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汉永初三年的洛阳街头,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,掠过巍峨的朱雀门,刮进熙熙攘攘的集市里。
酒肆的角落里,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侃大山,话题绕不开朝堂上那位风头正劲的大人物——车骑将军邓骘。
“要说这邓大将军,可真是个怪人!”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下一口劣酒,砸吧砸吧嘴,“旁人当了外戚,哪个不是横着走?圈地抢钱,耀武扬威,可他倒好,皇上封他上蔡侯,食邑一万三千户,他愣是三次上书推辞,最后只肯受五千户!”
邻桌的儒生放下手中的竹简,捻着胡须接话:“非怪也,乃贤也!邓将军出身名门,祖父是云台二十八将之首的邓禹,父亲邓训护羌有功,一门忠烈。
他自幼熟读经史,深知外戚专权的下场,前有窦宪骄横灭族,他这是在避祸啊!”
“避祸?”络腮胡汉子嗤笑一声,“手握京城禁军,权倾朝野,太后是他亲妹妹,他还用避祸?依我看,就是故作清高!”
儒生摇摇头,正要辩驳,却见酒肆门口一阵骚动,几个身着皂衣的仆役抬着几车粮食路过,车身上赫然插着一面小旗,上书“邓府赈粮”四个大字。
百姓们欢呼着围上去领粮,领头的老者颤巍巍地对着邓府方向作揖:“邓将军大恩,救了咱们的命啊!”
络腮胡汉子看着这一幕,摸了摸下巴,没再说话。
酒肆里的议论还在继续,却没人知道,此刻的邓骘正站在将军府的窗前,望着窗外飘零的落叶,眉头紧锁。
他的案头,堆着西北传来的急报——羌人叛乱,战火燎原,数万百姓流离失所。
这位被世人议论纷纷的外戚,心里装的从来不是爵位俸禄,而是风雨飘摇的大汉江山。
邓骘,字昭伯,南阳新野人。他的出身,是那个时代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顶配。祖父邓禹,是光武帝刘秀的同窗好友,更是东汉的开国元勋。
当年刘秀起兵反莽,邓禹杖策相从,提出“延揽英雄,务悦民心,立高祖之业,救万民之命”的方略,辅佐刘秀平定天下,位列云台二十八将之首,封高密侯,官至太傅。
父亲邓训,继承了邓家的忠勇之风,年轻时任郎中,后升护羌校尉,驻守边疆。
羌人素来桀骜不驯,历任校尉多以武力镇压,唯独邓训以德服人。
他严禁士兵侵扰羌人部落,还时常接济贫苦的羌人百姓。
羌人有人生病,他派医送药;羌人部落遭遇饥荒,他开仓放粮。
久而久之,羌人对他敬若神明,称他为“邓使君”。
后来邓训病逝,羌人部落的男女老少痛哭流涕,纷纷前来吊唁,甚至有人割下自己的耳朵和鼻子,以表哀悼之情,还为他立祠画像,世代供奉。
生于这样的家族,邓骘从小便被寄予厚望。
他不像其他世家子弟那样沉迷声色犬马,而是整日泡在书房里,读《诗》《书》,研兵法,跟着父亲学习治国理政之道。
稍长一些,他便跟着父亲去了边疆军营,在风沙中摸爬滚打,练就了一身坚韧的筋骨。
军营的日子很苦,却让邓骘真切地看到了民生疾苦。
他见过衣衫褴褛的流民,见过饿殍遍野的惨状,见过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的悲壮。
这些画面,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,让他早早便立下了“安邦定国,救济苍生”的志向。
一次,邓训率军征讨叛乱的羌人部落,邓骘主动请缨,要随军杀敌。
邓训看着儿子坚毅的眼神,点了点头,给了他一支百人小队。
战场上,箭矢如雨,杀声震天,邓骘毫不畏惧,手持长枪冲锋在前,亲手斩杀了一名羌人首领。
战后,部下们纷纷夸赞他勇猛,他却只是淡淡一笑:“杀敌保境,本是分内之事,何足挂齿。”
更难得的是,邓骘虽出身名门,却毫无骄纵之气。
他对待将士们同甘共苦,从不摆架子;缴获的战利品,他全部分给部下,自己分文不取。军营里的将士们都很敬重他,说他“有乃父之风,日后必成大器”。
成年后,邓骘凭借门荫入仕,被任命为侍中。
这是个皇帝身边的近臣职位,看似清闲,实则是观察朝政、积累人脉的好地方。
邓骘深知这一点,他做事兢兢业业,谨言慎行,从不参与朝堂上的派系争斗。
他待人谦和,无论是三公九卿,还是普通的小吏,他都以礼相待。
当时的汉和帝,虽然聪慧,却一直受制于外戚窦氏。
窦宪作为太后的兄长,权倾朝野,骄横跋扈,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。
邓骘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却深知自己人微言轻,无力改变局面,只能默默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。
