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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窦婴:刚直不阿,志大才疏(1 / 1)

汉景帝后元元年的某个深夜,长安城内的丞相府邸灯火通明,却死寂得连风吹过庭院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窦婴坐在堂屋正中,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酒。

他望着墙上悬挂的那柄青铜剑,剑穗上的红缨早已褪色,就像他此刻的人生——曾经鲜衣怒马,如今满身尘埃。
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门被撞开的巨响,一群手持火把的禁军闯了进来,领头的廷尉冷冰冰地喊道:“奉陛下诏,窦婴伪造诏书,罪当腰斩,即刻押赴东市!”

窦婴猛地抬头,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不甘的火光,他抓起案几上的诏书碎片,嘶吼道:“我窦家世代忠良!先帝赐我诏书,许我危难之时可面君直谏!何来伪造一说!”

禁军们根本不理会他的辩解,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住。

窦婴挣扎着,头发散乱,官袍被扯得破烂不堪。

他看着那些熟悉的亭台楼阁,看着自己亲手栽种的那棵老槐树,突然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凄厉,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:“景帝啊景帝!你用我时,视我为肱骨之臣;你弃我时,视我为草芥!我窦婴一生,到底是为谁而活!”

火光摇曳中,他被拖拽着走出府邸,走向那个注定要终结他性命的东市。

很多年后,人们再谈起窦婴,总会想起他的两个身份:一个是窦太后的侄子,一个是被汉武帝腰斩的前丞相。

可很少有人知道,这个男人的一生,充满了太多的身不由己和壮志难酬。

他本可以靠着外戚的身份安享富贵,却偏偏要在朝堂上争个是非曲直。

他本可以在权力的漩涡中明哲保身,却偏偏要为了一个承诺,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。

窦婴的出身,放在整个汉朝都是顶配——他的姑姑,是汉文帝的皇后、汉景帝的生母,后来权倾朝野的窦太后。

有这样一位姑姑,窦婴就算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,这辈子也能衣食无忧,可偏偏窦婴是个异类。

他打小就不爱斗鸡走狗,也不爱吟诗作对,就喜欢读兵书、练武艺,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像韩信、周勃那样,在战场上建功立业,在朝堂上匡扶社稷。

汉文帝在位时,窦婴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郎官,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朝堂上凑数,听着大臣们讨论国家大事,自己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。

可他一点儿也不着急,他觉得自己是块金子,总有发光的一天。

机会,很快就来了。

汉景帝即位后,有一次在宫中设宴,酒过三巡,景帝喝得有点儿高,看着坐在旁边的弟弟梁王刘武,一时兴起,拍着胸脯说:“朕千秋万岁之后,这皇位就传给梁王!”

这话一出口,满座皆惊。

汉朝实行的是嫡长子继承制,景帝有十几个儿子,怎么轮也轮不到梁王。

景帝说这话,多半是酒后胡言,或者是为了哄他母亲窦太后开心——窦太后最疼爱的就是小儿子梁王,一直盼着景帝能把皇位传给弟弟。

大臣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,可谁也不敢吭声。

毕竟,这是皇帝的家事,也是皇家的忌讳,说错一句话,脑袋可能就没了。

就在这一片寂静中,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:“陛下此言差矣!天下者,高祖之天下也!父子相传,乃大汉祖制,陛下岂能擅自更改!”

说话的人,就是窦婴。

他当时只是个詹事,官阶不高,在朝堂上根本排不上号。

可他一听到景帝要传位给梁王,就忍不住了,管你什么皇帝太后,祖制不能改!

景帝的酒瞬间醒了大半,他看着窦婴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心里估计把窦婴骂了八百遍:你个愣头青,哪壶不开提哪壶!

窦太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,她指着窦婴的鼻子骂道:“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!我窦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!”

窦婴也是个犟脾气,他梗着脖子说:“臣所言,乃为大汉江山社稷!太后若要降罪,臣无话可说!”

这场宴会,最终不欢而散。

窦婴知道自己得罪了太后和皇帝,在宫里是待不下去了,索性主动辞官,回家种地去了。

很多人都说窦婴傻,放着好好的官不做,非要去惹太后和皇帝。

可窦婴却觉得,自己没做错。

他常对门下的食客说:“为人臣者,当以社稷为重,岂能为了一己私利,阿谀奉承,违背祖制?”

