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25年,洛阳城外,旌旗猎猎,尘土飞扬。
一支汉军正列阵以待,士兵们甲胄鲜明,刀枪林立,眼神里却藏着几分忐忑,因为对面的敌人,是号称“百万之众”的赤眉军余部。
他们的主帅,正是刚刚登基不久的光武帝刘秀。
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、面容冷峻的汉子,此人腰佩长刀,身披重甲,脸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,不怒自威,正是刘秀麾下最能打的猛将之一——吴汉。
此时的吴汉,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河北街头靠贩马为生的江湖汉子了。
他跟着刘秀南征北战,从一无所有到手握重兵,从默默无闻到威震天下,只是没人知道,这位日后名垂青史的云台二十八将第二位。
要讲吴汉,得先从他的出身说起,这哥们的早年经历,用四个字就能概括:平平无奇。
既没有刘秀那样的皇室血脉,也没有邓禹那样的世家背景,更没有冯异那样的文人风骨,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南阳人。
祖上几辈都是种地的,到了他这一辈,实在受不了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,索性撂下锄头,跑去河北一带贩马。
贩马这行当,在当年可不是什么安稳营生,一来二去要跟各路江湖好汉、地方豪强打交道,既要懂马,又要懂人,还要有一身好武艺防身。
吴汉天生就是块混江湖的料,他身材高大,力气过人,打起架来悍不畏死,又心思活络,嘴巴也能说,没几年功夫,就在河北地界混出了点名气,结交了不少朋友,也攒下了一些家底。
要是生在太平盛世,吴汉大概率会一辈子做个贩马商人,娶个媳妇,生几个孩子,安安稳稳过完一生,可偏偏赶上了王莽篡汉。
天下大乱,烽烟四起,百姓流离失所,各路英雄豪杰纷纷揭竿而起,乱世之中,人命如草芥,贩马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,吴汉看着天下大乱的景象,心里也燃起了一股热血。
乱世,既是劫难,也是机遇,是男人,就得出去闯一闯,说不定就能闯出个名堂来。
起初,吴汉并没有直接投奔刘秀,那时候刘秀还只是更始帝刘玄手下的一个将领,名声还没那么大。
吴汉先是投奔了当时的河北王郎,王郎自称是汉成帝的儿子,在河北一带颇有势力,吴汉觉得这人有点来头,就投到了他的麾下。
相处了没多久,吴汉就发现,这王郎就是个草包,胸无大志,嫉贤妒能,跟着他混,迟早得完蛋。
就在吴汉犹豫不决的时候,他遇到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人,此人名叫彭宠。
当时的渔阳太守,也是个有野心的人,彭宠早就看王郎不顺眼。
听说刘秀在河北招兵买马,礼贤下士,心里就有了投奔刘秀的想法,吴汉跟彭宠一聊,两人一拍即合,都觉得刘秀是个能成大事的人。
可那时候刘秀势力薄弱,王郎在河北势大,很多人都不敢得罪王郎。
彭宠手下的将领也大多反对投奔刘秀,一个个磨磨唧唧,拿不定主意,就在这关键时刻,吴汉站了出来。
他先是假装去城外打猎,找到了正在招募士兵的刘秀部下,表达了投奔之意,然后回来之后,对着彭宠手下的将领们一顿慷慨陈词,说王郎是伪君子,刘秀是真命天子,跟着刘秀,将来必能封侯拜相,跟着王郎,只有死路一条。
吴汉这人,虽然是个武将,但说起话来有理有据,加上他平时威望就高,一番话下来,愣是把那些犹豫不决的将领给说动了,彭宠一看众人都同意了。
