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昭帝始元元年的长安,秋老虎正肆虐得厉害。
未央宫的偏殿里,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襟危坐,手里攥着一卷竹简,额头上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,剑眉星目,面容冷峻,一身黑色官袍衬得他不怒自威。
这个年轻人,是刚登基不久的汉昭帝刘弗陵。
而这个中年人,就是奉汉武帝遗诏辅政的大司马大将军——霍光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,刘弗陵偷偷抬眼瞥了一下霍光,又赶紧低下头去。
眼前这个男人,是先帝留给他的擎天柱石,也是如今大汉朝说一不二的人物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霍光的人生,早就被一场意外的“裙带关系”,推上了一条波澜壮阔的道路。
霍光的出身,说起来不算显赫,却也不算普通。
他的父亲叫霍仲孺,是个在平阳侯府当差的小吏,每天的工作就是抄抄写写,混口饭吃。
如果不出意外,霍仲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,霍光更可能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老百姓,一辈子守着一亩三分地,老死在乡野之间。
可意外,往往就是这么不讲道理。
霍仲孺在平阳侯府当差的时候,和府里的一个侍女好上了,还生下了一个儿子。
这个侍女,名叫卫少儿;这个儿子,名叫霍去病。
没错,就是那个后来封狼居胥,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的冠军侯霍去病。
而霍光,是霍仲孺回老家后,娶了正妻生的儿子。
论辈分,他是霍去病的同父异母弟弟。
元朔六年,霍去病已经凭借战功崭露头角,成为了汉武帝身边的红人。
有一次,他出征归来,路过平阳,特意去拜见了自己的生父霍仲孺。
父子相认之后,霍去病没有丝毫嫌弃这个落魄的父亲,反而给了他一大笔钱,让他置办田产家业。
临走的时候,霍去病又看到了年仅十多岁的霍光,这个弟弟眉眼清秀,举止稳重,一看就是个可塑之才。
霍去病二话不说,带着霍光一起回了长安。
这一去,霍光的人生轨迹,彻底改写。
靠着霍去病的关系,霍光先是被任命为郎官,后来又升为诸曹、侍中,成了汉武帝身边的近臣。
郎官这个职位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说白了就是皇帝的跟班,每天跟着汉武帝上朝、出宫,端茶倒水,跑腿办事。
但这个职位有个最大的好处——能近距离接触皇帝,能亲眼看到朝廷的运作,能学到朝堂上的生存之道。
霍光这个人,最大的优点就是稳。
他不像其他官员那样,仗着自己有点背景就飞扬跋扈,也不像有些读书人那样,动不动就高谈阔论,指点江山。
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谨小慎微地伺候汉武帝,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到极致。
汉武帝是个什么样的人?
雄才大略,但也猜忌心重。
能在他身边待久的人,要么是卫青、霍去病那样能打仗的,要么就是霍光这样懂分寸的。
霍光在汉武帝身边一待就是二十多年,从一个青涩的少年郎,熬成了一个沉稳的中年人。
这二十多年里,他没犯过一次错,没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,甚至连走路的步数、站立的位置,都几十年如一日,分毫不差。
《汉书》里记载,霍光“出入禁闼二十余年,小心谨慎,未尝有过,甚见亲信”。
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
要知道,汉武帝时期,朝堂之上风云变幻,多少名臣宿将,今天还是座上宾,明天就成了阶下囚。
李广利、李陵、公孙贺,哪一个不是名震一时的人物?可最后呢?要么战死沙场,要么全家被诛。
只有霍光,像一棵老松树一样,稳稳地扎根在汉武帝身边,任凭风吹雨打,岿然不动。
汉武帝晚年,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——巫蛊之祸。
这场灾祸,牵连甚广,太子刘据、皇后卫子夫,都被逼自杀。
汉武帝的几个儿子,也死的死,废的废。最后,汉武帝看中了年幼的刘弗陵,想立他为太子。
但刘弗陵年纪太小,才八岁,根本没法处理朝政。汉武帝思来想去,需要找一个可靠的人来辅政。
他第一个想到的,就是霍光。
为了让霍光明白自己的心意,汉武帝还特意画了一幅画,赐给霍光。
画的内容是周公辅成王。
周公是谁?