窦婴辞官回家后,过了几年清闲日子。

每天种种地,读读书,偶尔和几个朋友喝喝酒,日子过得也算惬意。

可他心里清楚,自己不是个种地的料。他的战场,在朝堂,在沙场。

汉景帝三年,一场席卷天下的叛乱,打破了这份平静。

吴王刘濞联合楚王刘戊、赵王刘遂等七个诸侯国,以“诛晁错,清君侧”为名,起兵造反,史称“七国之乱”。

叛军来势汹汹,一路势如破竹,很快就打到了河南一带。

景帝慌了神,他没想到这些藩王的胆子这么大,竟然真的敢起兵造反。

朝堂上,大臣们吵成一团,有的说要打,有的说要和,有的甚至提议杀了晁错,满足叛军的要求。

景帝一时没了主意,急得团团转。

就在这个时候,窦太后想起了那个被她骂走的侄子窦婴。

她对景帝说:“如今国家危难,满朝文武,只有窦婴是个有勇有谋的忠臣,你快把他召回来!”

景帝也想起了窦婴,那个敢在宴会上顶撞他的愣头青。

他虽然脾气犟,但确实有本事。

于是,景帝立刻派人去召窦婴入朝。

可窦婴却摆起了架子,他对使者说:“臣乃一介草民,才疏学浅,不堪大用,还请陛下另请高明。”

使者回来把窦婴的话禀报给景帝,景帝气得直跺脚:“这个窦婴,还在记仇!”

没办法,景帝只好亲自去请窦婴。

他来到窦婴的田地里,看到窦婴正穿着粗布衣服,扛着锄头在种地,心里五味杂陈。

他走上前,拍了拍窦婴的肩膀说:“天下危难,君王忧心如焚,你怎么能忍心袖手旁观?”

窦婴放下锄头,看着景帝,眼眶有些发红。他等这句话,等了好几年。

他对景帝说:“陛下若真信得过臣,臣愿为大汉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但臣有一个条件。”

景帝说:“你说,朕都答应你。”

窦婴说:“臣举荐两个人,一个是栾布,一个是袁盎。此二人皆有奇才,若能重用,必能助陛下平定叛乱。”

景帝二话不说,立刻任命栾布为将军,袁盎为太常。

随后,景帝拜窦婴为大将军,赐金千斤,让他驻守荥阳,统领天下兵马,抵御叛军。

窦婴终于等到了一展身手的机会。

他来到荥阳后,并没有急着出兵。

叛军兵强马壮,士气正盛,硬碰硬肯定不行。

他一面加固城防,一面派人去联络梁王刘武,让他坚守睢阳,拖住叛军的主力。

梁王刘武虽然和窦婴有过节,但在国家大义面前,他还是选择了和窦婴合作。

睢阳是叛军西进的必经之路,梁王死守睢阳,叛军久攻不下,士气渐渐低落。

窦婴看准时机,派栾布率领大军,绕到叛军后方,切断了他们的粮道。

叛军没了粮草,军心大乱。

窦婴再率领主力部队,正面出击,和栾布前后夹击,叛军大败。

这场仗,窦婴打得漂亮,打得干脆利落。

他不仅平定了七国之乱,还保住了大汉的江山社稷。

班师回朝后,景帝大喜过望,封窦婴为魏其侯,食邑三千户。

一时间,窦婴风光无限,门庭若市。每天来拜访他的人络绎不绝,送钱送物的人挤破了门槛。

窦婴却没有得意忘形。

他把景帝赏赐的千金,全部放在廊庑之下,让手下的将士们随便取用。

他说:“这些钱,是陛下赏赐给全军将士的,不是我窦婴一个人的。”

将士们听了,无不感动。

那个时候的窦婴,是朝堂上最耀眼的新星,是景帝最信任的大臣,是天下人敬仰的英雄。

他以为,自己的人生,会一直这样辉煌下去。

可他不知道,权力的漩涡,从来都是瞬息万变。

他的巅峰,也是他衰落的开始。

七国之乱平定后,汉朝的政局稳定了下来。

景帝开始着手整顿朝纲,削弱藩王的势力,同时,也开始考虑立太子的事情。

景帝一开始立的太子,是栗姬的儿子刘荣,史称栗太子。

窦婴因为平定叛乱有功,被任命为太子太傅,负责教导栗太子。

窦婴对这份工作很上心,他把自己毕生所学,都倾囊相授给栗太子,希望他能成为一个贤明的君主。

可栗姬是个心胸狭隘的女人,她仗着自己的儿子是太子,就目中无人,得罪了不少人。

尤其是景帝的姐姐长公主刘嫖,她想把自己的女儿陈阿娇嫁给栗太子,结果被栗姬一口回绝。

长公主怀恨在心,就联合王美人(汉武帝的母亲),在景帝面前说栗姬的坏话。

景帝本来就对栗姬有些不满,听了长公主的话,更是火冒三丈。

没过多久,景帝就废了栗太子刘荣,改立王美人的儿子刘彻为太子。

窦婴听说太子被废,立刻跑到宫里去劝谏景帝。

他说:“太子乃国之本,岂能轻易废立?栗太子并无过错,陛下若废了他,恐天下人心不稳!”