永元四年,汉和帝在宦官郑众的帮助下,终于铲除了窦氏势力,收回了朝政大权。
邓骘因没有依附窦氏,且品行端正,受到了和帝的赏识,被提拔为虎贲中郎将,掌管皇宫禁军。
手握禁军兵权,邓骘却更加谨慎。
他深知,权力是一把双刃剑,能成就人,也能毁灭人。
他每日操练士兵,整顿军纪,把禁军治理得井井有条,从不让人抓到半点把柄。
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,邓骘以为,自己会就这样在朝堂上安稳度日,辅佐皇帝,守护大汉江山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,将他推上了权力的巅峰,也将他卷入了命运的漩涡。
元兴元年,年仅二十七岁的汉和帝猝然驾崩。
这个消息,如同一道惊雷,炸响在洛阳城的上空。
和帝留下的皇子,最大的不过两岁,最小的还是襁褓中的婴儿。
国不可一日无主,朝堂之上,人心惶惶。
就在众人不知所措之际,和帝的皇后邓绥,也就是邓骘的亲妹妹,站了出来。
邓绥是个极具政治手腕的女人。
她十五岁入宫,凭借着美貌与智慧,深得和帝宠爱,后来被册封为皇后。
她从不恃宠而骄,反而谦恭节俭,善待宫人,在宫中威望极高。
此时的邓绥,年仅二十五岁。
她擦干眼泪,以太后之尊临朝称制,执掌朝政大权。
她知道,自己一个女人,身处深宫,想要稳住局面,必须依靠娘家人。
于是,她下旨,任命自己的兄长邓骘为车骑将军,仪同三司,总领京城禁军,辅佐自己处理朝政。
这一年,邓骘三十出头,正值壮年。他一夜之间,从一个虎贲中郎将,跃升至朝堂的权力核心。
消息传出,朝野震动。
有人羡慕,有人嫉妒,有人担忧。
羡慕的是他一步登天,嫉妒的是他以外戚身份掌权,担忧的是他会成为第二个窦宪。
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权力,邓骘没有丝毫的欣喜,反而忧心忡忡。
他连夜进宫,找到妹妹邓绥,恳切地说道:“妹妹,外戚专权,乃国之大忌。前有窦氏之鉴,历历在目。我愿辅佐你,但请不要给我过高的爵位,以免遭人非议。”
邓绥看着兄长诚恳的眼神,点了点头:“兄长所言极是。但如今朝堂不稳,宗室诸王虎视眈眈,我需要你的支持。你放心,只要我们兄妹同心,恪守本分,定能稳住大汉江山。”
邓骘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。他只能硬着头皮,挑起这副重担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拥立新帝。
和帝的长子刘胜,患有痼疾,无法继承大统。
邓骘与邓绥商议后,决定迎立和帝的侄子、清河王刘庆之子刘祜为帝,是为汉安帝。
此时的刘祜,年仅十三岁,还是个懵懂少年。
他登基之后,朝政依旧由邓太后把持,邓骘则以大将军之职,成为朝堂上的实际掌权者之一。
因拥立之功,朝廷要加封邓骘为上蔡侯,食邑一万三千户。
这是天大的赏赐,换做任何一个人,恐怕都会欣喜若狂。
可邓骘,却接连三次上书推辞。
他在奏折里写道:“臣无汗马之劳,又无济世之才,仅凭外戚身份,便获此殊荣,实在受之有愧。如今国祚艰难,百姓困苦,臣愿将封赏让与贤能之士,以安天下民心。”
邓太后起初不肯同意,她觉得兄长劳苦功高,受此封赏,当之无愧。
可邓骘态度坚决,甚至以辞官相要挟。无奈之下,邓太后只好妥协,将食邑削减至五千户。
邓骘的谦退,让朝野上下刮目相看。之前那些质疑他的人,也渐渐闭上了嘴。
可邓骘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他面临的,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。
永初元年,凉州羌人发动叛乱。
羌人是东汉西北的一个游牧民族,素来勇猛善战。
东汉建立以来,朝廷对羌人采取了压迫政策,激起了羌人的强烈不满。
这一次,羌人部落联合起来,数万大军席卷西北,接连攻陷了陇西、汉阳等郡县,切断了陇中与中原的联系。
西北的局势,岌岌可危。
更雪上加霜的是,国内各地水旱灾害频发。黄河决堤,洪水泛滥,淹没了无数良田;蝗虫肆虐,庄稼颗粒无收。百姓们流离失所,饿殍遍野,流民四起。
国库空虚,军饷短缺,士兵们吃不饱穿不暖,士气低落。
内忧外患,接踵而至。
东汉王朝,走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邓太后心急如焚,召集大臣们商议对策。朝堂之上,大臣们面面相觑,束手无策。有人主张派兵镇压羌人,可国库没钱,拿不出军饷;有人主张安抚流民,可粮仓空虚,没有粮食。
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,邓骘站了出来:“臣愿率军出征,平定羌乱!”
