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脚陷在土里,像被水泥灌满了鞋底,陈山动不了。他刚想用还能使力的左手撑地起身,后背那道刺猬印记突然一缩,像是被人从里面拽了一把。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,他咬牙没出声——这玩意儿最近太勤快了,不是自己长就是乱动,搞得他分不清哪块疼是真伤,哪块是幻觉。
雾还在飘,比刚才浓了。荒村静得离谱,连风刮纸灰的声音都没有。祠堂门还是虚掩著,族谱没再翻,可空气里有股铁锈味,越闻越像血。
他低头看手。
指尖发白,指节僵硬,左臂爬满的根须已经钻到肩胛骨下面,扎进肉里的部分微微搏动,跟脉搏一个节奏。他试着掐了一下小臂,没感觉。再掐,还是没反应。这胳膊快不是自己的了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。
就在这时,脚下的地裂了。
不是震动,也不是塌陷,是地面自己张开了。一道裂缝从他面前三米处开始,笔直朝他延伸过来,泥土像被无形的手掰开,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岩层。裂缝两侧的草瞬间枯黄,卷成灰烬。
人影从裂缝里升起来。
半边身子是石头的,青灰色,表面布满风化纹路,雕工粗糙却眼熟——跟山神庙里那尊残像一模一样。另半边是皮肉,血糊糊的,皮肤像被水泡过又晒干,五官扭曲,可轮廓是陈山的脸。
不对,不是像。
就是他的脸,只是烂了。优品小税旺 追罪辛璋踕
那人浮在半空,没踩地,也没动静,就这么悬著。然后开口,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:“你逃了三十年,终于回家了。”
陈山喉咙发紧。
他认得这个声音。上一章老场长消散前说的那句话,最后冒出来的那张脸,就是它。孙红卫。
但他现在不是幻影,不是投影,也不是什么“长得像孙红卫的村民”。他是真的来了,带着半身石像、半身烂肉,站在这片死地上,像一座会说话的墓碑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陈山嗓子里挤出一句。
“我是你该成为的样子。”对方抬起手,那只手是石头的,五指关节咔咔作响,“守印人不该犹豫,不该心软,更不该烧掉阵眼边的刺猬。你七岁那年犯的错,今天该还了。”
话音落,他手腕一抖。
哗啦——
一条锁链从他背后甩出,横劈空气。
那不是普通的链子。每一节都由锈铁和枯骨串成,骨头有人的指骨,也有动物的脊椎,链条上刻着模糊符文,一闪即逝。鞭子划过时,空气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,刺得陈山耳膜生疼。
他想躲。
右脚陷在土里拔不出来,只能往左歪身。动作慢了半拍,千钧一发之际,后颈那根黑刺猛地弹出,直接撕开衣领,迎着鞭影横在胸前,硬生生架住一击。
“铛”一声闷响,像铁锤砸在废锅炉上。
陈山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了半米,屁股下的泥地硬得像水泥。他喘不上气,胸口像被卡车撞过,指尖发麻,呼吸一浅一短。最要命的是——他感觉自己少了点什么。
不是血,不是力气。
是“命”。
就像有人拿了个勺子,从他肚子里舀走了一大口活气,剩下来的全是空壳。
“你他妈吸我命?”他抬头瞪眼。
孙红卫站在原地,石像脸没表情,血肉脸却咧开了,露出一口黑牙:“血脉相煎才有趣。”
说完,第二鞭又来了。
这次是横扫,速度更快,尖啸声更刺耳。陈山来不及多想,左手猛拍地面,想借山林感知找条活路。可后背印记只传来一阵持续灼痛,没有任何预警,也没方向提示。这家伙不在“邪祟”的范畴里,压根不归山灵管。
他只能硬接。
黑刺再次暴起,这次在左臂外侧形成弧形骨盾。撞击瞬间,又是一阵剧烈虚弱感涌上来,眼前发黑,耳朵嗡鸣,连左腿的麻木都加重了。他跪在地上,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心想这下真要交代在这儿了。
就在这时,雾里有人动了。
左侧十米外,一道灰影冲出,速度快得几乎拖出残影。是狐仙后代。他手里捏著三枚赤红狐牙,牙尖燃烧着暗火,抬手就朝孙红卫背后扔去。
“封!”
狐牙呈品字形钉入地面,火焰瞬间蔓延,形成三角火圈,封锁退路。
陈山愣了下。这招有点意思,不是硬拼,是想困住他再打。
可孙红卫根本没回头。
就在狐牙落地的刹那,他右手凭空向后一抓,五指张开,掌心对准来袭方向。
然后,他抓住了。
不是人,不是影,也不是空气。
他就这么凭空攥住了狐仙后代的脖子,把他从雾里整个提了起来。
陈山瞪大眼。
那人双脚离地,双手拼命扒拉锁链般的手腕,脸上写满不信。可无论怎么挣扎,都挣不开那只石手。
孙红卫缓缓转头,血肉脸上的嘴角越咧越大,几乎裂到耳根:“你也想当守印人?凭你这点狐火?”
说完,手掌一收。
“咔。”
一声脆响。
狐仙后代胸口猛地凹陷,整个人像被捏瘪的易拉罐。他张著嘴,想说话,却只喷出一口银灰色的火焰,微弱地跳了两下,熄了。
孙红卫松开手。
尸体落下,可还没沾地,就被他轻轻一吹。
呼——
一股阴风拂过,那具身体瞬间炸开,化作万千点狐火,像节日烟花,在阴空中爆裂升腾。火光映亮了整片荒村,照出祠堂门楣上斑驳的“陈”字,也照出陈山惨白的脸。
他呆住了。
不是因为吓,是因为那种熟悉的感觉。
就像小时候烧了刺猬那天晚上,全村狗哑了之后,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下不来雨,树上掉不下叶,连风都停了。世界安静得不像真的。
现在也一样。
狐火还在飘,可没人说话,没人动,连雾都不流动了。只有孙红卫站在原地,锁链垂地,石像与血肉交织的身躯一动不动,目光锁着他。
陈山慢慢低下头。
他看见自己左手还撑在地上,指尖已经泛青,根须顺着肩胛往脖颈爬,像几条细蛇在往脑子里钻。右脚更深陷进土里,鞋帮裂开,露出被泥土包裹的脚趾,已经开始木质化。
他想动。
动不了。
他想喊。
喊不出。
他只能站着,像个被钉在地上的标本,看着敌人,看着盟友化作灰烬,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非人之物。
孙红卫往前飘了半步,锁链轻晃,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:“你还有多少命可以耗?还有多少朋友可以替你死?”
陈山没答。
他盯着地上那把空壶,壶底的字还在:“孙红卫生于壬戌年冬月十七”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肩膀发抖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。
“你活得挺明白啊。”他抹了把脸,声音哑得不像人,“连生日都刻壶底,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谁。可你忘了件事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眼神浑浊却没怂。
“我七岁烧刺猬那天,你也还没出生呢。”
孙红卫石像脸第一次动了。
眼皮裂开一道缝,露出底下熔铜色的眼球。
锁链缓缓抬起,对准陈山心口。
“那就让你看看,”他声音低下去,像从地底传来,“我是怎么活到今天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