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臂像被无数根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,陈山咬著牙把袖子甩开,三根细丝正顺着小臂往肘关节爬,像是活的藤蔓。00晓税网 追醉芯章踕他没再去看那几根钻进皮下的东西,只低头摸向背包——动作一滞,手指在帆布开口处顿住。水壶不见了原来的位置,卡在夹层里,壶身还带着点湿意。
他把它掏出来,拧盖的手指发僵。
壶比记忆中沉。
内壁有刮痕,一圈圈的,像是被人用指甲抠过。他翻过壶底,一行阴刻小字嵌在金属上:“孙红卫生于壬戌年冬月十七”。
陈山盯着那串字,脑子嗡了一声。
这壶水是他从花海裂缝带出来的,当时右脚刚扯断根须,疼得眼前发黑,可他还记得死死抱着包。没离过身,连睡过去的时候手都搭在肩带上。谁动的?什么时候动的?
雾还在飘。
荒村静得像坟地,那些长著孙红卫脸的“村民”不知何时消失了,只剩空屋檐下挂著的破灯笼,在无风的清晨轻轻晃。祠堂门虚掩著,族谱没再动,但那股霉味更浓了,混著泥土和腐叶的气息,钻进鼻腔时让人想吐。
他蹲不下去,右脚掌还陷在土里,新长出的根须已经扎穿鞋底,黏在泥中像焊死的铁钉。他只能单膝跪地,左手撑著湿冷的地面,另一只手把水壶举到眼前又放下。
喝?不能喝。
泼?万一招来更糟的东西呢?
但他知道,有些事躲不过。就像小时候烧了阵眼边的守护兽刺猬,当晚山里就起了白雾,第二天全村狗都哑了。有些账,迟早要算。
他闭眼,猛地把整壶水朝前方迷雾泼出去。
水花散开的瞬间,雾气突然沸腾。
不是飘,是翻涌,像锅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往上冒泡。湿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老樟木和陈年纸灰的味道。接着,人形开始凝结。
旧式林场工装,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裤脚卷到小腿,沾著泥点。那人影站直了,脸上皱纹一道压一道,眼角耷拉下来,嘴唇干裂。是老场长。
陈山没睁眼。
他知道不能看全貌,鬼遮眼最怕的就是“认出来”。可那声音还是钻进了耳朵。
“当年我替你喝了这壶水”
沙哑,低缓,像从一口深井底下传上来。
陈山猛地睁眼。
人影已经开始散了,肩膀先模糊,接着是胸口,最后只剩一张脸悬在雾里,嘴唇还在动,可没声音了。下一秒,整个身形炸成灰白色的烟,被风一吹,没了。
他坐在地上,喘得像条脱水的鱼。
那件事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。七岁那年误闯禁地,在山神庙后捡到个铜壶,里面剩半壶浑水,他渴得不行,刚要喝,老场长冲出来夺过去,仰头就灌。喝完当场吐血,躺了半个月才下床。后来听工人说,那是祭山神的赎命水,谁喝谁替人挡灾。
可他怎么知道的?
这水根本不是他带出来的那壶——至少不完全是。有人在他昏迷时换了内容,或者往里掺了别的东西。
他盯着空壶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自己蠢。都这时候了还纠结一壶水?脚快成树根了,胳膊也开始变异,刚才那一泼,搞不好是把催命符洒了一地。
正想着,耳边传来一声轻响。
不是脚步,也不是风刮树枝。是某种东西划破空气的“嗖”声,极短,极细。
他本能地侧头。
一道赤红的光擦着他耳廓飞过,钉进身后一棵枯树的树皮里。是一枚狐牙,通体暗红,尖端还冒着淡淡青烟。
雾里走出一个人。
身形瘦高,裹着件褪色的灰袍,兜帽压得很低,只能看见下巴,皮肤苍白得不像活人。左手捏著另一枚狐牙,右手缓缓抬起,掌心朝外,意思是:别动。
“你是陈山。”对方开口,声音年轻,但尾音有点颤,像是强撑镇定,“别碰那壶,水里有他的生辰八字,他在用你的血养分身。”
陈山没答话。
他全身肌肉绷著,后背那道刺猬印记突然烫得像贴了块烧红的铁片。黑刺在皮下跳动,一拱一拱的,仿佛要破体而出。
“我知道你不信。”灰袍人往前一步,“但我能闻到你身上有白仙的气息。你被缠过,也活下来了。我不是敌人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?”陈山嗓音哑得厉害,“另一个长得像孙红卫的傀儡?还是下一个要从我身体里钻出来的虫子?”