景帝正在气头上,根本听不进窦婴的话。他对窦婴说:“这是朕的家事,你不必多管!”

窦婴还是不死心,他跪在地上,磕着头说:“陛下!臣乃太子太傅,太子被废,臣难辞其咎!若陛下执意废太子,臣愿辞官归隐!”

景帝冷笑一声:“你要辞官,朕准了!”

窦婴再一次辞官回家。

这一次,他是真的伤心了。

他不是为了自己的官位,而是为了那个无辜的栗太子。

他不明白,为什么一个好好的太子,说废就废了。

他回到家后,闭门不出,每天以酒消愁。

门下的食客们都劝他,让他去向景帝赔个罪,官复原职。

可窦婴却说:“我劝谏陛下,是为了大汉江山。我没错,为什么要赔罪?”

就这样,窦婴在家闲居了好几年。

在这几年里,朝堂上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窦太后的势力越来越大,她想让景帝立梁王刘武为皇太弟,景帝表面上答应,暗地里却在拖延。

大臣们分成了两派,一派支持梁王,一派支持太子刘彻。

窦婴虽然闲居在家,但他的影响力还在。

很多人都来劝他,让他出来支持梁王,这样就能得到窦太后的重用。

可窦婴却一口回绝了。

他说:“祖制乃父子相传,梁王虽贤,却非嫡长子,岂能立为皇太弟?我窦婴宁死,也不会违背祖制!”

窦太后听说后,对窦婴彻底失望了。

她本来就因为当年宴会的事情记恨窦婴,现在更是把他视为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
而景帝呢?

他虽然知道窦婴是忠臣,但也觉得窦婴太不识时务。

景帝驾崩后,太子刘彻即位,是为汉武帝。

汉武帝即位时,年纪还小,朝政大权掌握在他的祖母窦太后和母亲王太后手里。

王太后有个同母异父的弟弟,名叫田蚡。田蚡是个投机取巧的小人,他靠着王太后的关系,一步步爬上了高位。

田蚡早就眼红窦婴的魏其侯爵位和丞相之位,他知道,窦婴是窦太后的侄子,如今窦太后虽然老了,但势力还在。

他不敢轻易动窦婴,只能暗中积蓄力量。

窦婴呢?

他虽然被景帝冷落了好几年,但在汉武帝即位后,他又被召回了朝堂,担任丞相。

可这个时候的窦婴,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将军了。

他在朝堂上,处处受到窦太后的掣肘。

窦太后崇尚黄老之学,而窦婴和御史大夫赵绾、郎中令王臧等人,却推崇儒学。

他们向汉武帝建议,设立明堂,推行儒术,还建议汉武帝不要事事都向窦太后禀报。

窦太后听说后,勃然大怒。

她下令罢免了赵绾、王臧的官职,还逼着汉武帝罢免了窦婴的丞相之位。

窦婴再一次被罢官。

而田蚡,则趁机上位,取代窦婴,成为了新的丞相。

田蚡当上丞相后,变得更加嚣张跋扈。

他大肆提拔自己的亲信,打压异己,还侵占百姓的土地,收受贿赂,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。

窦婴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

他多次向汉武帝上书,弹劾田蚡。

可汉武帝当时年纪还小,根本管不了田蚡,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田蚡知道后,对窦婴恨之入骨。

他发誓,一定要除掉窦婴。

窦婴的门下有个食客,名叫灌夫。

灌夫是个勇猛善战的将军,性格耿直,脾气火爆。

他看不惯田蚡的所作所为,经常在公开场合顶撞田蚡。

田蚡早就想收拾灌夫了,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。

元光四年,田蚡娶了燕王的女儿为妻,王太后下令,让文武百官都去祝贺。

窦婴和灌夫也去了。

在宴会上,田蚡故意冷落窦婴,灌夫看不下去,就借着酒劲,骂了田蚡的手下。

田蚡正好抓住了这个机会,他立刻下令,把灌夫抓了起来,还罗织罪名,说灌夫“辱骂朝廷命官,大不敬”,要判处他死刑。

窦婴知道后,心急如焚。

他和灌夫是生死之交,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灌夫被处死。

他的夫人劝他说:“灌夫得罪的是田蚡,背后还有王太后撑腰,你别去惹祸上身了!”

