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影山脉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逐渐清晰。
说是山脉,不如说是从戈壁滩上突然拔地而起的一堵黑色巨墙。山体是那种不反光的、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沉黑色,即使在大白天也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。靠近到十里范围时,连温度都降了几度,风吹在脸上,带着一股子铁锈和腐朽混合的怪味。
【这地方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山……】林凡勒住马,掏出石板令牌组合体。石板上的地图亮起微光,显示他们此刻位于山脉东南侧,距离第一个“密道入口”还有三里。
“王校尉,让大家下马,改为步行。”林凡低声道,“马匹留在这里,绑在背风处,留三天草料。”
“明白。”王猛打了个手势,二十名老兵动作麻利地卸下马背上的装备,将马匹牵到一片岩石后隐藏好。
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三十斤左右的负重:武器、三日份干粮和清水、药品、绳索、火折子、破邪粉,以及林凡特别要求的——每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生石灰。
“这玩意儿真有用?”一个年轻些的士兵掂了掂石灰包,小声嘀咕。
“奈克特擅长用毒虫和邪雾,生石灰遇水发热,能驱虫,也能暂时净化小范围空气。”墨尘解释道,“关键时刻扬出去,说不定能救你一命。”
薛仁贵检查完所有人的装备,走到林凡身边:“公子,可以出发了。”
林凡点头,将石板令牌收入怀中贴身藏好,只拿出一个简易的羊皮地图副本——这是墨尘根据石板上的信息临摹的,标出了主要路线和危险区域,但隐去了“安全屋”的具体位置。不是不信任这些士兵,而是知道的人越少,安全屋的秘密就越安全。
一行二十四人,分成三队,呈品字形前进。王猛带八人为前哨,林凡、墨尘、薛仁贵居中,剩余八人殿后。每队间隔十丈,用特制的鸟鸣哨保持联系。
三里路在戈壁上很快走完。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坡,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、叶片发黑的怪树。按照地图,密道入口就在乱石坡中段,一块形似卧牛的巨大岩石下方。
王猛打了个“停止前进”的手势,自己带两人悄悄摸上去侦查。片刻后返回,脸色凝重:
“林公子,卧牛石周围有脚印,很新,不超过两天。而且……石头上有人为做的记号。”
脚印?记号?
林凡心中一紧。萨比尔说这密道只有守陵人知道,奈克特三十年来都没发现……
“过去看看。”
众人小心接近卧牛石。石头足有两丈高,三丈长,底部与地面有半人高的缝隙——那就是密道入口。石头上,用白色的石灰画了一个简陋的箭头,指向缝隙。
箭头旁边,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“入者死”。
【这欢迎语还挺客气……】林凡蹲下身,仔细查看那些脚印。脚印杂乱,至少属于三个人,靴底花纹是西域常见的式样,但磨损严重,不像奈克特精锐那种统一制式。
“不是奈克特的人。”墨尘也做出了判断,“像是……山里的猎户或采药人?”
“猎户采药人敢来暗影山脉?”薛仁贵表示怀疑,“这地方邪门得很,本地人都绕着走。”
王猛指着脚印延伸的方向:“脚印从西边来,到这里转了一圈,又往北去了,没进密道。”
也就是说,有人发现了这个入口,但没进去,只是留了个警告?
林凡盯着那个“入者死”的记号。字迹潦草,像是用石头随手划的,但笔画间透着一股子疯狂劲儿。
“不管了,按计划行动。”林凡最终道,“王校尉,你带两人先进去探路,十息后无异常,我们跟进。记住,遇到任何不对劲,立刻撤出来。”
“是!”
