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23年冬,河北大地寒风呼啸,枯叶漫天,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正艰难跋涉在泥泞的道路上。
士兵们面带菜色,士气低落到了极点,队伍中央,一个身着破旧儒衫的青年面色凝重,正是被王郎大军追杀得四处逃窜的刘秀,而在他身后,始终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将领,此人手持长枪,腰佩短剑,眉目清秀却眼神锐利,行军途中不抢功,扎营时不占地,每逢将士们争抢功劳吵吵嚷嚷,他便默默退到大树下静坐,军中皆称其为“大树将军”。
此人,便是为东汉开国立下不世之功,却一生谦退、智勇双全的冯异。
若说吴汉是刘秀麾下冲锋陷阵的猛虎,那冯异便是运筹帷幄的卧龙与利刃的结合体,他既有文人的沉稳睿智,又有武将的勇猛果敢,更难得的是,在乱世枭雄皆争名夺利的年代,他始终保持着一份清醒与谦逊。
这份特质,让他在刘秀的众多将领中脱颖而出,也让他在刀光剑影的乱世中得以善终,成为东汉开国功臣里少有的完人。
冯异的出身,比吴汉要体面得多,他是颍川父城人,祖上虽非顶级世家,却也是书香门第,自幼饱读诗书,精通兵法谋略。
更难得的是,他还练得一身好武艺,文韬武略样样精通,年少时的冯异,便心怀大志,常对身边人说,大丈夫生于乱世,当提三尺剑,扶汉室,安黎民,绝不能庸庸碌碌苟活一生。
王莽篡汉之后,天下大乱,绿林军、赤眉军纷纷揭竿而起,各地豪强割据一方,冯异深知乱世将至,便早早投到了颍川太守苗萌麾下,担任郡掾,掌管地方军务。
他治军严谨,体恤民情,在父城一带深得百姓爱戴,可彼时天下大乱,各路势力鱼龙混杂,冯异虽有抱负,却一直没遇到能让他倾心辅佐的明主,直到刘秀的出现。
当时刘秀奉更始帝刘玄之命,率军攻略颍川一带,大军兵临父城城下,城中守将皆惶恐不安,唯有冯异镇定自若。
他对太守苗萌说:“如今天下大乱,群雄并起,刘玄庸碌无能,难成大事,刘秀素有仁名,治军严明,秋毫无犯,此人绝非池中之物,若能归附于他,必能成就大业。”
苗萌犹豫不决,冯异便自告奋勇,以出城巡查为由,悄悄前往刘秀军营求见。
刘秀早就听说过冯异的名声,得知他前来求见,当即亲自出帐迎接,两人一见如故,纵论天下大势,冯异引经据典,分析时局,句句切中要害,刘秀听得连连点头,对冯异的才华赞叹不已。
冯异也看出刘秀气度不凡,待人宽厚,有帝王之相,当即下定决心,此生便追随刘秀,不离不弃。
冯异回到父城后,极力劝说苗萌归附刘秀,苗萌本就对冯异十分信任,加上也看出刘秀是个能成大事的人,便带着父城全城军民,开城投降。
刘秀大喜,当即任命冯异为主簿,让他留在身边辅佐自己,自此,冯异便成了刘秀的左膀右臂。
彼时的刘秀,虽有雄心壮志,却处境艰难,更始帝刘玄对他猜忌颇深,处处提防,身边兵力薄弱,还被王郎追杀得四处逃窜,身边的将领要么离心离德,要么畏敌如虎,唯有冯异始终不离不弃,不仅为他出谋划策,还亲自为他安抚军心,照料起居,成了刘秀最信任的人。
最艰难的时候,刘秀率领部下逃到饶阳无蒌亭,天寒地冻,粮草断绝,士兵们又冷又饿,不少人都冻饿而死,士气低落到了极点,连刘秀自己都有些心灰意冷,就在这危急关头,冯异站了出来,他四处奔波,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豆子,亲自生火煮粥,一碗一碗地送到士兵们手中,又把仅有的衣物分给冻伤的士兵,然后对着众人慷慨陈词:“诸位兄弟,眼下虽处境艰难,但刘公乃汉室宗亲,仁厚爱民,必是真命天子,只要我们同心同德,共度难关,他日必能封侯拜相,共享荣华富贵,切莫因一时困境而轻言放弃!”
一碗热粥暖了将士们的胃,一番话语暖了将士们的心,士兵们深受感动,纷纷表示愿意追随刘秀,不离不弃,刘秀看着冯异忙碌的身影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拉着冯异的手说:“子卿(冯异字子卿),今日之恩,我刘秀没齿难忘,他日若能成就大业,必不负你!”