周武王的弟弟,周成王的叔叔。
周武王去世后,周成王年幼,周公摄政,平定叛乱,辅佐成王,开创了周朝的盛世。
汉武帝把这幅画赐给霍光,意思很明显:我要立刘弗陵为太子,你就是我的周公。
霍光看到这幅画后,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知道,这既是无上的荣耀,也是沉甸甸的责任。
他赶紧磕头推辞,说自己德薄才浅,担不起这个重任。
汉武帝没理他。
后元二年,汉武帝病重,在五柞宫召见霍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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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榻之上,汉武帝拉着霍光的手,气息微弱地说:“立少子,君行周公之事。”
霍光还是推辞,说:“臣不如金日磾。”
金日磾是匈奴人,也是汉武帝身边的亲信,为人同样忠厚老实。
金日磾赶紧说:“臣不如霍光。”
汉武帝摆摆手,不再听他们推辞。他当即下诏,立刘弗陵为太子,封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,金日磾为车骑将军,上官桀为左将军,桑弘羊为御史大夫,四人共同辅政。
没过几天,汉武帝就驾崩了。
八岁的汉昭帝刘弗陵登基,霍光正式成为了大汉朝的实际掌权者。
刚开始的时候,四个人还能和睦相处,齐心协力辅佐小皇帝。
可时间一长,矛盾就出来了。
矛盾的导火索,是上官桀的孙女。
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,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汉昭帝当皇后。
他先去找霍光商量,因为霍光的女儿是上官安的妻子,论辈分,霍光还是上官安的岳父。
上官安本以为,霍光会卖自己一个面子。可没想到,霍光一口回绝了。
霍光的理由很简单:孩子太小了,才六岁,不适合当皇后。
其实,霍光心里很清楚,上官桀父子野心不小,一旦上官家的女儿当了皇后,上官家的势力就会坐大,到时候就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。
上官安碰了一鼻子灰,不死心,又去找了鄂邑长公主。
鄂邑长公主是汉昭帝的姐姐,当时负责照顾汉昭帝的起居,说话很有分量。
上官安花了大价钱,买通了鄂邑长公主的情夫丁外人,让丁外人去劝说鄂邑长公主。
鄂邑长公主被说动了,下旨立上官安的女儿为皇后。
上官家的女儿当上皇后之后,上官桀父子对丁外人感激涕零,想封丁外人为侯。
他们又去找霍光,结果又被霍光拒绝了。
霍光说:“丁外人无功无德,不能封侯。”
这下,上官桀父子彻底恼了。
他们觉得,霍光这个人太不给面子了,简直是独断专行。
除了上官桀父子,还有一个人也对霍光不满,那就是桑弘羊。
桑弘羊是汉武帝时期的经济大臣,推行了盐铁官营、均输平准等政策,为汉武帝的征战提供了充足的军费。
他觉得自己功劳很大,想给自己的子弟谋个官职,结果也被霍光拒绝了。
于是,上官桀、桑弘羊,还有对霍光不满的燕王刘旦,以及鄂邑长公主,这几个人就勾结在了一起,形成了一个反对霍光的联盟。
他们的计划很简单:先由燕王刘旦上书,弹劾霍光谋反,然后由上官桀、桑弘羊在朝堂上煽风点火,逼迫汉昭帝下旨罢免霍光。
元凤元年,霍光去长安城外的广明亭检阅禁军,还把一个校尉调到了自己的府里。
燕王刘旦抓住这个机会,上书弹劾霍光,说霍光“擅调校尉,专权自恣,疑有非常”。
这封奏疏送进宫里的时候,霍光正好在宫里。他看到奏疏后,心里很紧张,不敢去见汉昭帝,就躲在画室里,看着那幅周公辅成王的画,一言不发。
汉昭帝虽然才十四岁,但人小鬼大,早就看穿了上官桀等人的阴谋。
他把上官桀等人召进宫,当着他们的面说:“霍光无罪。”