“我是狐仙后代。”对方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清瘦的脸,眉骨很高,瞳孔呈淡淡的琥珀色,“我祖上九只白狐被剥皮钉桩,就是因为你们陈家守印人拿我们当祭品。按理说,我该恨透你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但我现在更恨他。”
“他”是谁,不用说。
陈山喉咙动了动,想反驳,可话卡在嘴里。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算不算“守印人”,只知道这血脉是个坑,跳进来就别想全身而退。
他刚想开口,后背突然剧痛。
黑刺猛地暴涨,直接撕裂衣料,从颈椎下方“唰”地弹出,足有半尺长,尖端漆黑如墨,边缘泛著金属光泽。它不受控制地转向侧前方——正对着狐仙后代。
“操!”陈山猛地掐住自己大腿,用痛感拉回意识,“别靠近!我现在控制不了这玩意!”
可晚了。
黑刺自行暴射,划出一道弧线,直取对方咽喉。
狐仙后代反应极快,侧身翻滚,但衣袖还是被扫中,整条左臂的布料炸开,血花溅出。他落地后立刻后撤三步,捂著伤口,眼神变了。
“你差点杀了我。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我就算想救你,也没义务拿命试错。”
陈山跪在地上,冷汗顺着鬓角流。他能感觉到黑刺在慢慢缩回去,可每一次收缩都像有把锯子在脊椎里来回拉。他喘着气,抬头看向对方:“我不是故意的这东西它自己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狐仙后代盯着他,目光复杂,“你体内的黑刺,是‘噬主’的那一半。每用一次,它就越像真正的钥匙。你现在不是在使用力量,是在被力量使用。”
陈山没说话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尖已经开始发木,像是血液不再流动。刚才泼水时用的力气太大,左臂上的根须又往深处钻了一截,隐隐有往肩胛蔓延的趋势。
“所以你来干嘛?”他问,“就为了告诉我这些?顺便让我把你也变成标本?”
“为了阻止他。”狐仙后代重新举起狐牙,这次不是指向陈山,而是指向迷雾深处,“你泼的那壶水,唤醒的是‘替身契约’。他已经在你体内种下了锚点,下一步就是借你身体重生。你要是死了,望魂岭就彻底完了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陈山冷笑,“给我做个手术切了黑刺?还是拿你这颗牙把我钉在地上净化?”
“都不是。”狐仙后代走近两步,但保持距离,“我要你记住一件事——当你听到有人叫你全名,千万别回头。那是他拉你入局的第一步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山喊住他,“你既然能找来,说明你知道点什么。老场长刚才说的那句话他替我喝了水,这事你怎么会知道?”
狐仙后代停下,背对着他。
“因为那天晚上,我祖母也在场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她亲眼看着老场长吐出一口黑血,血里浮着一只微型的刺猬,还在动。”
说完,他抬脚踏入雾中,身影迅速被白色吞没。
陈山一个人留在原地。
右脚陷在土里,双臂爬满根须,后背印记仍在跳动。他低头看着那把空壶,壶底的字迹在晨光下泛著冷光。
孙红卫生于壬戌年冬月十七。
他忽然觉得好笑。
笑这命,笑这局,笑自己像个被反复拆装的零件,今天漏油,明天掉螺丝,后天干脆整个报废。
可他还坐着。
没倒。
也没闭眼。
雾还在围着他转,像一群等他开口的哑巴。远处似乎又有呜咽声传来,细细的,分不清是风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,抹了把脸。
掌心全是汗和灰。
然后他慢慢把手伸向后颈,指尖触到那根刚刚缩回去的黑刺。
凉的。
硬的。
像一把不属于他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