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跳停了半拍,又勉强挤出一下。微趣晓说 蕪错内容
不是错觉,是监护仪上的数字自己跳不动了,绿线拉成一条懒洋洋的横杠,像被谁按住了播放键。
陈山知道,这回真要走了。
不是去icu,是直接进片场——地府临时工棚,包吃不包住那种。
他没感觉身体在飘,也没听见什么仙乐梵音,就是眼前一黑,接着脚底踩到了实的。低头看,是一片灰雾,厚得能当棉被盖,踩上去不陷也不滑,就跟踩在年久失修的水泥地上一样。远处有座桥,歪歪扭扭的石板拼成,栏杆缺胳膊少腿,桥下没有水,只有一团翻滚的白气,像林场冬天锅炉房漏气的井口。
桥头跪着一个人。
穿着老式卡其布大衣,袖口磨得发亮,裤脚沾著泥和干血块。
是老场长。
他两只手插在自己眼眶里,手指抠得极深,指节泛白,像是从里面往外掏东西。血顺着鼻梁往下流,在下巴处凝成冰珠,一颗颗砸在桥边石头上,声音清脆,像钟表走针。
陈山想喊,嗓子还是哑的。
想上前拦,腿却迈不开。
不是不能动,是整个空间压着他,像穿了双灌铅的靴子站在磁铁矿上,每根骨头都在抵抗某种看不见的吸力。
老场长缓缓抬头。
眼窝空了,黑洞洞的,可那张脸居然还能做出表情——平静,甚至有点轻松,像刚卸完货的搬运工,终于能歇口气。
“我用这对招子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搓木头,“换林场三十年平安。
说完,他又低下头,双手往眼眶深处再抠了一寸,硬生生从颅内拽出一团湿漉漉的东西,扔进桥下的白气里。那团东西落进去时,白气猛地收缩了一下,像被烫到的猫。
陈山胃里一阵翻腾。
不是怕,是荒谬。
你他妈拿自己眼睛去换平安?
谁批的条?
哪盖的章?
签的是劳动合同还是卖身契?
可他知道,没人会回答。
这种交易,从来不需要签字,只需要有人愿意闭眼,然后亲手挖出来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林场广播里听过一句话:“为集体奉献一切。”
当时他还觉得这话挺燃。
现在看,纯属埋坑。
坑的下面,早就铺好了梯子,就等你一步步走下去。
老场长没再说话,只是缓缓站起身,转过身来,手里捧著一碗浑浊的液体。
汤面浮着油花,底下沉着些说不清的东西,像泡发的指甲,又像碎骨渣。
他把碗往前递,动作机械,像食堂打饭的大妈,重复了千百遍。
“喝了吧,”他说,“喝了就不疼了。”
陈山没动。
不是犹豫,是本能拒绝。
这汤看着就不像忘忧的,倒像是某种启动程序的燃料,喝下去不是解脱,是开机。
就在他盯着那碗汤的瞬间——
汤面突然沸腾。
不是热气蒸腾那种,是整碗液体像活过来似的,咕嘟咕嘟冒泡,颜色由浑浊转绿,最后“砰”一声炸开,喷出一股灰绿色的雾气,直扑陈山面门。
是山瘴。
望魂岭最邪门的那种,闻一口能让人梦游三天,梦见自己变成树,根扎进土里,枝叶被人砍光。
他下意识后退,可脚底像焊在地上。
瘴气扑到面前,却没有吸入肺里,而是贴着他皮肤滑过,像蛇爬过石头,冰冷、黏腻、带着腐叶味。
老场长的身体僵在原地。
端著空碗的手没放下,脖子却开始扭曲,一点一点,像生锈的轴承在转动。
九十度一百二十度一百八十度
后脑勺朝前,脸露了出来。
是孙红卫。
不是长得像,是就是他。
眉骨那道疤,眼角那点阴沉,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。
他就那样挂著一张人脸,从老场长背后钻出来,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:
“该你喝汤了,守印人。”
陈山脑子里“嗡”了一下。
不是吓的,是明白了。
老场长不是叛徒。
他是第一个签了字的。
用眼睛,用命,用三十年的沉默,换来一个虚假的太平。
而孙红卫,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看到第四十年。
他们不是敌人。
他们是同一批零件,装在不同位置的机器上。
一个负责执行,一个负责监督。
现在轮到他了。
他想笑,结果牵动了胸口的伤,喉头一腥,差点呛住。
可他没咽下去。
那口血就含在嘴里,温的,咸的,带着铁锈味——是他自己的,不是别人的。
他忽然觉得清醒了。
比过去三十年都清醒。
我不是祭品。
我是下一个监工。
只不过上岗之前,得先被扒层皮。
就在这时,后背猛地一烫。
不是幻觉,是真实的痛感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往他脊椎里捅。
刺猬印记的位置,火辣辣地胀开,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。
他“啊”了一声,声音终于出来了,嘶哑得不像人声。
下一秒,视野炸裂。
灰雾、石桥、孙红卫的脸,全被撕成碎片,像老电视信号中断时的雪花屏。
他感觉自己被狠狠掼回某个地方,骨头一节节接上,神经一根根通电。
睁开眼,头顶是松木梁,上面挂著几缕蜘蛛网,正随着寒风轻轻晃。
一块白布幡从梁上垂下来,边角绣著“奠”字,被风吹得一荡一荡,像在跟他打招呼。
他动不了。
跟之前一样,手脚焊在床上,眼皮重得像压了秤砣。
可这次,他能听见。
脚步声。
粗重的喘息。
还有担架底部木板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他整个人在晃,是被人抬着走。
透过担架边缘的缝隙,能看到雪地,还有几双沾满泥的胶鞋,一步一步,踩出深深的脚印。
“快些,”有人低声说,声音陌生,不是刘根生,也不是王铁柱,“午时前得入土,别冲了林子。”
另一人附和:“这天儿怪得很,雪停了风也停,八成是在等他。”
“可不是嘛,死人都抬出门了,树叶子连抖都不抖一下,邪性。”
他们走得不慢,但也不急,像是在完成一项日常工作。
就像当年处理山崩遇难的工人,就像处理失踪的护林员,就像处理所有不该存在、却又不得不消失的人。
陈山想喊。
想问你们凭什么认定我死了?
想说我还能呼吸,还能疼,还能听见你们说话!
可他发不出声。
不是喉咙坏了,是整个身体不听使唤。
只有眼球能微微转动,看到天空——灰的,没有太阳,也没有云,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上个月体检,医生说他心率偏慢,但不算病。
现在48,算不算死?
大概算吧。
在望魂岭,心跳不是标准,规矩才是。
他们继续走。
雪 crunch 在脚下,像嚼碎骨头。
白布幡在风里飘,一下一下,抽在他脸上,凉的。
他闭上眼。
不是放弃,是累了。
原来真相根本不用找。
它一直在这儿,等着你变成尸体,才肯告诉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