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脚掌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陈山跪着,左腿撑地,右脚却拔不出来。鞋底已经裂开,袜子烂成几缕布条,脚趾之间的皮肤全黑了,根须从裂缝里钻出,深深扎进泥里。他刚才那一扯,撕断的是自己的皮肉,不是植物的茎。血混著黄浆顺着小腿往下流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黏糊糊的东西。
他没低头看。
他知道看了也没用。
回头更糟。
村口那几排歪斜的木屋前,有人在劈柴,有人在扫地,有人蹲著喂鸡。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他们不说话,也不抬头。可陈山知道他们在看他。
因为他们全都是孙红卫的脸。
一样的塌鼻梁,一样的薄嘴唇,连眉心那道疤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劈柴的那个手起斧落,节奏稳定,可眼神空得像灶膛里烧完的灰。扫地的那个帚尖划过地面,一下,一下,一下,机械得像是风推着他在动。喂鸡的蹲在鸡笼前,手里撒著谷子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笑得不像活人。
陈山咬住后槽牙,左手猛地一掐后颈。
骨刺扎进皮肉,痛感炸开。
脑子瞬间清醒。
他记起来了:上一章结尾,他从花海裂缝爬出来,右脚被根须缠住,硬生生扯断。那时候他还以为逃出来了。现在才知道,逃了个寂寞。
这村子,压根就不该来。
可当时雾气里唯一亮灯的地方就是村尾那栋屋子,窗户透出昏黄的光。人总会本能地往有光的地方走,就像飞蛾扑火。结果火不是火,是油锅。
他撑著左腿往前挪,膝盖在泥地上蹭出两道湿痕。每动一下,右脚就传来一股往下拽的劲儿,仿佛大地张著嘴,想把他整个吞进去。他不敢再拔,只能拖着走,像拖着一条死腿。
路不长,也就百来米。
可他走了快十分钟。
那些“村民”始终不动,也不追。但他们在他走过之后,会慢慢转过头,面朝他的背影。等他走到祠堂门口时,回头一看——整条村道两侧,几十个孙红卫,齐刷刷盯着他,动作一致,连眨眼的频率都一样。
他推门。
门没锁。
虚掩著。
手刚碰到门板,门就自己开了,无声无息,像有人在里面等著。
祠堂里面比外面亮堂。供桌上点着两支红烛,火苗笔直,一动不动。没有风,空气却有一股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。正中央摆着一本族谱,泛黄的封皮上浮着荆棘状的凸起,一鼓一鼓的,像在呼吸。
陈山站在门槛外,没进去。
他知道这玩意不能碰。
上次碰家谱的人是他太爷爷,碰完当天晚上就失踪了,三天后在松树底下被人发现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嘴里塞满了树叶和泥土,像是生前拼命往肚子里填东西。
他单膝跪地,借力撑住身体,一点点靠近供桌。右脚还在往土里钻,他干脆把重心全压在左腿上,右手摸向后颈骨刺,随时准备自残提神。
族谱突然翻动。
没人碰它。
一页页纸快速掠过,祖先的名字一个个闪过:陈大山、陈二牛、陈守印、陈林最后停在“陈山”两个字上。
墨迹变红,缓缓蠕动,像刚写上去的血书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。
这下真成家族团建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那本族谱封面猛地鼓起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先是只手,苍白,指甲漆黑,五指一张一合,抓着空气。接着是肩膀,脖子,最后是整张脸。
孙红卫从族谱里爬了出来。
不是走出来,是像蛇蜕皮那样,一点一点从纸页间挤出来。他的身体扭曲著,关节反折,脊椎弯成诡异的弧度。落地后站直,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,看着陈山,笑了。
“你以为逃得掉血脉诅咒?”
声音不大,但整个祠堂都在震。
陈山往后退,却被门槛绊了一下,直接坐倒在地。他想爬起来,却发现双腿僵住了,动不了。
孙红卫没动,就站在原地,冷笑。
然后他的身体开始裂开。
不是流血,是皮肤下透出暗红色的光。裂缝越来越多,像干涸的土地。光从缝隙里渗出来,越来越亮。他站着,不动,任由自己裂开。
“你跑了一路,”他说,“从花林到荒村,从白天到天亮。你觉得你在逃?你只是在回家。”
话音落下,第一只虫子从他胸口的裂缝里钻了出来。
黑色,指甲盖大小,翅膀薄如蝉翼。但它最吓人的不是外形,是它的头——
是一张微型的陈山的脸。
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开,像在呼吸。
第二只,第三只,第四只
密密麻麻的虫子从孙红卫的身体里涌出,像沙漏倒转,无穷无尽。它们不飞向陈山,而是扑向供桌上的祖宗牌位。
开始啃。
一只虫落在“陈大山”的牌位上,嘴巴一张,咬下一小块木屑。另一只爬上“陈守印”的牌位,从名字的笔画里啃起,一口一口,把“守”字的最后一横吃掉了。越来越多的虫子覆盖了整张供桌,咀嚼声细碎而密集,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。
陈山伸手去打。
手刚伸出去,就顿住了。
这些虫子长得和他一模一样。每一只都是他的脸。他打它们,就像扇自己耳光。
他收回手,喉咙发紧。
牌位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模糊。有的被啃穿,有的只剩轮廓。家族的记忆正在被一点点吃掉。他不知道这些虫子是不是真的能抹去血脉的存在,但他知道,如果放任下去,总有一天,连“陈山”这个名字都会消失。
他想站起来。
右脚还在土里。
他用力拔,皮肉撕裂,血喷出来。可那只脚还是陷著,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。他低头看——脚掌边缘又长出了新的根须,正往更深的土层钻。
他抬头。
孙红卫的身体已经空了。
像一件被脱下的衣服,直挺挺站着,脸上还挂著笑。裂缝里的光渐渐熄灭。最后一只虫子从他眼眶里钻出,飞向牌位。
祠堂里只剩下咀嚼声。
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。
他撑地,想换条腿发力,却发现左腿也开始发麻。低头一看,裤管边缘渗出细小的根丝,正往地面蔓延。
“不是吧”他喃喃。
这地方连裤子都不放过?
他抬头看向供桌。
那本族谱静静躺在原处,封面起伏如初。刚刚爬出一个人,现在又像在等待下一个宿主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村子不是陷阱。
是消化道。
他从花海逃出来,以为到了终点,其实是进了胃。
现在,胃酸开始分泌了。
他挣扎着抬起左手,想去够后颈的骨刺。
只要再痛一次,就能清醒。
可手指刚碰到刺尖,整条手臂突然一沉。
袖口里,钻出了三根细小的根须。
正往骨头里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