当即下定决心,带着渔阳的精锐骑兵,跟着吴汉一起投奔了刘秀。
这一仗,吴汉不仅给刘秀带来了几千精锐骑兵,更给刘秀带来了河北地区的人心。
刘秀见到吴汉,一看这汉子身材魁梧,眼神坚毅,说话干脆利落,心里就十分喜欢,当即任命他为偏将军,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征讨王郎。
吴汉也没让刘秀失望,自从投奔刘秀之后,他就像是猛虎归山,蛟龙入海,打起仗来勇猛无比。
每次作战都身先士卒,冲在最前面,他手下的士兵也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兄弟,个个悍不畏死,打起仗来嗷嗷叫,不管是攻坚战还是遭遇战,只要吴汉一到,没有打不赢的仗。
征讨王郎的战役中,吴汉率领骑兵冲锋陷阵,数次大败王郎的军队,尤其是在巨鹿之战中,王郎的军队据城死守,刘秀久攻不下,士气低落,关键时刻,又是吴汉站了出来,他亲自率领敢死队,冒着城头的箭雨,架起云梯攻城,身上中了好几箭,愣是咬着牙爬上了城头,一刀砍翻了城头的守将,打开了城门,刘秀大军趁机涌入,一举攻破了巨鹿城。
此战之后,吴汉名声大振,刘秀对他更是器重,封他为建策侯,还把自己身边的精锐部队交给了他指挥。
可谁也没想到,就是这样一位猛将,后来居然差点给刘秀惹了天大的麻烦。
平定王郎之后,刘秀的势力越来越大,引起了更始帝刘玄的猜忌,刘玄派人来河北,名义上是犒赏军队,实际上是想夺取刘秀的兵权,还暗中命令当时的幽州牧苗曾,让他暗中防备刘秀,不许他调动幽州的兵马。
刘秀得知消息后,心里十分着急,他知道刘玄迟早会对自己下手,必须尽快调动幽州的兵马,扩充自己的实力,可苗曾手握重兵,又有刘玄的命令,肯定不会轻易交出兵权。
这时候,刘秀想到了吴汉,他觉得吴汉办事果断,勇猛过人,是去幽州调兵的最佳人选。
刘秀召见吴汉,把自己的想法跟他一说。
吴汉二话不说,当即领命,带着几个随从就往幽州赶,刘秀身边的将领都劝他,说苗曾阴险狡诈,吴汉只带几个人去,太危险了,不如多带点兵马,可刘秀却摇了摇头,说吴汉办事,我放心。
事实证明,刘秀的眼光确实毒辣,吴汉到了幽州之后,苗曾果然表面上热情接待,暗地里却调兵遣将,准备在酒席上拿下吴汉,吴汉早就看出了苗曾的心思,他不动声色,陪着苗曾喝酒,趁着苗曾放松警惕的时候,突然拔出腰间的长刀,一刀就结果了苗曾的性命。
苗曾一死,幽州的军队群龙无首,吴汉提着苗曾的首级,登上高台,对着幽州的将士们大喊:“苗曾勾结刘玄,意图谋害刘公,今我已斩之,愿随我投奔刘公者,封侯拜相,不愿者,悉听尊便!”
幽州的将士们早就听说过吴汉的威名,又佩服他的胆识,加上刘秀在河北深得人心,当即纷纷表示愿意追随吴汉,吴汉就这样兵不血刃,拿下了幽州的十万兵马,然后带着这些兵马,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刘秀身边。
刘秀见到吴汉带着十万大军回来,又惊又喜,对吴汉更加信任,可他万万没想到,吴汉这股狠劲,不仅对敌人管用,有时候对自己人也同样狠,甚至差点酿成大祸。
公元26年,刘秀称帝之后,派吴汉率领大军征讨南阳的邓奉,邓奉原本也是刘秀的部下,后来因为吴汉的部下在南阳烧杀抢掠,残害百姓,邓奉一怒之下起兵反叛,刘秀无奈,只能派吴汉前去平叛。
吴汉接到命令后,带着大军就出发了,他打仗确实厉害,很快就把邓奉的军队打得节节败退,可他手下的士兵,却依旧改不了烧杀抢掠的毛病,所到之处,百姓流离失所,怨声载道,吴汉对此不管不顾,他觉得打仗嘛,难免会有伤亡,抢点东西也是正常的。
可他没想到,正是他的纵容,让邓奉的军队得到了百姓的支持,邓奉借着百姓的怨气,重新集结兵力,居然反过来把吴汉的军队打得大败。