此言一出,满朝哗然。
有人说他忠心为国,有人说他自不量力。
毕竟,邓骘虽然在军营待过,但那都是跟着父亲历练,从未真正独当一面。更何况,羌人勇猛,西北地形复杂,想要平定叛乱,谈何容易?
邓绥看着兄长坚定的眼神,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兄长,此去西北,凶险万分。你一定要保重自己,朕等你凯旋。”
邓骘领命,率领五万大军,踏上了西征之路。
临行前,他将自己的家产悉数变卖,换成粮食和军饷,分给了士兵们。
他对着将士们慷慨陈词:“诸位将士,西北乃大汉疆土,羌人叛乱,残害百姓。今日我等出征,不求封侯拜相,只求保家卫国,还百姓一个太平!”
士兵们被他的诚意打动,士气大振,纷纷高呼:“愿随将军出征,誓死效忠大汉!”
可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。
邓骘虽然有一腔热血,却缺乏实战经验。他率领的五万大军,大多是临时招募的流民,战斗力低下。
而羌人骑兵,来去如风,作战勇猛,熟悉地形。
两军交战,邓骘的大军很快便陷入了被动。
在汉阳城外,邓骘的五万大军,被八千羌兵打得大败。
汉军死伤惨重,尸横遍野,粮草辎重损失殆尽。
消息传回洛阳,朝野震动。
弹劾邓骘的奏折,堆积如山。
“邓骘庸碌无能,损兵折将,罪该万死!”
“邓氏外戚专权,祸国殃民,请求太后罢免邓骘之职!”
朝堂之上,骂声一片。邓太后看着这些奏折,脸色苍白,却始终没有表态。
远在西北的邓骘,得知战败的消息,痛心疾首。
他没有找任何借口,而是主动上书请罪,请求朝廷降职处分。
他在奏折里写道:“臣治军无方,导致兵败,愿削去官职,以谢天下。”
与此同时,他没有放弃。
他知道,自己一旦退缩,西北的局势将会更加糜烂。
他开始反思自己的战术,虚心听取部下的建议。
当时,军中谋士庞参向他献策:“羌人叛乱,根源在于朝廷的压迫。如今我军粮草短缺,不宜硬拼。不如暂且退兵,迁徙西北的百姓到关内安置,同时安抚羌人部落,分化瓦解他们的联盟。待时机成熟,再一举平定叛乱。”
邓骘觉得庞参说得有理,当即采纳了他的建议。
他下令大军退守关内,不再主动出击。同时,他派人向邓太后上书,请求朝廷开仓放粮,安置西北流民。
邓太后接到奏折后,立刻批准。
她下令调拨关中的粮食,运往西北,救济灾民。
同时,她下旨,赦免羌人部落中被迫叛乱的百姓,只要他们放下武器,归顺朝廷,既往不咎。
邓骘的策略,渐渐奏效。
羌人部落本就不是铁板一块,看到朝廷的安抚政策,不少部落纷纷投降。
那些坚持叛乱的部落,也因为失去了百姓的支持,粮草短缺,战斗力大大下降。
邓骘抓住时机,率领大军,对叛乱的羌人部落发起了进攻。
这一次,他吸取了之前的教训,采取了步步为营、分化瓦解的战术。
经过数年的艰苦奋战,邓骘终于平定了羌乱,收复了西北的失地。
当胜利的消息传回洛阳时,朝野上下一片欢腾。那些之前弹劾邓骘的大臣,也纷纷改口,夸赞他用兵有方。
邓骘班师回朝,邓太后亲自到城门口迎接。她看着兄长疲惫的面容,心疼地说道:“兄长,辛苦你了。”
邓骘摇摇头:“为大汉效力,为百姓分忧,臣不辛苦。”
平定羌乱之后,邓骘的威望达到了顶峰。
可他依旧保持着谦退的作风,从不居功自傲。
他将功劳都归于部下,请求朝廷封赏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。
在治国理政方面,邓骘更是展现出了过人的才能。
他全力支持邓太后推行节俭之风。他带头削减自己的俸禄,将节省下来的钱财用于赈灾和军需。
他还上书邓太后,请求遣散宫中多余的宫女,减少宫廷开支。
邓太后采纳了他的建议,遣散了数百名宫女,节省了大量的钱财。
