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春天来得特别早。
桃花刚谢,杏花就开了,满城飘着淡粉色的花瓣雨。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抽出新芽,春风一吹,嫩绿的叶子哗啦啦响,像是整个城市都在打哈欠伸懒腰。
【还是长安好啊,起码不用吃沙子。】林凡骑在马上,看着熟悉的街景,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从去年秋天离京,到如今暮春归来,半年时间里,他走过了蜀地火狱、河西戈壁、暗影山脉,身上多了个上古影核,还差点成了邪教祭品。
现在回想起来,简直像做了场噩梦。
“公子,咱们先去哪儿?”薛仁贵跟在旁边,同样东张西望。这憨货在西域晒黑了一圈,脸上的疤也更显眼了,引得路人侧目。
“先回靖安司复命。”林凡道,“墨先生已经提前三天回来了,应该已经把西域的详细奏报递上去了。”
“那赵四和萨木尔父女呢?”
“赵四送回他家养伤,赏钱翻倍,让他好好过日子。萨木尔父女……”林凡想了想,“先安顿在咱们在崇仁坊的那个小院,找大夫给阿娜尔调养身体。等他们恢复了,再问问是想留在长安,还是回西域——萨比尔留下的财产还在疏勒,够他们生活了。”
薛仁贵点头,随即压低声音:“公子,您体内那玩意儿……没事吧?这都进城了,万一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林凡拍了拍胸口,“影核还在休眠,很安静。只要我不主动调动它的力量,它就跟不存在一样。”
话虽如此,但林凡能感觉到,进入长安城后,影核的“呼吸”似乎变慢了些——这座千年古都的龙气,对邪祟之物有天然的压制。这倒是件好事。
到了靖安司衙门,门口守卫看到林凡,先是一愣,随即激动地行礼:“林大人!您回来了!”
【大人?我这升官了?】林凡心里嘀咕,面上却笑着点头:“指挥使大人在吗?”
“在!在!大人在正堂等您呢!”
走进靖安司,林凡发现气氛有些不对。往常这里虽然肃穆,但人来人往,充满活力。今天却格外安静,连走路都带着回音。偶尔遇到的同僚,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——不是敌意,是那种混合着敬畏、好奇、还有一丝……疏离?
【什么情况?】林凡皱眉。
正堂里,靖安司指挥使秦琼正在看公文。这位大唐名将、凌烟阁功臣,如今已年过五旬,鬓角斑白,但腰杆依旧笔直如枪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到林凡时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“回来了?”秦琼放下公文,“坐。”
林凡行礼后坐下,秦琼没问他西域的事,反而先倒了杯茶推过去:“一路辛苦。伤都好了?”
“谢大人关心,都好利索了。”林凡接过茶,忍不住问,“大人,外面那些人……”
“他们都知道了。”秦琼淡淡道,“苏定方八百里加急的奏报,三天前就到了。陛下亲自批示,擢升你为靖安司副指挥使,从四品,赏金五百两,绢三百匹,长安永兴坊宅邸一座。圣旨昨天刚下,现在整个长安城,该知道的都知道了。”
副指挥使?从四品?宅邸?
林凡一口茶差点呛住。这封赏……太重了!他原本只是个六品校尉,直接跳到从四品,连升五级!而且靖安司副指挥使,那可是实权职位,仅次于秦琼!