吴汉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窜,差点全军覆没,消息传到洛阳,刘秀气得差点吐血,他没想到吴汉居然这么鲁莽,不仅没平定叛乱,还把事情搞得这么糟。
刘秀无奈,只能亲自率军出征,才平定了邓奉的叛乱,回到洛阳之后,刘秀把吴汉叫来,狠狠训斥了一顿,吴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,跪在地上连连请罪。
刘秀看着吴汉满身的伤痕,想到他多年来南征北战的功劳,终究是不忍心严惩,只是罚了他半年的俸禄,让他以后务必约束部下,不得再残害百姓。
经此一事,吴汉收敛了不少。
他知道刘秀虽然宽厚,但也不是没有底线,从那以后,他不仅严格约束自己的部下,还开始学着体恤百姓,打仗的时候,尽量不骚扰百姓,所到之处,秋毫无犯,百姓们对他的印象也渐渐好了起来。
如果说邓奉之乱是吴汉人生中的一个污点,那接下来的几场战役,就是他封神的时刻,尤其是征讨公孙述的战役,更是把他的军事才能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公孙述是当时盘踞在蜀地的军阀,占据益州之地,地势险要,兵精粮足,自称为帝,与刘秀分庭抗礼,刘秀先后派了好几路大军征讨公孙述,都无功而返,甚至损兵折将,最后,刘秀还是想到了吴汉,把征讨公孙述的重任交给了他。
公元35年,吴汉率领三万大军,沿着长江逆流而上,进攻蜀地,公孙述得知吴汉前来,不敢大意,派了手下最精锐的军队,在夷陵一带布下重兵,想要凭借长江天险,挡住吴汉的大军。
吴汉到达夷陵之后,看着滔滔江水和对岸严阵以待的敌军,并没有急于进攻,他知道蜀地地势险要,强攻必然损失惨重,他先是派人暗中勘察地形,摸清了敌军的布防情况,然后决定兵分两路,一路大军假装正面进攻,吸引敌军的注意力,另一路大军则趁着夜色,悄悄绕到敌军后方,发动突袭。
夜色深沉,江水滔滔,吴汉亲自率领精锐部队,乘着小船,悄悄渡过长江,摸到了敌军的后方,当敌军还在正面防备汉军进攻的时候,吴汉突然下令进攻,汉军将士如猛虎下山,冲入敌军阵营,敌军猝不及防,顿时大乱,正面的汉军也趁机发起进攻,两面夹击之下,公孙述的军队大败,死伤无数,吴汉一举攻破夷陵,打开了进入蜀地的大门。
拿下夷陵之后,吴汉率领大军一路势如破竹,接连攻克蜀地多座城池,直逼公孙述的都城成都,公孙述惊慌失措,召集手下将领商议对策,有人建议他坚守不出,凭借成都的坚城,耗死吴汉的大军,也有人建议他主动出击,与吴汉决一死战。
公孙述犹豫再三,最终决定主动出击,他觉得吴汉长途跋涉,粮草不济,只要能打一场胜仗,就能挫败汉军的锐气,公元36年,公孙述亲自率领十万大军,在成都城外与吴汉展开决战。
决战当天,成都城外尘土飞扬,两军对垒,旌旗蔽日,公孙述看着吴汉的军队,心里十分得意,他觉得自己兵多将广,一定能打败吴汉,可他没想到,吴汉早就料到他会主动出击,提前做好了准备。
战斗打响之后,公孙述的军队果然勇猛无比,朝着汉军冲了过来,吴汉却不慌不忙,下令军队边战边退,故意示弱,公孙述以为汉军不堪一击,下令军队全力追击,结果追到一处山谷之中,吴汉突然下令伏兵四起,汉军将士从山谷两侧冲出,把公孙述的军队团团围住。
公孙述这才知道中计,想要突围,可已经晚了,吴汉亲自率军冲杀,汉军将士个个奋勇杀敌,公孙述的军队死伤惨重,尸横遍野。
公孙述本人也在乱军之中被汉军士兵砍中,身负重伤,被手下人拼死救回成都,没过几天就一命呜呼了。
公孙述一死,成都城内群龙无首,守将延岑无奈之下,只能开城投降,吴汉率领大军进入成都,蜀地就此平定,消息传到洛阳,刘秀大喜过望,下旨封吴汉为广平侯,食邑四县,赏赐无数。