他深知,人才是治国之本。
于是,他打破门第观念,唯才是举,大力举荐贤能之士。
当时,有个名叫杨震的儒生,学识渊博,品行端正,却因为出身贫寒,一直得不到重用。
邓骘听说了他的名声,亲自派人去请他出山,任命他为荆州刺史。
杨震到任后,清正廉洁,政绩卓着,后来官至太尉,成为东汉着名的贤臣。
还有袁敞、陈禅等人,都是邓骘举荐的。这些人入朝后,恪尽职守,直言敢谏,为东汉的稳定做出了重要贡献。
世人都说:“邓将军慧眼识珠,为朝廷举荐了无数贤才。”
邓骘不仅严于律己,对家族子弟的管束也极为严格。
他的儿子邓凤,年少轻狂,有一次私下接受了友人馈赠的一匹好马。
邓骘知道后,勃然大怒。
他把邓凤叫到面前,严厉训斥道:“我邓家世代忠良,以清廉着称。你身为邓家子弟,竟敢收受贿赂,败坏家风!今日我若不罚你,日后你必成大患!”
说完,他下令将邓凤杖责三十,还让妻子和邓凤一起剃去头发,向百姓谢罪。
这件事传开后,朝野上下无不敬佩邓骘的家风。邓氏子弟也引以为戒,再也不敢胡作非为。
在邓骘和邓太后的共同努力下,东汉王朝渐渐走出了困境。
流民得到安置,边疆趋于稳定,朝堂之上,政治清明。
百姓们安居乐业,纷纷称颂邓太后和邓骘的功绩。有人说,这是东汉自和帝以来,最好的一段时光。
可就在这个时候,一股暗流,正在悄然涌动。
随着汉安帝一天天长大,他对邓氏外戚专权的不满,也越来越深。
安帝的乳母王圣,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。她看到安帝日渐长大,便开始在安帝耳边煽风点火:“陛下,邓太后和邓骘把持朝政,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。他们之所以拥立您为帝,不过是想把您当成傀儡。等他们找到合适的机会,就会废掉您,另立新帝!”
安帝本就对自己无权无势的处境感到不满,听了王圣的话,更是怒火中烧。
他开始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,与宦官李闰、江京等人勾结在一起,等待着亲政的那一天。
邓骘察觉到了安帝的不满,也看出了王圣等人的野心。
他忧心忡忡,多次劝谏邓太后,请求还政于安帝。
可邓太后深知,安帝身边都是些奸佞小人。
如果此时还政,安帝必然会被这些人蛊惑,轻则朝政混乱,重则危及大汉江山。于是,她拒绝了邓骘的请求。
邓骘夹在太后和安帝之间,左右为难。他知道,自己和妹妹的处境,已经越来越危险。
他想辞官归隐,远离朝堂的纷争。
可他一旦离开,妹妹邓绥就会孤立无援,邓氏家族也会陷入危机。
他只能咬牙坚持,在夹缝中艰难周旋。
永宁二年三月,一场大病,夺走了邓太后的生命。
这位执掌朝政十六年的女人,终究还是没能看到安帝真正成熟的那一天。
邓太后的死,是一个信号。一个清算邓氏家族的信号。
安帝终于亲政了。
他压抑多年的怨气,如同火山一般,彻底爆发了。
王圣、李闰等人,更是煽风点火,捏造证据,诬陷邓骘的弟弟邓悝、邓弘、邓阊等人曾密谋废立,想拥立平原王刘胜为帝。
安帝不问青红皂白,当即下令,将邓氏子弟尽数废为庶人,没收家产田宅。
邓悝、邓弘的儿子,都被流放到了偏远的郡县。
邓骘作为邓氏家族的族长,自然也难逃一劫。安帝下令,将邓骘遣返封国。
昔日权倾朝野的大将军,一夜之间,沦为了罪臣。
邓骘离开洛阳的那天,天空阴沉沉的,飘着细雨。
洛阳城的百姓们,自发地站在路边,为他送行。
他们看着这位曾经救济灾民、举荐贤才的好官,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,无不痛心疾首。
“邓将军,您是冤枉的!”