冯异躬身答道:“臣追随主公,非为荣华富贵,只为匡扶汉室,安定天下,主公不必挂在心上。”
正是冯异的不离不弃与悉心辅佐,刘秀才得以在绝境中稳住军心,收拢残部,慢慢积蓄力量,而冯异不仅是刘秀的得力助手,更是一位能征善战的猛将,他打仗从不是靠蛮力,而是靠谋略,每一场战役都打得有勇有谋,让人叹为观止。
王郎在河北称帝后,势力庞大,刘秀率军与之对抗,两军在巨鹿一带对峙,久攻不下,士气低落。
冯异向刘秀献计:“王郎虽势大,但根基不稳,麾下多是乌合之众,我们可以兵分两路,一路大军继续围困巨鹿,吸引王郎主力,另一路大军则轻装简行,直取王郎的老巢邯郸,邯郸一破,王郎必败!”
刘秀采纳了冯异的计策,派邓禹率军围困巨鹿,自己则与冯异率领精锐部队,星夜兼程,直奔邯郸。
冯异亲自担任先锋,一路上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,避开王郎的主力部队,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邯郸城下,邯郸守军毫无防备,冯异率军猛攻,一举攻破邯郸城,王郎在逃亡途中被斩杀,河北之地就此平定。
此战之后,冯异名声大振,刘秀对他更加器重,身边的将领也对他刮目相看,可冯异依旧保持着谦逊的本性,每逢将士们争抢功劳,他便默默退到大树下静坐,从不参与纷争,士兵们都十分敬佩他,私下里都称他为“大树将军”,久而久之,这个称呼便传遍了全军,连刘秀都对他的谦退之风赞叹不已。
平定河北之后,刘秀的势力越来越大,引起了更始帝刘玄的忌惮,刘玄派尚书令谢躬率领大军进驻邺城,名义上是协助刘秀,实际上是监视刘秀的一举一动,谢躬为人傲慢,与刘秀矛盾颇深,多次暗中刁难刘秀,刘秀虽心中不满,却碍于刘玄的势力,不敢轻易发作。
冯异看出了刘秀的难处,主动向刘秀请命,除掉谢躬这个心腹大患,他对刘秀说:“谢躬傲慢无礼,心怀叵测,若不除之,必成大患,臣愿设计除掉他,为主公扫清障碍。”刘秀沉吟片刻,点头应允,他知道冯异做事沉稳,必有万全之策。
冯异先是派人暗中结交谢躬的部下,摸清谢躬的行踪,然后趁谢躬率军外出征讨其他势力,邺城空虚之际,亲自率领精锐部队,连夜突袭邺城,一举攻破城池,谢躬得知邺城失守,急忙率军回援,刚到城下,就被冯异早已埋伏好的军队团团围住,谢躬拼死抵抗,最终被冯异斩杀,其部下也尽数归降刘秀。
除掉谢躬之后,刘秀彻底摆脱了刘玄的控制,势力更加稳固,而冯异也因功被封为偏将军,可他依旧不骄不躁,治军更加严谨,体恤百姓,所到之处,秋毫无犯,百姓们纷纷箪食壶浆,迎接冯异的大军,这为刘秀赢得了民心,也为日后东汉的建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
公元25年,刘秀在鄗城称帝,建立东汉,史称光武帝。
登基之后,刘秀论功行赏,封冯异为阳夏侯,食邑万户,可此时天下尚未平定,赤眉军盘踞关中,势力庞大,对东汉政权构成了巨大的威胁,刘秀派邓禹率军征讨赤眉军,可邓禹接连战败,损兵折将,刘秀无奈,只能改派冯异率军出征,平定关中。
临行前,刘秀亲自为冯异送行,他握着冯异的手说:“关中百姓饱受战乱之苦,流离失所,子卿此去,务必安抚百姓,善待降卒,打仗之时,能攻心则攻心,切勿多造杀孽。”冯异躬身领命:“臣遵旨,必不负主公所托,定能平定关中,安抚百姓。”
冯异率军抵达关中之后,并没有急于与赤眉军决战,他深知赤眉军兵力强盛,士气正旺,强攻必然损失惨重,他先是率军进驻华阴,与赤眉军对峙,然后派人安抚关中百姓,恢复生产,收拢流亡的百姓,同时暗中联络关中各地的豪强,争取他们的支持,慢慢孤立赤眉军。
赤眉军主帅樊崇见冯异按兵不动,以为他畏惧自己,便派人前来叫阵,冯异却始终闭门不出,只是坚守营寨,任凭赤眉军如何辱骂,都不为所动,赤眉军将士渐渐放松了警惕,士气也慢慢低落下来。
