使者、商人往来不绝,丝绸之路再度迎来了繁华的景象。
班超也因功绩卓着,受到了朝廷的嘉奖,他的名字,开始在西域大地上传扬开来。
然而,好景不长。
永平十八年,汉明帝去世,汉章帝即位。消息传到西域后,匈奴趁机卷土重来,煽动龟兹、焉耆等国反叛。
焉耆国出兵攻破了西域都护府,杀害了都护陈睦,戊、己二校尉也战死沙场。
一时间,西域局势急转直下,汉朝在西域的势力遭到了沉重打击。
汉章帝刚刚即位,根基未稳,面对西域的乱局,朝中大臣大多主张放弃西域,认为“西域险远,耗费巨大,不如关闭玉门关,专心治理中原”。
汉章帝采纳了大臣们的建议,下诏撤销西域都护府和戊、己二校尉,命令班超等人立即返回洛阳。
诏书传到疏勒时,整个疏勒国陷入了恐慌。疏勒民众深知,一旦班超离开,龟兹必定会卷土重来,疏勒国将面临灭顶之灾。
疏勒国的都尉黎弇,更是痛哭流涕地对班超说:“汉使您要是走了,我们肯定会被龟兹灭亡的,我实在不忍心看到这样的结局!”说完,他竟然拔剑自刎,以死相留。
班超心中悲痛不已,他在疏勒待了数年,早已与疏勒民众建立了深厚的感情。
可君命难违,他只能忍痛收拾行装,准备启程。
当他率领吏士们走到于阗国时,更感人的一幕出现了。
于阗国的王侯大臣和民众们纷纷赶来,拦住了班超的队伍,他们抱着马腿,嚎啕大哭道:“汉使就像我们的父母一样,您不能走啊!”
看着眼前苦苦哀求的民众,班超的内心备受煎熬。
他想起了自己出使西域的初心,想起了那些为了归附汉朝而牺牲的人,想起了万里封侯的壮志。
如果就这样回去,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,西域诸国将重新陷入匈奴的统治,丝绸之路也将再次断绝。
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,班超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——违抗君命,留在西域!他转身对部下们说:“我们出使西域,就是为了平定此地,建功立业。如今功业未竟,怎能半途而废?我决定留下来,与西域诸国共进退,你们愿意跟我一起吗?”
三十六名吏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,他们齐声回答:“愿与司马共存亡!”
于是,班超拨转马头,带着队伍重新返回了疏勒。
此时的疏勒国,已有两座城池在班超离开后投降了龟兹,并与尉头国联合起来,准备反叛。
班超回到疏勒后,当机立断,率领疏勒军队讨伐反叛者,斩杀了反叛的官员,击败了尉头国的军队,斩杀六百余人,重新稳定了疏勒的局势。
班超违抗君命的消息传到洛阳后,汉章帝十分震惊。
但他也深知班超的忠诚和才能,又考虑到西域局势的复杂性,最终不仅没有降罪于班超,反而默认了他的决定。
不过,由于朝廷暂时无力派遣援军,班超只能依靠西域诸国的力量,独自应对匈奴和反叛诸国的威胁。
接下来的几年里,班超凭借着过人的智谋和外交手腕,在西域诸国之间纵横捭阖。
他联合于阗、疏勒等国,多次击败龟兹的进攻;同时,他还积极联络乌孙等大国,争取他们的支持。
乌孙是西域的强国,拥有十万骑兵,当年汉武帝曾将公主嫁给乌孙国王,双方有着深厚的渊源。
班超上书朝廷,建议遣使安抚乌孙,与乌孙联合对抗匈奴和龟兹。
汉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,派遣使者前往乌孙,成功与乌孙建立了同盟。
建初三年,班超率领疏勒、于阗、拘弥等国的军队一万人,攻打依附于龟兹的姑墨国,攻破了姑墨国的石城,斩杀七百余人。这场胜利,极大地鼓舞了西域诸国的士气,也让班超更加坚定了平定西域的信心。
他再次上书朝廷,请求派遣援军,准备一举平定龟兹,彻底稳定西域局势。
班超在奏疏中写道:“臣凭借大汉的威德,联合西域诸国,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效。如今西域诸国大多愿意归附汉朝,只有龟兹、焉耆等少数国家还在顽抗。若能派遣少量援军,臣便可借助诸国之力,消灭龟兹,平定西域。臣愿效仿谷吉效命绝域,张骞弃身旷野,为大汉开拓疆土,虽死无恨!”
