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朵花睁开了眼。
不是缓慢的、试探性的睁开,是猛地掀开眼皮,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,突然惊醒。瞳孔是暗红色的,没有虹膜,只有一片凝固的血痂在转动,直勾勾盯着陈山。
紧接着,左右两侧的花也睁了。
再然后,整片花海,成千上万朵“刘根生”,齐刷刷睁眼。
没有声音,没有风,可陈山听见了颅骨里嗡的一声,像是有根铁丝在脑子里拧紧。他后颈的骨刺发烫,不是预警,是共鸣——这片林子活了,而且认得他。
他没动。
他知道现在一跑,就是死。
这些花等的就是他慌。一呼吸加速,一肌肉绷紧,它们就会扑上来,把他撕成带血的纤维,埋进土里当肥料。
他慢慢低头,看了眼手腕上包扎的布条,血已经渗透,黏在皮肤上发痒。他想起刚才那老者魂影一刀斩下的画面——花蕊里伸出的婴儿手臂,抓着空气,像在找妈妈。
操。
他咧了下嘴,没笑出来。
这地方不吃人肉,吃记忆。你越在乎谁,它就越用谁的脸来恶心你。它知道刘根生是他在这鬼林场唯一还能说上话的人,知道他们一起扛过冬雪,分过半包大前门,知道刘根生总在半夜偷偷给他盖被子。
所以它拿这张脸当刀。
可现在,这张脸睁眼了。
不是求救,是邀请。
“哥”一个声音响起,轻得像雾气摩擦,却直接钻进耳道,“留下来陪我”
不是从某一朵花发出的。是整片花海在共振,声音从地底爬上来,顺着根系传到每一朵花瓣的缝隙里。
陈山的右脚踝忽然一紧。
一根深褐色的藤蔓不知何时从地下钻出,缠住他脚腕,表面浮着细密的皮屑状纹路,像干涸的血壳。它缓缓收紧,力道不猛,却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,像老友搭肩。
“别走”声音又来了,这次更近,几乎贴着他后脑勺,“咱俩不是说好,一块儿守林场的吗?”
陈山浑身汗毛竖起。
他知道这不是刘根生。
刘根生说话带点结巴,紧张时会摸后脖梗。眼前这东西,语气太顺了,顺得像录音机放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卡在神经最痒的地方。
但他还是抖了一下。
五岁那年烧死的那只刺猬,肚子里还有个小的。当时太爷爷打他那一耳光,到现在耳朵还嗡嗡响。
他不是没心的人。
可正因如此,才更要走。
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雾喷在地上。
腥味炸开的瞬间,后背刺猬印记轰地烧起来。第一墈书蛧 蕞鑫章劫哽鑫快不是痛,是一种奇怪的清醒感,像冰水灌进脊椎。他视野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,地底的流动声变得清晰——不再是模糊的咕噜,而是有节奏的搏动,像心跳。
他右手抽出后颈骨刺,蹲下,蘸着自己吐出的血,在腐殖土上画。
一笔横。
两笔竖。
三笔折角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符号。他没学过。可手指动得飞快,像是被什么人攥著在写。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:雪夜里,一个穿旧工装的老头,蹲在松树底下,用树枝刻着同样的图案,嘴里哼著没人听得懂的调子。
那是太爷爷。
阵眼符号闭合的刹那,他双膝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呃——!”
喉咙里挤出半声嘶吼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脏里往外拽。地面开始震动,不是地鸣,是撕裂。花海中央轰然炸开一道裂缝,泥土翻卷如浪,湿黑的腐殖层裸露出来,露出一条狭窄通道,深不见底。
花群集体颤抖。
那些“刘根生”的脸扭曲了,嘴唇一张一合,发出不成调的呜咽。缠住他脚踝的藤蔓剧烈收缩,几乎要把骨头勒断。
“哥!别丢下我——!”声音变了,尖利起来,带着哭腔,“你看,我变成你兄弟了!我替你活着不行吗!”
陈山抬眼。
花丛中央,一朵巨大的花缓缓升起,花瓣层层叠叠,组成一张和刘根生一模一样的脸,但眼睛是空的,嘴角却咧到耳根。它的茎干粗壮如树,表面浮现出人脸轮廓,一张接一张,全是林场工人,有认识的,有没见过的,都在无声呐喊。
食人花王。
它动了,整个花体向前倾,像是要扑过来。可就在它即将越出原地时,地面那道阵眼符号突然亮起一道微光,它猛地一顿,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“你逃不掉的”它的声音低下去,变成气音,“山要的不是命,是‘你’。你走了,我也活不成”
陈山没听。
他撑地起身,右脚刚抬起,就觉一阵麻木从脚心窜上小腿。
他低头。
右脚的鞋裂开了,袜子被顶破,脚趾间的皮肤正在龟裂,渗出淡黄色的黏液,像树汁。几根细小的黑色根须从趾缝里钻出,正往地面探去,像是在找土扎根。
操。
他抬手,把骨刺狠狠插进小腿外侧。
“啊——!”
剧痛炸开,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那股想要把脚踩进土里的冲动被硬生生打断。他拔出骨刺,血顺着腿流进鞋里,和树液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。
他拖着右腿,踉跄冲进裂缝。
身后,花王在嘶吼,声音越来越远。裂缝两侧的花壁不断抖动,花瓣张合,像是无数张嘴在咀嚼空气。他不敢回头,低着头往前走,每一步都像踩在锯齿上。
通道不长,百来米的样子。前方有了光,灰白色的,像是雾天的清晨。
他加快脚步,左脚跨出裂缝边缘,右脚刚要跟上——
“哥”
那声音又来了,很轻,就在他耳边。
他顿住。
低头。
右脚最后一根脚趾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树根,深深扎进通道边缘的泥土里,像是被大地咬住了。
他咬牙,猛地一扯。
“嗤——”
根须断裂,带出一串黏稠的黄浆。他整个人摔在通道外的泥地上,右脚掌只剩一半是人的,另一半漆黑扭曲,还在微微抽搐。
他趴在地上喘气,冷汗滴进眼睛里,辣得生疼。
身后,裂缝正在缓慢闭合。花海重新归于寂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撑起身子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片花林静静立在雾中,所有花都闭着眼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最中间那朵,嘴角,似乎还挂著一丝笑。
他转回头,望着前方。
雾气深处,隐约能看到几间歪斜的木屋轮廓。
荒村到了。
他拖着那条半人半根的右腿,往前挪了一步。
地面传来轻微的震感。
不是地鸣。
是他自己的脚,在不受控制地往土里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