“大人,这……”林凡有些惶恐,“晚辈何德何能……”
“你当得起。”秦琼打断他,“苏定方的奏报里写得很清楚:你孤身潜入暗影山脉,捣毁奈克特老巢,击杀邪教高层数十人,解救被掳百姓百余人,还缴获了奈克特与吐蕃勾结的密信。这功劳,封个侯都不为过。”
【苏将军这是把我吹成战神了啊……】林凡心里苦笑。他知道苏定方是为了保护他,隐去了影核的事,把功劳全堆在他头上。但这捧得也太高了,容易摔死。
“但这也让你成了靶子。”秦琼话锋一转,“朝中现在分三派:一派以房玄龄、杜如晦为首,认为你年轻有为,该重用;一派以某些世家门阀为主,觉得你出身寒微,骤升高位,坏了规矩;还有一派……”他盯着林凡,“是觊觎你手里那些‘东西’的。”
“东西?”林凡心中一凛。
“奈克特三百年积累,就算老巢被毁,也应该留下不少宝物和秘密吧?”秦琼似笑非笑,“尤其是你从影主身上搜到的那枚戒指——能控制整个暗影山脉影石的‘影戒’。现在外面都在传,说你得到了上古秘宝,实力暴涨。”
【消息传得这么快?!】林凡暗骂。肯定是随行的士兵里有人多嘴。不过想想也正常,那种惊天动地的大战,想完全保密是不可能的。
“那枚戒指确实在我这儿。”林凡坦然承认,“但它不是什么秘宝,只是个控制影石的枢纽。现在暗影山脉崩塌,影石大多损毁,这戒指也就没什么大用了。”
“这话你跟我说没用。”秦琼摇头,“那些人不会信。他们只会觉得你在藏私。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,你会很忙——忙着应付各方拉拢、试探、甚至……暗算。”
林凡沉默了。这局面他预想过,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“那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第一,圣旨已下,这个副指挥使你必须当。但不要急着揽权,先熟悉司里事务,我让墨尘帮你。”秦琼道,“第二,永兴坊的宅邸你明天就去接收,那是陛下赏的,没人敢动。但府里用人要小心,我会拨一批可靠的人给你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……”秦琼压低声音,“陛下要见你。”
林凡瞳孔一缩:“陛下?”
“对,三日后,陛下在御花园设‘小宴’,点名要你参加。”秦琼意味深长,“说是为你庆功,实则是要亲眼看看,你这个搅动西域风云的年轻人,到底有什么本事。到时候,太子、魏王、吴王可能都会在场,你要有准备。”
李世民要见他?还要在皇子们面前?
林凡觉得头皮发麻。这哪是庆功宴,这是站队考试啊!
“晚辈……该如何应对?”林凡虚心请教。
“记住四个字:不卑不亢。”秦琼道,“你有功于国,不必谄媚;但你年轻资浅,也不必倨傲。陛下问什么,答什么,不知道就说不知道。至于皇子们的拉拢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暂时都不要接。你现在是靖安司的人,只听陛下的命令。”
“晚辈明白了。”
从靖安司出来,林凡手里多了两样东西:副指挥使的令牌和官服,还有永兴坊宅邸的地契。
薛仁贵等在门外,见林凡出来,赶紧迎上:“公子,怎么样?”
“先回家——咱们有家了。”林凡晃了晃地契。
永兴坊在长安城东北角,靠近大明宫,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。赏给林凡的宅子不算太大,三进院子,带个小花园,但位置极好,闹中取静。原主是个获罪流放的官员,宅子充公,正好赏给林凡。
宅子已经打扫干净,家具齐全,连仆人都配好了——六个护院,四个丫鬟,两个厨子,一个管家,全是秦琼从靖安司下属的“清白人家”里挑的,背景干净,忠诚可靠。
管家姓周,五十来岁,瘦削精干,以前在军中做过文书,后来受伤退役。见到林凡,恭敬行礼:“老爷,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?”