王猛抽出横刀,带着两名身手最好的老兵,弯腰钻进石缝。
十息过去了。
二十息过去了。
石缝里静悄悄的,没有信号,也没有动静。
【出事了?】林凡握紧剑柄。就在他准备带人冲进去时,石缝里突然传出三声短促的鸟鸣——王猛发出的“安全”信号。
众人松了口气,依次钻入石缝。
石缝后面是一条向下的天然石阶,狭窄潮湿,石壁上长满滑腻的青苔。走了约莫二十级台阶,前方出现一点亮光——是王猛举着的火折子。
“公子,这里。”王猛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,“前面有岔路,我留了记号。”
林凡快步上前。石阶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岩洞,洞顶有裂缝透下微光。岩洞对面,果然有三条黑漆漆的通道。
地图上标注:走中间那条。
但王猛留下的记号——三块小石头堆成的箭头——却指向左边那条。
“怎么回事?”林凡问。
“中间通道入口,有新鲜的血迹。”王猛指着中间洞口地面,“还有这个。”他递过来一块碎布片,布片是深褐色的,但边缘染着暗红的血,上面还绣着一个模糊的图案——是一只残缺的鹰隼。
鹰翔居的标志!萨比尔的人?
“左边通道我探了十丈,没有异常,但有风吹过来,应该是通的。”王猛补充道,“右边通道有股怪味,我没敢深入。”
三条路:中间有血迹和萨比尔相关物品;左边安全但未知;右边可疑。
按地图该走中间,但血迹意味着危险。左边可能偏离路线,右边可能更糟。
“墨先生,你怎么看?”林凡问。
墨尘蹲下,仔细查看那块碎布片:“这布料是粟特商人常用的‘火浣布’,防水耐火,价格不菲。上面的刺绣针法……确实是萨比尔商队的风格。”
“所以是萨比尔的人来过,还受了伤?”薛仁贵皱眉,“他们怎么会知道这条密道?难道萨比尔还告诉了别人?”
林凡突然想起萨比尔信中的话:“老夫之子萨木尔,三十年前被奈克特掳走……若公子入山,望能寻之。”
萨木尔!
如果萨木尔还活着,而且记得这条密道……
“走左边。”林凡做出决定。
“公子,地图上说中间……”王猛提醒。
“地图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林凡指着碎布片,“这是线索,而且是萨比尔相关的线索。如果我们能找到萨木尔,他对山脉内部的了解,可能比地图更有用。”
顿了顿,他又道:“况且,奈克特如果发现了这条密道,最可能在中路设伏。我们偏不按常理出牌。”
众人觉得有理。于是队伍转向左边通道。
通道起初狭窄,但越走越开阔,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——果然有通风。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亮光,还隐约听到……水声?
走出通道口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里竟然是一个隐藏在山腹中的小山谷!谷底有一条小溪流过,两侧长着不知名的发光植物,将整个山谷映照成柔和的蓝绿色。空气清新湿润,与外面死寂的戈壁判若两个世界。
“地图上有这个地方吗?”薛仁贵惊讶地问。
林凡掏出石板令牌,注入一丝内力。地图亮起,显示他们此刻的位置——一个标注为“萤光谷”的安全区!地图边缘还有一个金色光点,正是他们所在的位置!
“是安全屋之一!”林凡惊喜,“萨比尔说的安全屋,原来是指这种天然庇护所!”
众人顿时松了口气。连续几个时辰的紧张行军,终于有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可以休整了。
“王校尉,安排警戒,两人一组,轮换休息。墨先生,检查水源能否饮用。仁贵,清点物资,我们在这里休整两个时辰。”林凡下令。
众人各自忙碌。林凡则走到溪边,蹲下身查看那些发光植物。植物形似兰草,叶片肥厚,叶脉中流淌着蓝色的荧光液体,摸上去温温的。
【这要是能带回去,搞个夜光盆栽,说不定能发财……】林凡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。
“公子,水很干净,无毒。”墨尘取水检测后回报,“而且含有微量矿物质,对恢复体力有好处。”
“好,让大家取水补充,但不要生火,吃干粮。”林凡道。虽然山谷隐蔽,但生火的烟可能暴露位置。
众人就着清水啃着干硬的馕饼,虽然简陋,但紧绷的神经总算能放松片刻。
林凡靠在一块岩石上,闭目养神。但刚闭上眼不到一刻钟,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、仿佛树枝折断的声音。
他猛地睁眼,手按剑柄。
几乎同时,王猛也察觉了,打了个“警戒”的手势。
所有人都放下食物,悄无声息地躲到岩石或树丛后,武器出鞘。
声音来自山谷北侧的岩壁。那里藤蔓密布,但此刻,藤蔓正在微微晃动。
有人来了!
