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手还悬在胸口前两寸,指尖僵著,像被钉在空气里。床单上的“杀”字已经干了大半,边缘卷起来,黑红一片。陈山眼球发涩,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,连吞口水都疼。他能感觉到后背那根黑刺还在往外顶,热乎乎的血顺着脊梁往下淌,浸透裤腰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。
屋外风停了,雪又开始下,轻轻的,没声音。
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,撞在墙上弹了一下。刘根生冲进来,棉袄上全是雪,手里攥著那面旧铜镜,脸冻得发青。
“你他妈还活着?”他喘著粗气,快步走到床边,伸手去探陈山脖子的动脉。
陈山想点头,结果左手指头猛地一抽,整条胳膊往下压了半寸。他心里一紧,赶紧咬住牙,硬是把那股往下按的劲儿憋了回去。
“别动!”刘根生低喝一声,把铜镜翻过来,对着窗户那点微光,斜斜地照向陈山后背。
镜面晃了一下,映出皮肤翻开的画面。
白刺只剩三根了。
原本清晰的霜白色线条,现在断的断、糊的糊,像是被火烧过的腊笔画。而右边那根黑刺,已经顺着脊椎爬到了颈椎下缘,肿得像条蜈蚣,表面泛著油光,底下还有细小的血管在跳。
“操”刘根生声音发抖,“它快进脑子了。”
陈山喉咙动了动:“还能止住吗?”
“止?”刘根生苦笑,“你现在不是在流血,是在被换零件。这玩意儿不是伤,是搬家——有人要搬进你身体里住,顺便把你赶出去。”
他扯过床边一条湿布,按在陈山后背伤口上。血立刻渗出来,把布染红了一大片。
就在这时候,地面震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那种晃,是闷的,像有东西在地底下敲鼓,咚、咚、咚,一下比一下近。
窗外的树,突然开了花。
整片林场的松树、桦树、冷杉,全在同一秒爆出花苞,花瓣洁白,一朵接一朵飘下来。可这季节根本不可能开花,更怪的是,这些花在空中飘着飘着,忽然凝住,像被按了暂停键,接着表面浮现出画面——
一个五岁的小孩,穿着红棉袄,手里拎着一只黑白相间的小刺猬,笑嘻嘻地往山神庙的火堆里扔。
火苗“轰”地窜高,刺猬在火里打滚,发出吱吱声。
旁边跪着个老头,双手合十,老泪纵横。
画面一帧一帧重复,每一片花瓣都放著同样的片段,像无数个小电视在空中直播陈山的童年罪证。
“那是你!”刘根生一把拽起陈山,拖到窗边,指著其中一片花瓣,“你看清楚!你在烧什么?!”
“野刺猬”陈山喃喃,“小时候捡的,看着火旺,就扔进去玩”
“玩?”刘根生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烧的是阵眼守护兽!懂不懂什么叫‘守’?它替你镇著山底下的东西,你倒好,一把火给它点了!”
陈山脑袋嗡的一声,像是被人拿锤子从头顶砸了进去。
他想起小时候的事——那刺猬确实不太一样,眼睛是琥珀色的,背上黑白纹路很规整,不像野物。当时庙里有个老头拦他,他跑得太快没理,后来听说那老头当晚就吊死了。
原来不是巧合。
是报应。
“难怪你被盯上。”刘根生盯着他,眼神不再是同情,而是看一个闯了大祸还不自知的傻子,“不是因为你太像守印人,而是因为你毁过它。白刺镇灵,黑刺噬主——它现在长你身上,不是惩罚别人,是清算叛徒。”
陈山腿一软,靠着墙滑坐在地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这血脉不是天赋,是追债系统。他太爷爷那一辈用命补阵,他这一辈却亲手拆了阵眼。现在系统升级,黑刺上线,专治各种不服。
他不是天选之子。
他是系统回收站里那个误删文件。
“所以”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我现在这样,不是因为用了能力太多,是因为我早就背叛了职责?”
刘根生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铜镜。
镜子里,陈山后背的黑刺又长了一截,尖端已经抵住颈椎骨缝,微微发亮,像在预热。
地底的鼓声停了。
花也不再落。
可所有树上的花瓣都没落地,全悬在半空,像被谁用线吊著。每一朵都还放著那段记忆——小孩笑着扔刺猬,火光噼啪,老头跪地痛哭。
陈山抬头看着,忽然觉得那只小刺猬的眼神有点熟。
像他每次照镜子时,后脑勺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你说”他嗓子干得冒烟,“它临死前,是不是也知道自己在守什么东西?”
刘根生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你现在必须想明白一件事——你不是在对抗什么邪祟,你是在还债。一笔三十年前就该清的账。”
陈山低头,看见自己左手还在微微抽搐,指尖离胸口越来越近。
他想抬手挡住,结果手臂根本不听使唤。
黑刺又动了。
这一次,不是往外长,而是往里钻。
一寸,半寸,沿着脊椎往上升,像有根线在往上拉。他后颈的肉开始发烫,头皮发麻,眼前闪过一些碎片——
山神庙的地砖裂开,底下伸出黑色藤蔓;
林场广播突然播放哀乐;
一群孩子围着火堆跳舞,手里举的全是他的照片
“啊!”他猛地弓起背,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。
刘根生一把扶住他肩膀:“撑住!别让它接管!”
“撑”陈山牙齿打颤,“怎么撑?它比我更像我它记得我忘了的事,走我走过的路,现在还要住进我脑子里我算什么?房东?还是骨灰盒?”
他说完这句话,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。
不再挣扎,不再喘气,连眼神都平了。
刘根生心里一紧:“陈山?”
没反应。
只有后颈那根黑刺,缓缓缩回皮下,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,像被烙铁烫过。
过了几秒,陈山慢慢抬起头,看了刘根生一眼。
那一眼,让刘根生往后退了半步。
太静了。
静得不像活人的眼神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陈山开口,声音正常,但语调平得吓人,“我不用撑。它是我的一部分,就像阑尾,像智齿,长错了位置,但确实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。”
刘根生握紧铜镜:“你别犯浑,它会吃掉你的意识!”
“吃就吃。”陈山居然笑了笑,“反正我也快没了。记忆少一块,感情淡一分,昨天还能为老场长难过,今天看他爬出来我都想点烟。既然迟早成空壳,不如让它住进来的时候,顺便带点东西下去。”
他说完,抬起右手,慢慢摸向后颈。
皮肤下,黑刺再次鼓动,像有生命般回应着他。
窗外,最后一片花瓣缓缓落地。
上面的画面变了。
不再是扔刺猬的那个瞬间。
而是火堆熄灭后,灰烬里露出一小截没烧尽的刺——黑白相间,形状如锁。
接着,画面消失。
雪还在下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板上的声音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陈山的手指,终于按在了后颈最烫的那块皮肤上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下一秒,整条脊椎像是被通了高压电,整个人猛地一挺,喉头一甜,一口血喷在面前的墙壁上。
血迹顺着墙往下流,形状歪歪扭扭,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字。
刘根生冲上前扶他,却被一把推开。
陈山跪在地上,双手撑地,背部的衣服全被血浸透,黑刺在皮下剧烈蠕动,仿佛要破体而出。
他抬起头,嘴角挂著血,眼神却清醒得可怕。
“原来如此”他低声说,“我不是钥匙,也不是容器。我是——祭品。”
话音未落,后颈“噗”地一声,黑刺再度破皮,直指天花板,尖端滴落一滴黑血。
那滴血没落地。
在半空中,凝成一个小小的、扭曲的刺猬影子,转了一圈,消失不见。
屋外,雪下得更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