【老爷……我才二十出头啊!】林凡被这称呼叫得浑身不自在,“周伯,以后叫我公子就行。宅子很好,辛苦你们了。”
安顿下来后,林凡洗了个热水澡,换了身干净衣服,总算有了回家的感觉。
晚饭很丰盛,厨子老张以前在酒楼干过,手艺不错。林凡和薛仁贵、墨尘(他也搬过来了)一起吃饭,顺便商量接下来怎么办。
“公子,三日后面圣,您打算穿什么去?”墨尘问。
“官服啊。”林凡理所当然。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墨尘摇头,“面圣穿官服是规矩,但官服也分场合。您现在是副指挥使,该穿深绯色常服,佩银鱼袋。但陛下设的是‘小宴’,气氛轻松,穿得太正式反而显得拘谨。依老夫看,不如穿陛下赏的那套‘云锦骑射服’,既显恩宠,又不失英武。”
【还有这么多讲究?】林凡头大,“那就听墨先生的。”
“还有礼物。”薛仁贵插嘴,“面圣总不能空手去吧?得带点贡品。”
林凡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——里面是那枚“影戒”。这玩意儿现在对他用处不大,但作为贡品献给李世民,既表忠心,又能摆脱麻烦。
“就它了。”林凡道,“反正留在我这儿也是个烫手山芋。”
墨尘点头:“此物献给陛下,确实是最佳选择。不过公子,陛下若问起西域细节,尤其是影核的事……”
“就说不知道。”林凡早有准备,“影核随山脉崩塌而毁,戒指只是控制影石的钥匙——这话半真半假,最不容易被拆穿。”
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,直到夜深。
第二天,林凡正式到靖安司上任。
副指挥使的办公室在秦琼隔壁,宽敞明亮,书架上摆满了卷宗。墨尘作为他的“参谋”,也有一张书桌。
上午熟悉公务,下午就有客人上门了。
第一个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,自称姓高,是太子李承乾身边的近侍。
“林大人,太子殿下听说您回来了,特意让咱家来问候。”高太监笑容可掬,递上一个礼盒,“这是殿下的一点心意,南海珍珠十颗,聊表慰问。”
林凡接过礼盒,打开一看,里面确实是十颗龙眼大小的珍珠,圆润光泽,价值不菲。
【一上来就送这么重的礼?】林凡心里警惕,面上却笑道:“殿下太客气了。下官刚刚回京,本该先去拜见殿下,只是公务在身……”
“理解,理解!”高太监摆摆手,“殿下说了,林大人为国操劳,不必拘礼。只是三日后御花园小宴,殿下希望能与大人多亲近亲近。殿下最爱听西域风物,大人若能讲些趣闻,殿下必定欢喜。”
这是暗示林凡在宴会上站队太子?
“下官记下了。”林凡含糊应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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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高太监,林凡立刻打开礼盒仔细检查——珍珠是真的,但盒子夹层里,藏着一张纸条。上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东宫洗马杜荷,三日后亦在宴中,可为大人引见。”
杜荷?杜如晦的儿子,太子党核心成员之一。
【这就开始拉拢了?】林凡把纸条烧了。
没过半个时辰,第二波人来了——是魏王李泰府上的门客,同样带着厚礼,同样话里有话。
接着是吴王李恪的人、齐王李佑的人……一下午时间,林凡收了四份礼,见了五拨人,个个都暗示他“良禽择木而栖”。
【我这还没上任呢,就成了香饽饽了?】林凡哭笑不得。
墨尘在一旁记录:“太子送珍珠十颗,价值约三百两;魏王送端砚一方,前朝古物,价值五百两以上;吴王送宝剑一柄,镶宝石,价值四百两;齐王送西域宝马一匹,已送到府上,价值八百两。”
“好家伙,这一下午就收了两千两?”薛仁贵咋舌,“当官这么赚钱?”
“不是赚钱,是投资。”墨尘冷笑,“他们在赌公子将来能飞黄腾达,现在下注,将来百倍回报。”
“那这些礼……”林凡问。
“收,为什么不收?”墨尘道,“您若不收,反而显得孤高,把他们全得罪了。但收了,不代表站队——您可以说,都是陛下臣子,同殿为官,互相馈赠是常情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把这些礼物的清单,抄一份送给秦指挥使。”墨尘眼中闪过狡黠,“让他知道,您心里有数,不会私下结党。”
高明!既不得罪人,又表了忠心。
林凡照做。傍晚时分,亲自将清单送到秦琼桌上。
秦琼看完,笑了:“你倒是滑头。不过做得对。这些礼物你尽管收着,不必有负担。只要记住,你的主子只有一个——陛下。”
“晚辈明白。”
从秦琼那儿出来,天色已晚。林凡正准备回府,却在靖安司门口,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一个穿着青色官服、三十岁左右的文官,正站在台阶下,似乎在等人。看到林凡,他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可是林副指挥使?下官御史台侍御史,韦挺。”
韦挺?这个名字林凡有印象。他是京兆韦氏子弟,娶了太子李承乾的妹妹,算是太子党。但他来找自己干嘛?