林凡示意众人保持安静,自己和王猛、薛仁贵三人,猫着腰向岩壁摸去。
靠近到十步距离时,藤蔓被掀开,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。
那是个衣衫褴褛、骨瘦如柴的男人,头发胡子纠结成一团,脸上脏得看不清面容。他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还在渗血,右手拖着一根粗陋的木矛,矛尖已经折断。
男人爬出洞口,瘫在地上喘了几口气,然后警惕地环顾四周。当他看到溪流时,眼中闪过饥渴的光,挣扎着爬向溪边。
就在他低头要喝水时,林凡看清了他脖颈处露出的一个烙印——一个扭曲的、像蛇又像藤蔓的图案。
奈克特的奴隶烙印!
但烙印旁边,还有一个模糊的、像是被刻意破坏的旧烙印……隐约能看出是鹰隼的形状。
鹰翔居!萨木尔?!
“别动!”林凡压低声音喝道。
男人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当看到林凡等人时,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惊恐。他抓起木矛就想反抗,但重伤之下动作迟缓,被王猛轻易制住。
“放开我!你们这些恶魔!放开!”男人嘶吼,声音沙哑如破锣。
林凡上前,蹲在他面前,直视他的眼睛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男人恶狠狠地瞪着林凡,突然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:“要杀就杀!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!”
唾沫在离林凡面门半尺时被王猛拍落。
林凡不生气,反而从怀中掏出那块从卧牛石处捡到的碎布片,展开在男人眼前:“这个,是你的吗?”
男人看到布片上的鹰隼刺绣,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死死盯着布片,嘴唇开始颤抖。
“萨木尔?”林凡轻声问。
男人浑身剧震,像是被雷劈中。他抬起头,脏污的脸上,泪水冲开两道痕迹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……怎么知道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你父亲萨比尔,让我来找你。”林凡道。
这句话像最后的稻草,压垮了男人。他瘫倒在地,放声痛哭,哭声嘶哑压抑,充满了三十年的痛苦和绝望。
哭了足足半刻钟,萨木尔才渐渐平静。他挣扎着坐起来,看向林凡的眼神复杂无比:“父亲……他还好吗?”
“他死了。”林凡实话实说,“为了救我的同伴,引开追兵,伤重不治。但他死前,把一切都告诉了我,包括这条密道,还有……你。”
萨木尔闭上眼睛,良久,才哑声道:“是我害了父亲……三十年前,如果不是我被抓,父亲也不会被奈克特控制……”
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。”林凡打断他的自责,“你肩上的伤怎么回事?还有,卧牛石那里的血迹和警告,是你留的?”
