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雪就停了。陈山还坐在那棵老松底下,肩膀湿了一片,是树上融的雪水顺着脖子往下流。他没动,像块冻僵的木头,只有左手小指时不时抽一下,跟信号不良的天线似的。
林子里静得反常,连风都卡住了。
他正等著什么——或者,等一个敢说话的亡魂。
可等来的不是鬼,是一群活人。
三个穿林场工装的男人从雾里钻出来,脚步急,鞋底砸在冻土上梆梆响。领头那个手里拎着半截消防斧,边走边喊:“陈山!陈山在不在?!”
陈山眼皮抬了抬,没应声。
那人一愣,走近两步才看清是他,喘着气说:“你他妈坐这儿干啥?根生不见了!宿舍门大敞着,屋里全是血!”
“血?”陈山嗓音哑得像砂纸搓喉咙。
“对!新鲜的!地板缝里还在往外渗!我们叫他没回应,屋外也没脚印操,就跟被人拖走了一样。”
陈山慢慢撑起身子,骨头咯吱作响。他没问细节,也没表现惊讶。这种事,在望魂岭林场,惊吓已经成了日常口粮。
他只问了一句:“斧子哪来的?”
“他自己屋里的。墙上挂著,现在不见了。”
陈山点了点头,心里却沉了半截。刘根生不会无缘无故拿斧子,更不会半夜出门。除非是被什么东西带走了意识。
他跟着三人往林场走,脚踩在雪上发出闷响。路上没人说话。他知道他们在看他,看他的手,看他后颈那根微微凸起的骨刺轮廓——自从上次狐群事件后,这玩意儿就没完全缩回去过。
刘根生的宿舍在东排第三间,窗户碎了一块,窗帘被风吹得一荡一荡。推门进去的瞬间,陈山鼻子一酸——铁锈味混著腐叶的气息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甜腥。
墙上有抓痕。
不止一处,是大片大片的指甲刮擦痕迹,从门边一直延伸到床底,深浅不一,有的甚至抠进了砖缝。地面裂缝里,暗红的血珠正一颗颗冒出来,像地底有心跳。
陈山蹲下,指尖轻轻碰了下血迹。
凉的,但没凝固。
就在触到血的刹那,后颈那根骨刺猛地一烫,像是被通了电。他眼前闪过一片模糊画面:树根蠕动、泥土翻腾、一只手死死扒住地面,指甲崩裂。
他收回手,没说话,只是脱下外套铺在地上,不让其他人乱踩。
“你们先出去。”他说。
“啊?”
“出去。这事我来查。”
“你疯了吧?咱们得上报!”
“报给谁?”陈山冷笑,“报给昨天说‘林区安全无异常’的广播?还是报给三十年前就已经死绝的探查队?”
三人面面相觑,最终还是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屋里只剩陈山和满屋的血腥味。
他盯着地板上的血,忽然伸手,从后颈皮肤下抽出那根骨刺。黑刃滑出时带出一丝焦臭味,刃尖滴落一滴黑血,正好落在裂缝中的血迹上。
“嗤”的一声,像是水浇进热油。
他咬破手掌,把血抹在骨刺上,再蘸着地板里的血,在墙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——不是祭典里的符文,而是他在昏迷时梦见过一次的图案,像是一棵树,又像是一道锁。
空气忽然变得粘稠。
墙面上的血开始流动,缓缓聚成一条线,接着浮空而起,化作半透明影像。
画面断断续续,像老电视信号不好。
先是刘根生的脸,眼睛睁著,但无神,嘴角抽搐。他站在门口,像是想逃,但身体不受控。接着,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他后颈,整个人离地而起,双脚悬空,被拖向门外。
雪地上留下一道断续的血痕。
影像跟着移动,穿过林间小道,绕过歪脖松,经过废弃的瞭望塔最后,停在悬崖边。
画面定格。
刘根生背对镜头,站在崖沿,下方是翻滚的白雾。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他脖子,把他一点点往前推。
然后,影像碎了。
陈山耳朵里嗡嗡作响,左耳突然流出细丝状的黑血,顺着脖颈流进衣领。他脑袋一空,差点栽倒——一段记忆没了。
他记不起母亲的脸了。
不是模糊,是彻底空白。就像硬盘被格式化,只剩一个文件名,内容全删。
他靠着墙滑坐在地,喘了几口气,才缓过来。
代价又来了。
每一次用血换信息,山就从他身上拿走点什么。这次是记忆,下次呢?是不是连名字都会忘?
他抹了把脸,站起身,看向窗外。
天光微亮,林子灰蒙蒙的,像一张没洗过的底片。
他知道该去哪儿了。
沿着影像里的路线,他出了宿舍,踏入林中。雪地上的血痕早已被新雪覆盖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骨刺在震,震得掌心发麻,像导航在更新路径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
走到第二棵歪脖松时,他停了。
不对。
这棵树,他刚才已经路过三次了。
明明一直朝北走,怎么又绕回来了?
他咬破舌尖,血腥味冲进脑子,人清醒了些。再看四周,树影重叠,路径扭曲,像是整个林子在悄悄挪位。
“鬼遮眼?”他冷笑,“玩阴的是吧?”
他不再看路,闭上眼,把手按在骨刺上,凭震感前进。震得越厉害,方向就越对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雾气渐浓,脚下岩石变滑,空气里多了股潮湿的土腥味。
到了。
悬崖就在眼前。
他站在边缘,往下看,白雾翻涌,深不见底。风从谷底往上吹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。
他蹲下,手指摸到岩缝里的血迹——新鲜的,还没干。
正要探身细看,大地忽然一颤。
不是地震。
是呼吸。
整座山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胸膛起伏,缓慢而沉重。脚下岩石随之微微鼓动,苔藓像皮肤一样舒展收缩。雾气也跟着节奏涌出、回缩,仿佛山脉在吞吐气息。
陈山猛地后退一步。
可退晚了。
他刚才站的地方,那串脚印已经被移动的苔藓一点点盖住,像被大地吃掉了证据。
他站着没动,耳朵里还回荡著刚才那声低频轰鸣,像某种古老的心跳。
然后,雾里传来声音。
“别过来!这是献祭坑!”
是刘根生的声音。
凄厉,颤抖,带着哭腔。
陈山瞳孔一缩,本能想往前冲,但硬生生刹住。这声音太真了,真得不像幻觉。
可越是真,越不能信。
他盯着雾气,没说话。
雾中再无声响。
只有山,在继续呼吸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骨刺还沾著血,黑刃藏在皮下,微微发烫。左耳的黑血已经凝了,结成一道痂。
他知道,刘根生可能已经不在人间道了。
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回头。
来的时候,他是被动卷入这场迷局的唯物主义者。
现在,他已经成了这山的一部分,是钥匙,是容器,是账本上的欠款人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踩在刚才脚印消失的地方。
苔藓在他鞋底轻微蠕动,像活物在试探。
雾气翻滚,一道模糊的轮廓似乎在深处晃动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山的心跳,渐渐重合。
远处,一根枯枝断裂,砸在岩石上,发出清脆的“咔”声。
他抬起脚,准备迈第二步。
鞋底刚离地,雾中又传来一声呜咽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风穿过石缝。
他停下动作,目光死死盯住前方。
雾气中央,一点暗红缓缓浮现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