时机成熟之后,冯异终于决定与赤眉军决战,他先是挑选了一批精锐士兵,穿上赤眉军的衣服,伪装成赤眉军的士兵,埋伏在崤底一带,然后派少量士兵前去挑战赤眉军,故意示弱,引诱赤眉军追击。
樊崇果然中计,率领十万大军全力追击,追到崤底一带时,早已埋伏好的冯异大军突然杀出,双方展开激战,战场上刀光剑影,杀声震天,激战正酣之时,冯异埋伏的精锐士兵突然从赤眉军阵中杀出,赤眉军将士分不清敌我,顿时大乱,冯异趁机率军猛攻,赤眉军大败,死伤无数,樊崇率领残部拼死突围,最终走投无路,只能向冯异投降。
崤底之战,冯异以少胜多,一举平定了关中最大的威胁赤眉军,消息传到洛阳,刘秀大喜过望,下旨嘉奖冯异,称赞他“功若丘山,德被四海”,还派人送去大量的金银财宝,可冯异却把赏赐尽数分给了手下的士兵,自己分文不取,将士们对他更加敬佩。
平定关中之后,冯异并没有停下脚步,当时关中还有不少割据势力,各自为政,百姓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,冯异率军四处征讨,先后平定了延岑、公孙述等割据势力,收复了关中全境。
他在关中推行仁政,减免赋税,鼓励百姓耕种,修复水利,短短几年时间,关中便恢复了生机,百姓安居乐业,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。
冯异在关中威望日盛,百姓们都称他为“咸阳王”,消息传到洛阳,朝中有人嫉妒冯异的功劳,便在刘秀面前进谗言,说冯异拥兵自重,心怀异心,迟早会谋反,刘秀深知冯异的为人,根本不信这些谗言,但也免不了有些顾虑。
冯异得知消息后,心中十分惶恐,当即上书刘秀,请求回京述职,他在奏折中写道:“臣身受主公厚恩,肝脑涂地,无以为报,绝无二心,今关中已定,臣恳请回京,侍奉主公左右,以安众心。”刘秀看完奏折,心中十分感动,当即下旨安抚冯异,让他安心镇守关中,不必回京,还赏赐了大量的财物,以示信任。
刘秀的信任让冯异更加忠心耿耿,他在关中兢兢业业,恪尽职守,把关中治理得井井有条,成为东汉最稳固的后方,为刘秀平定天下提供了坚实的保障。
冯异依旧始终保持着谦逊的本性,从不居功自傲,每次向刘秀上书,都自称“臣”,从不提及自己的功劳,这份忠诚与谦退,让刘秀对他更加信任。
公元30年,冯异奉召回京,刘秀亲自出城迎接,君臣二人相见,感慨万千,刘秀拉着冯异的手,对满朝文武说:“这就是我当年在无蒌亭的救命恩人,也是平定关中的大功臣,若无子卿,便无今日的东汉天下!”满朝文武纷纷向冯异行礼,冯异却躬身说道:“此乃主公洪福齐天,将士们奋勇杀敌之功,臣不敢居功。”
回京之后,刘秀任命冯异为征西大将军,让他继续镇守关中,冯异再次回到关中,依旧勤勉政事,安抚百姓,可常年的南征北战,让他积劳成疾,身体越来越差,公元34年,公孙述派部将程焉率军进犯陈仓,冯异不顾身体病重,亲自率军出征,大败程焉的军队,可此战之后,冯异的病情也越来越严重,最终在军中病逝,终年四十五岁。
消息传到洛阳,刘秀悲痛欲绝,当即下令为冯异举行国葬,追谥他为节侯,还亲自为他送葬,满朝文武皆为冯异的死而悲痛,关中百姓得知冯异病逝的消息,更是痛哭流涕,自发为他立庙祭祀,以纪念他的恩德。
他没有吴汉的悍猛决绝,却多了一份沉稳睿智;没有邓禹的运筹帷幄,却多了一份谦退仁厚;他是刘秀麾下最懂藏锋的将领,是乱世中难得的谦谦君子,是百姓心中的父母官。
乱世出英雄,可英雄易做,谦谦君子难成,冯异便是那个在乱世中既能横刀立马,又能坚守本心的君子。
他的光芒,不似吴汉那般耀眼,却如春雨般润物无声,滋养着东汉的江山社稷,也滋养着后世无数人的心灵。
参考《汉书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