萨木尔点头:“我十天前逃出来的……从‘血池’矿区。逃出来时被看守发现,中了一箭。”他指着自己的伤口,“我知道父亲说过这条密道,想从这里逃出去报信,但到了卧牛石,发现那里有奈克特的暗哨,只能留下警告,绕路从另一个入口回来。”
他指着刚才爬出来的那个洞口:“那是矿区的废弃通风道,直通‘萤光谷’。我这些年偷偷摸清了山脉里很多密道,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逃出去……”
“血池矿区?”林凡抓住关键词,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萨木尔脸上露出恐惧:“是……是奈克特开采‘影石’的地方。影石是制造邪器和维持封印的关键材料,但开采它……需要用人血浸泡……”他声音发抖,“三十年来,死在那里的人,至少上千……我也是其中之一,只是运气好,因为识字,被调去记账,才多活了几年……”
用人血浸泡矿石?林凡觉得胃里一阵翻腾。奈克特的恶,简直没有底线。
“你知道祭坛在哪里吗?还有,奈克特抢来的三把钥匙存放在何处?”林凡问出最关键的问题。
萨木尔点头,又摇头:“我知道祭坛的大概位置,在山脉最深处的一个天然地窟里。但具体怎么进去,只有高阶祭师知道。至于钥匙……”他回忆道,“七天前,我看到一队黑袍祭师押送三个铁箱进了‘影殿’,那应该是钥匙。但影殿有重兵把守,还有邪术机关,根本进不去。”
影殿……地图上有标注,是奈克特的核心区域之一。
“你有办法带我们接近影殿吗?”林凡问。
萨木尔犹豫了:“可以……但很危险。而且我的伤……”
“墨先生!”林凡喊道。
墨尘上前,检查萨木尔的伤口:“箭伤感染,但不算太严重。我这里有药,能暂时控制,但需要静养。”
“没有时间静养了。”萨木尔咬牙道,“我带你们去!但我有个条件……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你们成功毁了祭坛,救出还活着的矿工……至少,让他们死得有尊严……”萨木尔眼中闪着泪光,“这些年,我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折磨死,变成血池的养分……我每晚都做噩梦……”
林凡郑重承诺:“我答应你。”
萨木尔这才松了口气,整个人仿佛虚脱了。墨尘赶紧给他上药包扎,又喂了些水和干粮。
两个时辰的休整时间很快过去。萨木尔在药物和食物的作用下,恢复了些气力,至少能自己走路了。
“从萤光谷往西北,有一条废弃的矿道,可以绕开奈克特的主要哨卡,直接通到影殿后山。”萨木尔指着方向,“但那条矿道……不太平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王猛问。
萨木尔脸上露出恐惧:“矿道深处,有‘影傀’……是被影石长期侵蚀,失去神智的矿工……他们见人就杀,而且不死不休……”
影傀?林凡想起在敦煌胡杨酒肆和魔鬼城遇到的战傀,但听萨木尔的描述,影傀似乎更可怕。
“有多少?”林凡问。
“不知道……可能几十,可能上百……”萨木尔颤抖道,“我上次逃出来时,差点死在他们手里……”
众人沉默。前有影傀,后有奈克特追兵,这路怎么走?
“还有别的路吗?”薛仁贵问。
“有,但要经过三个哨卡,每个哨卡至少十人。”萨木尔道,“而且现在外面大军压境,奈克特肯定加强了戒备,走明路更危险。”
两害相权取其轻。
“走矿道。”林凡最终决定,“影傀没有理智,或许可以用计绕过或引开。但奈克特的哨卡有组织,一旦被发现,就是围攻。”
王猛等人没有异议。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,既然林凡决定了,他们就会执行。
队伍再次出发。萨木尔带路,林凡紧随其后,墨尘和薛仁贵在中间,王猛带人殿后。
离开萤光谷,进入萨木尔说的废弃矿道。矿道明显是人工开凿的,岩壁上还留着镐头的痕迹,但已经多年无人维护,不少地方坍塌,需要小心通过。
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,空气也越浑浊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甜腻的腐臭味——是影石特有的气味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很多人在拖行。
萨木尔脸色一变,打了个“停止”的手势。
“是影傀……就在前面转弯处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几乎听不见,“数量……很多……”
林凡示意众人隐蔽,自己悄悄摸到转弯处,探头看去。
只一眼,他就觉得头皮发麻。
矿道前方五十步外,密密麻麻挤着至少三十个人形生物!他们衣衫破烂,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,眼睛空洞无神,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。最恐怖的是,他们的影子在岩壁火把(矿道里竟然有未熄灭的火把)的照射下,竟然在自主蠕动,像活物一样!
这就是影傀?被影石侵蚀,连影子都变异了?
就在林凡观察时,一个影傀突然转过头,空洞的眼睛“看”向他的方向。
然后,张开嘴,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!
“嗬——!!!”
瞬间,所有影傀齐齐转头,三十多双空洞的眼睛,全部锁定了林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