上官桀等人一愣,忙问为什么。
汉昭帝说:“霍光检阅禁军,是在长安城外,调校尉也是最近的事,燕王远在千里之外,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?这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霍光。”
然后,汉昭帝又下旨:“谁敢再诬陷霍光,一律严惩不贷。”
上官桀等人的阴谋,就这样被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皇帝轻松化解了。
一计不成,又生一计。
上官桀等人决定铤而走险,发动政变。
他们计划由鄂邑长公主设宴,邀请霍光赴宴,然后在宴会上埋伏刀斧手,杀死霍光,再废掉汉昭帝,立燕王刘旦为皇帝。
可惜,这个计划还没实施,就被人泄露了出去。
霍光得知消息后,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采取行动。
他调动禁军,将上官桀、桑弘羊、丁外人等人全部逮捕,关进了大牢。
最后,上官桀、桑弘羊被灭族,鄂邑长公主和燕王刘旦自杀身亡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政变,就这样被霍光扼杀在了摇篮里。
经此一役,霍光的地位更加稳固了。
朝堂之上,再也没有人敢和他作对。
汉昭帝对他也更加信任,将军国大事全部托付给他。
霍光也没有辜负汉昭帝的信任。
他继续推行汉武帝晚年的休养生息政策,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。
在他的治理下,大汉朝的经济逐渐恢复,百姓的生活也慢慢安定下来。
历史上把这段时期称为“昭宣中兴”,而霍光,就是“昭宣中兴”的奠基人。
元平元年,汉昭帝驾崩,年仅二十一岁。
汉昭帝没有儿子,皇位的继承问题,又摆到了霍光的面前。
霍光和大臣们商量了一下,决定立昌邑王刘贺为皇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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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贺是汉武帝的孙子,昌邑哀王刘髆的儿子。
这个人,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,整天吃喝玩乐,不学无术。
霍光本来以为,刘贺年纪轻,容易控制。
可他没想到,刘贺一进长安,就露出了自己的本性。
刘贺即位之后,整天带着自己的亲信,在宫里饮酒作乐,还把昌邑国的官员全部调到长安,安插在各个重要岗位上。
他的所作所为,简直是把皇宫当成了自己的游乐场。
霍光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
他意识到,自己选错人了。
如果让刘贺继续当皇帝,大汉朝的江山,迟早会被他败光。
霍光思来想去,决定废掉刘贺。
废立皇帝,这可是天大的事。
搞不好,自己就会身败名裂,甚至株连九族。
但霍光没有退缩。
他很清楚,自己肩上扛的是大汉朝的江山社稷,不能因为一己之私,就放任刘贺胡作非为。
霍光先是找来了丞相杨敞,跟他商量废立之事。
杨敞这个人,胆小怕事,一听要废皇帝,吓得浑身发抖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杨敞的妻子是个有胆识的女人,她对杨敞说:“这是国家大事,大将军已经决定了,你要是不答应,迟早会大祸临头。”
杨敞这才醒悟过来,答应了霍光。
然后,霍光又召集了文武百官,在未央宫开会。
霍光对百官说:“昌邑王昏庸无道,荒淫无度,这样下去,大汉的江山就危险了。我想废掉他,另立贤明的君主,大家觉得怎么样?”