“韦大人有事?”林凡回礼。
韦挺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下官受人之托,给林大人带句话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三日后御花园宴,林大人若想平安度过,最好……”韦挺顿了顿,“称病不去。”
林凡瞳孔一缩:“此话何意?”
“言尽于此。”韦挺深深看了林凡一眼,“林大人是聪明人,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很快消失在暮色中。
林凡站在原地,眉头紧锁。
称病不去?这是警告还是威胁?御花园宴上会发生什么?
“公子?”薛仁贵从里面出来,“刚才那人是谁?脸色怪怪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林凡摇摇头,“走,回家。”
回府的路上,林凡一直在想韦挺的话。韦挺是太子党,却来警告他不要去参加宴会——这不合逻辑。除非……宴会上有针对他的陷阱,而韦挺知道,但太子不知道?或者太子知道,但韦挺不赞成?
【越来越有意思了。】林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回到府中,墨尘已经听说了韦挺的事,沉思道:“公子,此事有三种可能。”
“哪三种?”
“第一,宴会上真有人要对您不利,韦挺出于某种原因,提前示警。第二,这是反间计,故意让您疑神疑鬼,在陛下面前失态。第三……”墨尘顿了顿,“韦挺背后另有其人,想借您的手,在宴会上做文章。”
林凡揉了揉太阳穴:【跟这些人打交道,比打邪教还累。】
“那墨先生觉得,我该去吗?”
“去,必须去。”墨尘斩钉截铁,“您若不去,就是抗旨,正好给了别人攻讦的借口。而且您越躲,他们越会觉得您好欺负。不如大大方方去,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林凡点头,“那就去。不过……”他想起一事,“墨先生,您之前说,奈克特在长安的‘上师’代号‘烛龙’,能接触皇室。这次宴会,皇室成员大多在场,会不会……”
墨尘眼睛一亮:“公子是想借这个机会,试探‘烛龙’?”
“对。”林凡道,“‘烛龙’如果真在长安,这么重要的场合,他一定会关注。我们或许能从他关注我的方式,看出些端倪。”
“但这样太危险了。”薛仁贵急道,“万一‘烛龙’就在宴会上,对您下手怎么办?”
“所以要做足准备。”林凡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——这是墨尘特制的“清心丹”,能抵御精神控制和幻术,“宴会前每人服一颗。另外,仁贵你虽然不能进御花园,但在外围待命,随时接应。”
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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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量完对策,已是深夜。
林凡回到自己房间,却没有睡意。他推开窗,看着窗外的月色。
长安的月亮,和西域的月亮,是同一个月亮吗?林凡想起暗影山脉那个巨大的影核光球,想起灰影最后的话,想起自己体内那个沉睡的黑暗核心。
【影核守护者……】林凡抬起手,掌心向上。意念微动,一丝极淡的阴影从掌心渗出,像墨汁滴入清水,缓缓晕开,最后形成一个巴掌大小的、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。
他能控制阴影了。不是用武功,是直接用意志。这能力来自影核,虽然现在还很微弱,但随着时间推移,会越来越强。
但力量越强,责任越大,诱惑也越大。
灰影说,要他用意志驾驭力量,而不是被力量驾驭。
可意志真的有那么坚定吗?林凡想起今天收的那些厚礼,想起那些皇子们抛来的橄榄枝,想起韦挺神秘的警告……
权力、财富、地位,这些东西像蜜糖一样诱人。而他现在有了影核的力量,如果愿意,完全可以走一条更轻松的路——投靠某个皇子,助他夺嫡,然后位极人臣,享尽荣华。
【但那还是‘林凡’吗?】林凡问自己。
他想起蜀地火狱中那些被献祭的村民,想起河西戈壁上惨死的商队,想起暗影山脉血池里那些绝望的眼神。
如果为了自己的前程,对那些视而不见,那他和奈克特那些为了力量不择手段的祭师,有什么区别?
掌心黑色的漩涡缓缓消散。
林凡关上窗,躺到床上。
三日后,御花园宴。
不管有什么陷阱,不管‘烛龙’在不在,他都要去。
不仅要去,还要堂堂正正地去。
因为他是林凡。
是大唐靖安司副指挥使。
也是……影核的守护者。
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