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湿抹布,睁不开,也闭不紧。一丝光从缝隙里钻进来,不是太阳,是松木梁上那盏漏电的灯泡,闪一下,灭一下,跟心跳似的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短,浅,带着痰音,像破风箱在拉。手指头动了动,没抬起来,但脖子上的肌肉突然一紧,五根手指自己掐了上去。
不是他干的。
是他的手。
后背那地方又烧起来了,比之前每一次都狠,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顺着脊椎往里捅,一路捅到脑袋顶。他想喊,声带没反应;想缩,骨头焊在床上。只有眼球还能转,看到头顶那块白布幡还在晃,边角绣著“奠”字,一下一下,抽在他脸上,凉的。
然后,黑了。
不是灯灭,是整个人被拽进一片枯林。树全死了,皮剥光,枝杈伸向灰天,像一堆举著的手。脚底是干裂的泥,踩上去咔嚓响,每一步都带出一股腐味,像是谁把陈年的血痂碾碎了撒在地上。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穿老式蓝布工装,袖口磨毛,裤腿沾著干苔藓。脸看不清,轮廓是模糊的,可那站姿,那微微驼背的样子,陈山认得——是他太爷爷。守山人最后一代,三十年前失踪那天穿的就是这身。
“你来了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,两个音咬在一起,分不开。我地书城 无错内容
陈山想问话,嘴张不开。对方也不等他回应,抬起手,直接按在他后背上。
疼。
不是表皮的疼,是骨头缝里炸开的那种,像有东西在肉里生根发芽,往外拱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后背的衣服裂了,皮肤翻开,露出两个刺猬状的印记,紧紧挨着,像双胞胎。
左边那个是白的,线条干净,泛著微光,像结了霜的树枝。
右边那个是黑的,肿著,血管一样凸起,表面渗血,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烂根。
“白刺镇灵,”太爷爷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响,“黑刺噬主。”
陈山喉咙发紧。
“你每用一次能力,黑刺就长一分。”太爷爷的手指戳了戳那个黑印,“它吃你的痛,吃你的血,吃你记得的事。你现在觉得它是标记,是力量,其实它是寄生虫,是你自己养大的刀。”
他想摇头,身体不动。
“你以为你在掌控,其实你在喂它。”太爷爷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“等它长到心口,你就不是你了。你会变成它开门的钥匙,替它把山里的东西放出来。”
陈山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之前那些事全串起来了——每次感知到邪祟,后背就刺痛;每次用血通灵,记忆就少一块;上次在地宫,他靠印记推开石门,当晚梦里全是被活埋的人在啃棺材板。
原来不是代价。
是利息。
黑刺在收利息。
“我能停吗?”他终于挤出一句。
太爷爷没回答,只看着他,眼神空得像井。
然后,人淡了,像雾散,连影子都没留下。
枯林开始塌,树一根根倒,地面裂开,陈山往下掉,不是自由落体,是被人从梦里踹出来的那种摔。
他猛地吸一口气,呛住了。
肺像破麻袋,一呼一吸都带血沫。脖子还在被掐,五根手指铁钳一样扣著喉骨,他自己动不了,可那手就是不松。他眼角余光瞥见床单——血从后背流下来,在粗布上洇开,一圈一圈,越聚越多。
不是乱流。
是字。
一个巨大的“杀”字,笔画粗粝,边缘发黑,像是用墨汁写完又泼了一层油。血珠顺着“杀”字最后一捺滴到地上,嗒、嗒、嗒,跟灯泡闪的节奏一样。
他想喊刘根生,喊王铁柱,喊任何一个能来搭把手的人。
可他知道没人会来。
这屋子是停尸房改的,墙角还堆著半截棺材板,外面风雪停了,静得反常,连鸟叫都没有。整个林场都在等他断气,好把名字划掉,把工作证收走,当一场普通工伤处理。
可他还活着。
活得很糟。
后背那根黑刺还在长,顶得皮肉发颤,像底下有条蛇要钻出来。他能感觉到它的脉动,跟他心跳不一样,慢半拍,阴著,冷著,像冬天夜里爬过门槛的野狗。
他试着调动意识,去压那股劲,结果刚一集中精神,手指反而收得更紧,指甲陷进脖子皮里,血顺着锁骨往下流。
操。
这下真成自己杀自己了。
他放弃抵抗,任由身体僵著,眼珠一点点往上翻,看到灯泡又闪了一下,这次没灭,光直直照进瞳孔,刺得他眼泪直流。
就在这时候,后背突然一松。
不是黑刺退了,是它换了方式。
那股劲顺着脊椎往下溜,滑进腰窝,再往下,直到脚底。他脚趾猛地一蜷,整个人弹了一下,像被通了电。
紧接着,左手松开喉咙,缓缓抬起来,五指张开,对着天花板,像在接什么东西。
陈山心里咯噔一下。
别啊。
可那只手不听使唤,指尖开始抖,接着整条胳膊绷直,掌心朝下,慢慢往下压,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进地里。
他拼命想阻止,可意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看得见,碰不著。
手掌继续下压。
离胸口还有二十公分。
十五公分。
十公分。
他能感觉到那股劲越来越强,像有根绳子拴在心尖上,往下拽。他嘴唇哆嗦,想骂人,结果只发出一声嘶气。
手掌再往下。
五公分。
就在这时,后背“噗”地一声,黑刺终于破皮而出,一截乌黑的尖角露在外面,冒着热气,像刚出炉的铁钉。
血喷得更高了。
床单上的“杀”字被新血覆盖,颜色更深,笔画更粗,几乎要凸起来。
他左手猛地一顿,停在胸口上方两寸处,指尖剧烈颤抖,像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。
眼睛开始翻白。
嘴角抽搐,涎水顺着下巴滴到肩上。
喉咙里发出咯咯声,不是呼吸,是某种东西在体内穿行的声音。
灯泡闪了最后一秒,灭了。
屋里彻底黑了。
只有床单上的“杀”字还在,泛著暗红的光,像烧尽的炭火里藏着火星。
他的手悬在半空,没落下,也没收回。
整个人绷得像张拉到极限的弓,随时会断。
屋外,雪又开始下。
轻轻的,没声音。
一片雪花卡在窗缝里,慢慢融化,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,像谁在偷看,然后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