汉章帝看到奏疏后,深受感动。
此时,平陵人徐干上书朝廷,愿意自告奋勇,率领军队前往西域辅佐班超。
汉章帝大喜,任命徐干为假司马,率领一千名弛刑徒和义从前往西域,支援班超。
援军的到来,让班超如虎添翼。
建初五年,徐干率领援军抵达疏勒,与班超会合。
此时,莎车国见汉朝援军到来,又背叛了龟兹,重新归附汉朝;而疏勒国的都尉番辰却趁机反叛。
班超与徐干联手,率领军队讨伐番辰,大破番辰的军队,斩杀一千余人,俘虏了大量人口和牲畜,再次稳定了疏勒的局势。
随后,班超制定了先破莎车、再攻龟兹的战略。
莎车国是南道的大国,地理位置重要,若能平定莎车,就能切断龟兹与南道诸国的联系。
元和三年,班超征调了于阗等国的军队二万五千人,攻打莎车。
龟兹国王得知后,派遣大将军发温宿、姑墨、尉头三国的军队五万人,前往救援莎车。
面对两倍于己的敌军,班超并没有惊慌。
他深知敌军人数众多,但诸国军队人心不齐,只要略施小计,就能瓦解敌军。
于是,班超故意放出消息,谎称汉军粮草不足,准备分兵撤退,一部分军队向东返回于阗,另一部分军队向西返回疏勒,并让士兵们装作收拾行装,准备连夜撤军。
龟兹国王果然中计,他认为班超已经黔驴技穷,决定趁机追击。
他派遣温宿王率领一万军队追击东撤的汉军,自己则率领主力部队追击西撤的汉军。
班超得知龟兹军队已经分兵,立刻下令集合军队,趁着夜色,突袭莎车的军营。
莎车军队毫无防备,被打得大败,四处逃窜。
班超率领军队乘胜追击,斩杀五千余人,缴获了大量的马匹、牲畜和财物。莎车国王走投无路,只能向班超投降。
龟兹军队得知莎车已破,军心大乱,只能无功而返。
经此一战,班超的威名传遍了整个西域,龟兹等国再也不敢轻易挑衅,西域的局势更加稳定。
章和二年,汉章帝去世,汉和帝即位。
此时的班超,已经在西域奋斗了二十余年。
经过多年的经营,汉朝在西域的影响力日益增强,除了焉耆、危须、尉犁三国,西域诸国都已归附汉朝。
这三个国家之所以顽固抵抗,是因为它们曾杀害过西域都护陈睦,担心汉朝报复,因此死心塌地地依附于匈奴。
永元二年,汉和帝派遣大将军窦宪率军北伐北匈奴,大破匈奴军队,北匈奴主力西迁,实力大损。
这为班超平定西域创造了绝佳的条件。
永元三年,班超上书朝廷,请求出兵讨伐焉耆、危须、尉犁三国,彻底平定西域。
汉和帝批准了班超的请求,任命班超为西域都护,徐干为长史,并派遣戊己校尉领兵前往西域,配合班超的行动。
永元六年,班超征调了龟兹、鄯善等八国的军队共七万人,以及汉朝吏士一千四百人,组成联军,讨伐焉耆三国。
班超深知焉耆国地势险要,城池坚固,又有黄河天险作为屏障,不宜强攻,只能智取。
联军抵达焉耆边境后,班超派人前往焉耆,向焉耆国王广传达自己的意思:“汉朝派遣我来安抚西域诸国,如今我率领大军前来,是为了与贵国结盟。如果你们愿意归附汉朝,就派遣使者前来迎接,我会对你们加以赏赐;如果你们执意抵抗,后果自负。”
焉耆国王广犹豫不决,他召集大臣们商议,有人主张归附汉朝,有人则主张抵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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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终,焉耆国王广决定采取拖延战术,他派遣使者前往班超的军营,献上了一些礼物,表示愿意归附,但却迟迟不肯打开城门,迎接班超入城。
同时,他还下令拆毁了黄河上的桥梁,阻止联军渡河。
班超看出了焉耆国王的企图,他表面上不动声色,对焉耆使者好言安抚,暗地里却率领联军,从另一条河道偷渡黄河,出其不意地抵达了焉耆国的都城之下。
焉耆国王广得知联军已经兵临城下,吓得魂飞魄散,只能率领大臣们出城迎接班超。
班超将焉耆国王广和大臣们请入军营,设宴款待。
在宴会上,班超突然脸色一沉,质问焉耆国王广:“你们杀害汉朝都护,背叛汉朝,如今又拆毁桥梁,阻拦大军,罪该万死!”
