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还在滴，一滴接一滴，砸在冻硬的地面上，像秒针走动。陈山跪着，没倒，也没动。后颈那根黑刺破皮而出，尖端悬在空中，滴落的黑血凝成刺猬虚影，转了一圈，消失不见。雪下得密，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骨头里传来的轻响——像是有东西在慢慢咬合。
他闭了会儿眼，再睁时，视线落在自己右手掌心。指尖发麻，像是被冻住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缝里往外拱。他知道，刚才那一口血喷出去的瞬间，不是崩溃，是开关。
“你说你是我的一部分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，“那我就认你。”
话音落，他非但没往后缩，反而往前压了半寸，把意识沉进那股烧穿颅骨的痛里。黑刺猛地一颤，像是被这句话烫到，顺着脊椎往上升，顶得颈椎咯吱作响。他没喊，只是牙关咬得死紧，额角青筋暴起。
记忆碎片又来了。
五岁那年，火堆噼啪响，小刺猬在里头打滚，眼睛是琥珀色的，背上纹路像符。他笑，老头哭，风一吹，灰飞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，不知道是对谁。
可下一秒，他忽然笑了：“但我现在不逃了。你要住进来？行啊，先交房租。”
他把“房租”两个字咬得极重，同时引导那股黑气，沿着神经往上冲。不是对抗，是招安。不是驱逐，是收编。
黑刺剧烈震颤，皮下鼓起一条蚯蚓似的凸起，直抵后脑勺。就在他以为脑袋要炸开时，那东西突然停住，开始硬化，发出细微的“咔、咔”声，像骨头在拼装。
三寸长，漆黑如墨，刃口微弯，嵌在颈椎下方，与皮肉融为一体。
他意念一动，骨刃缩回皮下，只留下一道焦痕。
成了。
他撑地站起，腿还有点软，但背挺直了。不再是被动挨打的容器，也不是任人摆布的祭品。他是房东，哪怕租客凶残，也得按他的规矩来。
屋外，雪小了。
他推门走出去，脚踩在积雪上，发出“咯吱”一声。林子安静得反常，连风都停了。他抬头看了眼天，灰蒙蒙的，像一张没画完的底片。
刚走出十步，林子里传来窸窣声。
几只白尾红狐从树后跃出，毛色纯白，尾巴尖染著暗红，眼神空洞。它们不叫，也不扑，只是围成半圆，静静看着他。
然后，一道人影从雾中走出。
灰袍，高瘦，脸藏在兜帽阴影下，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。他站在狐群后方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：“你身上有它的东西，交出来。”
陈山没动，也没答话。他知道“它”是谁——那只被烧死的刺猬，阵眼守护兽。而他自己，就是那个东西。
“你不配谈条件。”灰袍人抬手，狐群立刻低吼，前爪刨地，准备扑击。
陈山后颈一热，骨刃自动弹出半寸，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。他想用《山神祭典》里的符文，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。新能力还没上手，老本事又卡壳。
第一只狐跳起来时，他本能地往后一仰，躲过利爪，但第二只直接撞上来，把他掀翻在地。雪灌进领口，冷得他一个激灵。第三只扑向脸，他抬手去挡，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画面——
孙红卫站在剥皮架前，手里拎着九只狐狸，刀光一闪，整张皮掀下来，血喷在雪地上，狐尸抽搐，皮毛拼成一面旗，上面浮现出刺猬图腾。
那是他在幻境里见过的场景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他不是旁观者。
他是施暴者。
“操！”他低吼一声，脑子里那股画面突然炸开，顺着后背印记，像电流一样扫出去。
狐群动作齐齐一僵。
它们的眼睛，全变成了孙红卫剥皮时的画面——血、刀、皮、火、图腾旗。
下一秒，它们疯了。
不是冲向陈山，而是冲向彼此。
一只咬住另一只的喉咙，撕扯皮毛，血溅雪地。有的直接拿爪子挖自己脸，像是要把那画面抠出去。哀鸣声此起彼伏，像一群人在同时尖叫。
灰袍人猛地回头，兜帽掀开一角，露出一双泛红的眼。他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，愣了半秒，抬手想控制，可狐群已经彻底失控，互相撕咬成一团血肉模糊。
陈山趁机翻身爬起，踉跄后退，撞上一根枯树。树枝“咔嚓”断了，他顺手抓起半截当拐杖，转身就跑。
风在耳边呼啸，雪粒打在脸上，像细针扎。他不敢回头，只知道往前冲。背后传来灰袍人的怒喝，但很快被狐群的惨叫盖过。
他跑出近百米，肺里像著了火，腿快不是自己的了。终于撑不住，靠在一棵老松上喘气。雪停了，林子恢复寂静，连鸟都不叫。
他低头看手，想确认有没有伤。
然后，他看见了。
左手小指，不动了。
不是冻僵，是根本没了知觉。皮肤发黑，像炭烧过，指尖萎缩，指甲脱落，底下凸起一道细线，硬邦邦的，像是骨头要钻出来。
他试着动了动，结果整根手指“咔”地一声，弯成一个诡异的角度。
不是骨折。
是变形。
“所以这就是代价？”他喃喃。
刘根生的话又回来了：“你在还债。一笔三十年前就该清的账。”
他当时觉得自己是误删文件。现在看来，他是被回收的硬体。每用一次功能，就报废一个部件。
他盯着那根手指，没怕，也没骂。反而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你还想拿走什么？”他低声问，像是在跟体内的东西谈判，“眼睛？舌头？心脏？来啊，看看你能把我变成什么样。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风吹过树梢，带下一点残雪，落在他肩上。
他站直身体，握紧拳头，任由那根骨化的手指戳穿手套，露出漆黑的尖端。他不再看它，像是接受了某种既定事实。
然后，他走向林子深处。
地势渐渐变低，踩上去的雪层下有松软感，像是土层没冻实。他停下，蹲下身，伸手拨开积雪，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土地。
他抬起左手，对准地面。
那根黑色骨刺，正对着泥土。
只要插进去，就能试试这新能力能不能溯源，能不能找到点什么。
但他没急着动手。
他回头看了眼来路。
雪地上，两行脚印，一深一浅，通向远方。没有追兵，没有声音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可他知道，发生了。
他低头，看着那根即将插入土地的骨刺，忽然说了句：“我不是钥匙，也不是容器。”
顿了顿，他补上最后一句：
“我是扳道工。你们走哪条轨，我说了算。”
说完，他把骨刺狠狠扎进土里。
土没冻透，刺很顺利地没入一半。刹那间，一股震感从地底传来，不是地震，更像心跳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缓慢而沉重。
他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醒了。
也感觉到，自己体内那根黑刺，在和地下的东西共鸣。
远处，一棵老松的树皮突然裂开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，一滴，一滴，砸在雪上，像血。
陈山没动，手还插在土里。
风忽然停了。
整片林子，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，一滴汗从额角滑落，砸在手背上。
地下的心跳，又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