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吴汉会就此收手的时候,他却又一次犯了老毛病,进入成都之后,吴汉得知公孙述生前积攒了大量的金银财宝,居然下令士兵洗劫成都城,还一把火烧了公孙述的宫殿,大火烧了几天几夜,无数百姓流离失所,成都城内一片狼藉。
消息传到刘秀耳朵里,刘秀气得火冒三丈,他当即下旨斥责吴汉,说他平定蜀地有功,可纵容部下烧杀抢掠,烧毁宫殿,实在是罪不可恕,好在吴汉这次还算识相,接到圣旨后,立刻下令停止抢掠,安抚百姓,又派人修复宫殿,这才让刘秀稍稍平息了怒火。
纵观吴汉的一生,打仗勇猛无敌,战功赫赫,为刘秀建立东汉立下了汗马功劳,可他也有明显的缺点,鲁莽冲动,有时候过于残暴,纵容部下残害百姓,好几次都差点给刘秀惹来大麻烦,可即便如此,刘秀对他依旧信任有加,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战功,更因为他身上有一个难能可贵的优点——忠诚。
吴汉对刘秀的忠诚,是刻在骨子里的,自从投奔刘秀之后,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,不管刘秀处于多么艰难的境地,他都始终不离不弃,从未有过二心。
哪怕是被刘秀训斥,哪怕是打了败仗,他也依旧对刘秀忠心耿耿,毫无怨言。
当年刘秀在河北被王郎追杀,四处逃窜,身边的将领有的叛变,有的离去,只有吴汉始终跟着他,不离不弃,还帮他招兵买马,扩充实力。
后来刘秀与刘玄决裂,处境艰难,吴汉也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称帝,帮他稳定军心。
哪怕是自己打了败仗,被刘秀训斥,他也只是默默请罪,然后更加努力地打仗,用战功来弥补自己的过错。
除了忠诚,吴汉还有一个优点,那就是知错能改,邓奉之乱后,他知道自己纵容部下的错误,从此严格约束士兵,体恤百姓。
成都洗劫之后,他接到刘秀的斥责,立刻停止抢掠,安抚百姓,这样的人,虽然有缺点,但贵在真实,贵在知错能改,也难怪刘秀会对他如此信任。
吴汉一生南征北战,历经大小战役无数,身上伤痕累累,可他始终悍不畏死,为东汉的统一立下了不朽的功勋,他与冯异、邓禹等人一起,被称为刘秀麾下的“云台二十八将”,而且排名第二,仅次于邓禹,这样的荣誉,对于一个出身平凡的武将来说,已经是无上的荣耀了。
公元44年,吴汉病重,刘秀得知消息后,亲自前往吴汉家中探望,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吴汉,刘秀心里十分悲痛,他握着吴汉的手,问他还有什么遗言,吴汉躺在病床上,气息微弱,却依旧艰难地说道:“臣……臣一生征战,无憾矣,唯愿陛下……陛下保重龙体,励精图治,使百姓安居乐业,天下太平。”
说完这句话,吴汉便闭上了眼睛,终年五十四岁,刘秀悲痛欲绝,下令为吴汉举行国葬,追谥他为忠侯,还亲自为他送葬,葬礼规格之高,在当时无人能及。
吴汉死后,他的子孙后代也受到了刘秀的优待,世代承袭广平侯的爵位。
他不是完美的圣人,却是刘秀最信任的猛将,他用一生的征战,换来了东汉的统一,换来了百姓的安居乐业,虽然有过过错,但功大于过,足以名垂青史。
或许,这就是乱世之中英雄的样子,他们不是十全十美的,有血有肉,有优点有缺点,可正是这些不完美,才让他们的形象更加饱满,更加真实,也更加让人铭记。
一个人可以有缺点,可以犯错,但只要心怀忠诚,知错能改,肯为自己的目标拼尽全力,就一定能在历史的长河中,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。
参考《汉书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