说完,他下令将焉耆国王广和参与杀害陈睦的大臣们全部逮捕。
随后,班超率领联军攻破了焉耆国的都城,斩杀了反抗的士兵,安抚了城中的民众。
他将焉耆国王广和叛乱的大臣们押到西域都护府的故城,当着各国使者的面,将他们斩首,为死去的都护陈睦报了仇。
平定焉耆后,班超又率军攻打危须和尉犁两国。
这两个国家本来就实力弱小,又见焉耆已破,吓得纷纷投降。
班超对两国的民众加以安抚,任命了新的国王,让他们继续统治自己的国家。
至此,西域五十余国全部归附汉朝,困扰汉朝多年的西域问题,终于得到了彻底解决。
丝绸之路全线畅通,西域与中原的经济文化交流空前繁荣。
西域的葡萄、苜蓿、石榴等作物传入中原,中原的丝绸、瓷器、铁器等商品也源源不断地运往西域,甚至远销中亚、欧洲。
永元七年,汉和帝为了表彰班超的巨大功绩,下诏封班超为定远侯,食邑千户。消息传到西域,班超正在疏勒的盘橐城处理政务。
当他接到诏书的那一刻,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,眼中不禁泛起了泪光。
从四十二岁投笔从戎,到如今六十多岁封侯,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,二十多年的浴血奋战,终于换来了今天的荣耀。
西域诸国得知班超封侯的消息后,纷纷派遣使者前来祝贺,献上了珍贵的礼物。
班超也以定远侯的身份,继续安抚西域诸国,调解各国之间的矛盾,维护着西域的和平与稳定。
永元九年,班超派遣部下甘英出使大秦(罗马帝国)。
甘英率领使团,从疏勒出发,经过中亚各国,一路向西,最远到达了条支国的西海(波斯湾)沿岸。
虽然因为安息国商人的阻挠,甘英最终没有抵达大秦,但这次出使,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官方派遣使团出使欧洲,极大地增进了汉朝与中亚、欧洲各国的了解和联系,为日后的中外交流奠定了基础。
此时的班超,已经六十多岁了。
多年的西域生活,让他积累了一身伤病,身体越来越差。
他开始思念故乡,思念中原的亲人。永元十二年,班超上书汉和帝,请求回国,他在奏疏中写道:“臣不敢望到酒泉郡,但愿生入玉门关。臣年老多病,恐不久于人世,恳请陛下恩准臣回国,落叶归根。”
然而,汉和帝担心班超离开后,西域局势会再次动荡,没有批准他的请求。
班超的妹妹班昭,得知兄长的情况后,也上书朝廷,为班超求情。
班昭在奏疏中详细陈述了班超的功绩和晚年的困境,言辞恳切,感人至深。
汉和帝被班昭的奏疏打动,终于下诏,批准班超回国。
永元十四年八月,班超率领家人和随从,踏上了返回中原的路途。
西域诸国的王侯大臣和民众们纷纷前来送行,不少人痛哭流涕,舍不得班超离开。他们一路护送班超,直到玉门关外,才依依不舍地与他告别。
同年十二月,班超终于回到了阔别三十一年的洛阳。
汉和帝亲自召见了他,对他大加赏赐,任命他为射声校尉。
然而,此时的班超已经病入膏肓,回到洛阳仅仅一个月后,便与世长辞,享年七十一岁。
汉和帝得知班超去世的消息后,十分悲痛,下令为班超举行隆重的葬礼,并赐谥号“定”,以表彰他平定西域的伟大功绩。他以书生之身,投笔从戎,率领三十六名勇士,深入万里西域,凭借着过人的智谋、非凡的勇气和卓越的外交才能,平定了西域五十余国,重建了汉朝对西域的统治,打通了丝绸之路,为中原与西域的经济文化交流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。
班超去世后,西域的局势果然如汉和帝所担忧的那样,出现了动荡。
汉安帝元初六年,西域诸国再次反叛,汉朝被迫撤销了西域都护府。
直到延光二年,汉安帝任命班超的第三子班勇为西域长史,率军前往西域,才重新稳定了局势。
班勇继承了父亲的遗志,凭借着对西域的了解和卓越的军事才能,大破北匈奴,收复了西域诸国,延续了班超开创的功业。
后世的史学家们,在史书中详细记载了他的事迹,《后汉书》专门为他立传,称赞他“立功立事,名着异域”。
他留下的“投笔从戎”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”等成语,成为了激励后人建功立业、奋勇拼搏的精神财富。
在西域大地上,班超的传说更是代代相传。
喀什的盘橐城,作为班超曾经的驻地,被当地民众视为圣地。
后世在那里修建了班超纪念馆,供奉着班超和三十六名勇士的塑像,前来祭拜的人络绎不绝。
当地的民众还流传着许多关于班超的民间故事,讲述他如何智斗匈奴,如何安抚民众,如何开通丝绸之路。
班超的功绩,不仅在于他平定了西域,更在于他促进了中原与西域的融合。
他将中原的先进文化和生产技术带到了西域,帮助西域诸国发展生产,改善生活;同时,他也将西域的文化和物产带回了中原,丰富了中原人民的物质和精神生活。这种双向的交流与融合,奠定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基础,对中国历史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
如今,丝绸之路已经成为了连接东西方文明的纽带,“一带一路”倡议的提出,更是让古老的丝绸之路焕发出了新的生机。
当我们沿着丝绸之路,开展国际贸易和文化交流时,不应忘记,正是两千多年前的班超,用他的热血和生命,为我们开辟了这条通往远方的道路。
参考《后汉书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