百官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说话。
霍光又说:“这件事,我已经下定决心了。谁要是敢反对,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在场的大臣们,大多是霍光提拔起来的,自然不敢反对。
还有一些人,虽然心里有想法,但看到霍光态度坚决,也只好点头同意。
于是,霍光率领百官,去见太后。太后是汉昭帝的皇后,也就是上官桀的孙女。
她虽然年轻,但很懂事,当即下诏,废掉刘贺的皇帝之位。
刘贺从登基到被废,总共只当了二十七天皇帝。
在这二十七天里,他干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荒唐事,创造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纪录。
废掉刘贺之后,霍光又开始物色新的皇帝人选。
这一次,他吸取了教训,一定要找一个贤明的、有德行的人。
有人向霍光推荐了一个人——戾太子刘据的孙子,刘病已。
不错,正是我们小时候最爱看的《乌龙闯情关》的那个混混,病鸡。
刘病已出生没多久,就赶上了巫蛊之祸。他的爷爷刘据、父亲刘进都被杀了,他自己也被关进了大牢。
后来,汉武帝大赦天下,刘病已才被放了出来,由祖母史家抚养长大。
刘病已长期生活在民间,深知百姓的疾苦,为人也忠厚老实,口碑很好。
霍光听了之后,觉得刘病已是个合适的人选。
他派人把刘病已接进皇宫,先封为阳武侯,然后再立为皇帝,也就是汉宣帝。
汉宣帝登基之后,霍光依然是大司马大将军,把持朝政。
汉宣帝这个人,比汉昭帝还要聪明,还要隐忍。
他深知,霍光的势力太大了,自己刚登基,根基不稳,不能和霍光硬碰硬。
所以,汉宣帝对霍光非常尊敬,甚至可以说是敬畏。
每次见到霍光,汉宣帝都“若有芒刺在背”。
霍光也想试探一下汉宣帝的态度,就主动提出要归政于皇帝。
汉宣帝赶紧推辞,说:“大将军劳苦功高,还是请大将军继续主持朝政吧。”
霍光也就不再坚持。
就这样,汉宣帝当了六年的傀儡皇帝。
在这六年里,他韬光养晦,默默积蓄力量,等待着时机。
地节二年,霍光病逝,享年六十二岁。
汉宣帝得知消息后,悲痛不已。
他亲自为霍光主持葬礼,赐给霍光的谥号是“宣成侯”,还把霍光的灵柩葬在了汉武帝的茂陵旁边,让他陪葬先帝。
霍光生前享尽了荣华富贵,死后也极尽哀荣。
但他万万没有想到,自己死后,霍家会迎来一场灭顶之灾。
霍光去世后,汉宣帝开始亲政。
他先是提拔了自己的亲信,逐渐掌握了朝政大权。
然后,他又开始一步步地削弱霍家的势力。
霍家的子弟,大多是些骄横跋扈之辈。
霍光在世的时候,他们还不敢胡作非为。
霍光一死,他们就原形毕露了。
霍光的妻子霍显,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。
她当年为了让自己的女儿霍成君当上皇后,竟然派人毒死了汉宣帝的原配妻子许平君。
这件事,汉宣帝一直耿耿于怀,但碍于霍光的面子,一直没有发作。
霍光死后,霍显不仅不知收敛,反而更加嚣张。
她和自己的儿子霍禹、霍山、霍云等人,整天在府里饮酒作乐,还私自建造宫殿,违反了朝廷的法度。
后来,有人告发了霍显毒死许平君的事。汉宣帝终于忍无可忍,下令彻查。
霍家的子弟们得知消息后,惊慌失措。
他们知道,一旦事情败露,霍家就会万劫不复。
于是,他们决定铤而走险,发动政变。
可惜,他们的计划,早就被汉宣帝知道了。
汉宣帝先发制人,下令逮捕霍家的子弟。
霍禹、霍山、霍云等人全部被杀,霍显被腰斩,霍家的族人,几乎被斩尽杀绝。
曾经煊赫一时的霍家,就这样灰飞烟灭了。
霍光一生,辅佐了三代皇帝,权倾朝野,威震天下。
他平定叛乱,辅佐幼主,开创了昭宣中兴的盛世,功劳堪比周公。
但他也大权独揽,任人唯亲,纵容家人胡作非为,最终导致了霍家的灭门之祸。
班固在《汉书》中评价霍光:“霍光受襁褓之托,任汉室之寄,匡国家,安社稷,拥昭立宣,虽周公、阿衡何以加此!然光不学亡术,暗于大理,阴妻邪谋,立女为后,湛溺盈溢之欲,以增颠覆之祸,死才三年,宗族诛夷,哀哉!”
参考《汉书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