窦婴叹了口气说:“魏其侯这个爵位,是我自己挣来的。我宁可丢了这个爵位,也要救灌夫一命!”

窦婴为了救灌夫,四处奔走。他先是去找田蚡求情,可田蚡根本不搭理他。

无奈之下,窦婴只好去求汉武帝。

他在汉武帝面前,把灌夫的功劳说了一遍,又把田蚡的罪行一一列举出来。

汉武帝听了,觉得窦婴说得有道理,就下令在东宫召开廷议,让大臣们一起讨论这件事。

在廷议上,窦婴和田蚡吵得不可开交。

窦婴说灌夫有功无过,田蚡说灌夫罪大恶极。

大臣们都知道这是新旧外戚的斗争,谁也不敢得罪。

有的大臣支持窦婴,有的支持田蚡,还有的干脆闭口不言。

汉武帝看着这群大臣,气得拍了桌子:“你们这些人,平日里拿着朝廷的俸禄,关键时刻却畏首畏尾!朕养你们何用!”

廷议最终没有得出结果。

而王太后听说了这件事,立刻跑到宫里去,对着汉武帝又哭又闹:“如今我还活着,就有人敢欺负我的弟弟!等我死了,我的弟弟岂不是要被人剁成肉酱!”

汉武帝没办法,只好下令,把灌夫全家都抓了起来,准备处死。

窦婴知道,靠正常的途径,已经救不了灌夫了。

这个时候,他想起了一件事——当年汉景帝临终前,曾经赐给他一道诏书,诏书上写着:“事有不便,以便宜论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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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思是说,如果遇到了紧急情况,可以直接向皇帝上书,不必经过其他部门。

窦婴以为,这道诏书是他的救命稻草。

他立刻让家人把诏书拿出来,准备上书汉武帝,用这道诏书来救灌夫。

可他万万没想到,这道诏书,竟然成了他的催命符。

汉武帝收到窦婴的上书后,派人去宫里的档案库查验。

可档案库里,根本没有这道诏书的副本。

按照汉朝的制度,皇帝赐给大臣的诏书,都会在宫里留一份副本。

没有副本的诏书,就是伪造的。

田蚡抓住了这个机会,立刻上书汉武帝,说窦婴“伪造先帝诏书,欺君罔上”。

汉武帝大怒,下令把窦婴抓了起来,关进了监狱。

窦婴在监狱里,反复解释,说诏书是先帝亲手赐给他的,绝对不是伪造的。

可没有人相信他的话。

有人说,是田蚡偷偷把档案库里的副本销毁了;也有人说,是汉景帝根本就没有留副本,他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让窦婴善终。

真相到底是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

但窦婴知道,自己这次,是真的逃不掉了。

他在监狱里,不吃不喝,很快就病倒了。

他躺在冰冷的牢房里,回想起自己的一生。

他想起了当年在宴会上顶撞景帝的意气风发;想起了七国之乱时,率领大军冲锋陷阵的豪情壮志;想起了担任太子太傅时,对栗太子的谆谆教诲;想起了和灌夫一起喝酒聊天的快乐时光。

他觉得自己这辈子,活得坦坦荡荡,问心无愧。

他唯一的遗憾,就是没能救回灌夫的命。

元光四年冬,窦婴被判处腰斩,押赴东市行刑。

行刑那天,长安城里万人空巷。

百姓们都来围观,有的人叹息,有的人落泪。

窦婴站在刑场上,望着天空,嘴里喃喃自语:“先帝……臣……不负大汉……”

刽子手的刀落下,一代忠臣,就此陨落。

窦婴死后不久,灌夫也被处死。

而田蚡,也因为作恶多端,遭到了报应。

他经常梦见窦婴和灌夫的鬼魂来找他索命,吓得一病不起,没过多久,就死了。

班固在《汉书》中评价窦婴:“窦婴以外戚重,有雄才,好宾客,然不知时变,凶德参会,待时而发,藉福之说,不能自免,卒以弃市。”

这个评价,可谓是一针见血。

在复杂的权力斗争中,光有忠心和才干是不够的,还要懂得审时度势,懂得进退自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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