“陛下昏庸,听信谗言,他日必悔之晚矣!”
百姓们的呼喊声,回荡在洛阳城的上空。邓骘坐在囚车里,看着窗外送行的百姓,眼眶湿润。
他这一生,忠心为国,鞠躬尽瘁,从未有过半点私心,可到头来,却落得如此下场。
他没有辩解,也没有怨恨。
他只是默默地闭上眼睛,任由泪水滑落。
遣返的路上,邓骘受尽了地方官吏的刁难。这些人都是趋炎附势之辈,看到邓氏失势,便百般羞辱,克扣他的衣食住行。
邓骘本就心情郁结,加上旅途劳顿,身体越来越差。
不久后,一个噩耗传来——他的堂弟邓豹、邓遵等人,不堪受辱,相继自杀身亡。
这个消息,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击垮了邓骘。
他躺在破旧的驿馆里,望着窗外的天空,想起了祖父邓禹辅佐光武帝平定天下的荣光,想起了父亲邓训在边疆浴血奋战的身影,想起了自己辅佐邓太后治理朝政的日日夜夜。
他这一生,都在为大汉江山奔波,可到头来,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。
他不甘心,却又无力回天。
建光元年五月的一天,邓骘做出了一个决定——绝食明志。
他不再吃任何东西,也不再喝任何水。他躺在冰冷的床榻上,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。
他想起了洛阳城的百姓,想起了那些被他举荐的贤才,想起了自己的妻儿。
他的儿子邓凤,一直陪在他的身边。看到父亲不肯进食,邓凤痛哭流涕:“父亲,您不能这样!您要是死了,孩儿怎么办?邓家怎么办?”
邓骘看着儿子,虚弱地笑了笑:“凤儿,为父一生,无愧于天地,无愧于大汉。我邓家世代忠良,绝不会做出谋逆之事。他们诬陷我,是他们的错。我以死明志,只求能还邓家一个清白。”
说完,他缓缓闭上眼睛。
几天后,一代贤臣邓骘,在悲愤与绝望中离世,年仅五十岁左右。
邓凤悲痛欲绝,也跟着父亲,绝食而死。
邓骘的死讯传开后,天下哗然。百姓们无不痛哭流涕,为他鸣冤。
大司农朱宠,是个正直敢言的大臣。他深知邓骘的冤屈,竟赤身露体,抬着棺材,跪在皇宫门口,为邓骘鸣冤。他在奏折里写道:“邓骘兄弟忠孝,同心忧国,功成身退,历世外戚,无与为比。如今被奸人诬陷,家破人亡,天下之人,无不痛心。臣愿以死相谏,请求陛下为邓骘平反昭雪!”
可此时的安帝,早已被奸佞小人蒙蔽了双眼。他不仅没有采纳朱宠的建议,反而将朱宠免官归乡。
一时间,朝堂之上,再也没有人敢为邓骘说话。
邓骘的冤案,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。
直到四年后,安帝病逝,汉顺帝即位。
顺帝深知邓骘的冤屈,也知道百姓们对邓骘的怀念。
他一登基,便下旨,为邓骘平反昭雪,恢复其大将军之位和宗亲待遇。他还下令,将邓骘的尸骨迁回北邙山安葬,追封谥号为“昭侯”。
邓骘的葬礼,办得十分隆重。
公卿百官纷纷前往吊唁,百姓们自发地为他送葬,哭声震天。
迟到了四年的清白,终究还是来了。可邓骘,却再也看不到了。
参考《后汉书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