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的心跳又响了一声。
陈山的手还插在土里，骨刺扎得更深了些，像是要把自己钉进这片山的地脉里。刚才那一瞬间的共鸣来得突然，震感顺着骨刺往上爬，直冲脑门，眼前发黑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像有千百个声音在同时低语，却又听不清一个字。
他没拔出来。
反而咬牙往下压了半寸。
土层裂开的声音从脚边蔓延出去，蛛网似的裂缝在雪地上炸开，幽光从底下渗出，不是火光，也不是月光，更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呼吸。空气开始扭曲，老松树的影子忽然变了形，树皮上的血痕缓缓流动，汇成一道道符文般的痕迹。
然后，影子立了起来。
一座地宫的轮廓浮现在林间，半透明，边缘模糊，像是被人用炭笔草草勾了几笔就扔下。石柱撑著穹顶，柱上雕著兽首，眼眶空洞；穹顶绘著星图，星星一颗颗亮起，又一颗颗熄灭，像是在倒数什么。风穿过残影，发出呜咽声，不是风声，是人声，断断续续，听不真切。
“萨满地宫？”陈山低声念出这三个字，不是他知道，而是嘴里自动冒出来的，像有人在他喉咙里塞了根线，牵着他说话。
他想抽手，但骨刺卡住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。左手小指突然剧痛，那根已经骨化的手指猛地一弹，指甲全崩飞，露出底下漆黑的骨节，和后颈那根刺一模一样。
“操。”他骂了一句，没别的反应。
他知道不能慌。慌了就完了。上一次失控是狐群自相残杀，这一次要是体内的东西直接炸开，他可能连灰都不剩。
他闭了会儿眼，再睁时，视线落在那座残影中央。一道人影正从地宫门口飘出，佝偻著背，披着破旧兽皮袍，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片空白，唯独双肩上落着两只干枯的乌鸦，眼睛泛红。
萨满灵体。
它没看他，而是转向地宫深处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：“阵眼本源在山神心脏，但那里”
话到一半，戛然而止。
它的脖子突然凹陷下去，五道黑痕浮现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。兽皮袍无风自动，猎猎作响，乌鸦惊飞，撞向残影边缘，化作一缕黑烟消散。
陈山瞳孔一缩，立刻抬手，骨刺从土中抽出，带出一串黏稠的黑丝，像是从伤口里扯出的筋络。他翻身跃起，动作比脑子快，骨刃从后颈弹出，划出一道弧光，直劈灵体前方的空气。
刀锋穿过雾气，什么都没斩到。
可雾气裂开了。
一道人影从残影中踏出，穿着老式工装，脸藏在阴影里，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——和上一章那个灰袍人一模一样。
但陈山知道是谁。
“孙红卫。”
那人没回应，只是抬起手，依旧掐著灵体的脖子。他的脸缓缓抬起，皮肤像是被水泡过，一层层剥落，露出底下的暗红色肌理，嘴角咧开，不是笑，是撕裂。
“多嘴。”他说。
两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却像两块巨石砸进陈山脑子里。他耳朵出血，眼前一黑，膝盖一软，差点跪下。但他撑住了，左手狠狠拍地，骨刺扎进冻土，借力稳住身体。
灵体在挣扎，但动不了，只能发出“呵呵”的气音，像是肺里灌满了沙子。它的眼睛突然睁开，不是瞳孔，是两团旋转的灰烬，死死盯着陈山，嘴唇微动，没声音，但陈山读懂了。
——别信名字。
然后，它碎了。
不是倒下，不是消失，是像玻璃一样裂开，一道、两道、十几道裂痕遍布全身，接着“哗啦”一声，整个人爆成无数碎片，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：烧焦的狐狸、滴血的木桩、一个小孩在火堆前哭、一本写满血字的书
碎片还没落地，就被孙红卫身后的残影吞了进去。整座萨满地宫开始扭曲，石柱融化，星图崩解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皱的纸。
陈山没追。
他知道追不上。
他也知道，刚才那一刀，不是劈空了，是根本没资格劈中。
孙红卫不是实体，是残影里的投影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借壳说话。而那个萨满灵体，是唯一敢说真话的东西，结果一句话没说完就被灭口。
“所以真相不能说？”陈山喘着气，抹了把鼻血，低声说，“说出来就会被删？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骨刺还在震，震得整条胳膊发麻。左手小指彻底变形了，三节指骨连成一根黑棍，指尖微微弯曲，像钩子。他试着动了动，结果整条手臂一抽，疼得他差点叫出声。
代价又来了。
每一次用能力，就报废一个零件。上回是手指，下次呢？眼睛？舌头？还是脑子？
他忽然笑了：“行啊，那你继续拿。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当回收站了。”
他没动。
坐在原地，背靠一棵老松，树皮还在渗血，一滴一滴，砸在肩上，温的。他懒得擦。
地宫残影彻底消失了，土地也恢复平静，只有那几道裂缝还留在雪地上，像大地的伤疤。他拔出骨刺，黑刃缩回皮下，留下一道焦痕，冒着细烟。
他盯着那道缝，忽然想起什么。
刚才灵体说“阵眼本源在山神心脏”，但话没说完。后面是什么？但那里没人？危险？封印已破？还是——
“但那里，你去不得？”
他喃喃自语，又摇头：“不对。它是想说‘但那里，他们不想让你知道’。”
孙红卫能操控残影，说明他对这套规则很熟。甚至可能是规则的一部分。而他自己，不过是被规则玩弄的一个变数。
“所以我不配知道，是因为我知道了会坏事？”他冷笑，“还是因为我知道了，你们就没法继续演了？”
风穿过林子，树叶沙沙响。
他抬头，看向林子深处。
更黑，更静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等他。
他没起身，也没走。
但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被动承受的麻木，也不是暴起反抗的狠劲，而是一种冷下来的决意，像冰层底下涌动的暗流。
他摸了摸后颈，骨刺藏在皮下，微微发烫。
“你说你是我的一部分”他低声说，“可我现在觉得，你更像是个u盘，插在我身上，存著别人不想让人看的文件。”
他顿了顿，忽然咧嘴一笑：“但既然我能读，那就说明——我也是管理员之一。”
他缓缓站起，腿还有点软，但站得直。
左手垂在身侧，那根骨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，像是在回应地底的某种频率。
他知道，刚才的“溯源”没白费。虽然信息被掐断，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：阵眼本源不在地宫，不在祭典，不在符文，而在“山神心脏”。
至于那是什么，谁定义的，为什么孙红卫要拦，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答案在更深的地方。
在那些没人敢提、说了就会被抹掉的地方。
他最后看了眼地宫残影消失的位置，雪地平整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他脚下的裂缝，还渗著一丝幽光。
他转身，没走远。
只是换了个方向，面朝林子最暗的那片区域，一步没动。
雪花开始飘落，落在他肩上，融成水，顺着脖颈流进衣领。
他盯着那片黑暗，像在等下一个信号。
或者，等下一个敢说话的亡魂。
远处，一棵枯树的枝桠突然断裂，砸在雪地上，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他眼皮都没眨。
左手小指微微一动，骨节发出轻微的“咯”声。
像是在载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