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。
风也停了。
连血滴在冻土上的声音都听不见。
陈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片死寂的林子里回来的。他只记得最后的画面——左眼还能看,右眼全是血,手撑着地,雪被体温融出一圈黑印。然后眼前一黑,整个人像是被抽进了下水道,哗啦一下,全没了。
再有知觉时,已经是躺在病床上了。
医务室的灯管闪得跟抽风似的,照得天花板一阵明一阵暗。他想抬手挡光,胳膊却像焊在了床单上,动不了。喉咙里堵著东西,呼吸又浅又费劲,每吸一口都像在拉风箱。左手腕包著纱布,底下还在渗血,一滴一滴,砸在塑料接血袋里,发出极轻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慢,心率48,血压测不出来。
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。不是吓唬谁,是真的快散架了。骨头缝里都结了冰碴子,肺叶张开时像破纸袋子,后背那块刺猬印记倒是热得发烫,像贴了块烧红的铁皮,可这热度一点不救急,反而往脑子里钻,搅得他太阳穴突突跳。
就在这半死不活的时候,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耳朵进来的,是直接长在他神经上的。
“当年你太爷爷用魂魄镇住山神,如今该你了”
声音平得像念通知,没情绪,没起伏,也不带威胁,可就这么一句,硬生生把他残存的意识钉在了原地。
他想反驳。
想喊“关我屁事”。
想说老子三十好几了,上班打卡都嫌累,凭什么轮到我扛这种祖宗债?
可嘴张不开,连眼皮都合不上。只能睁着眼,盯着那根忽明忽暗的灯管,听着那句话在脑子里来回播放,一遍又一遍,像卡带的老式录音机。
“该你了该你了该你了”
不是请求,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是系统自动发送的续费提醒。
他忽然觉得荒唐。
上辈子干啥了?
就因为姓陈,就得三代连坐?
守山人?守个鬼。守的是个永动机一样的坑,填进去一个又一个,还永不满足。
他想笑,结果牵动了伤口,喉头一腥,差点呛死。
就在他快要放弃挣扎、准备彻底睡过去的那一秒,后背的印记猛地一缩,像被人攥住了心脏。
紧接着,眼前黑了。
不是灯灭了,是他整个人被拽进了另一个地方。
---
睁开眼时,他已经不在医务室了。
头顶是巨大的岩穹,高得看不见顶,四周石壁上刻满了符文,密密麻麻,像某种古老的文字,又像野兽抓出来的痕迹。空气里没有风,却能感觉到流动的压迫感,像站在一口深井底下,四面八方都有东西在盯着你。
正前方,悬在半空中的一个人影。
浑身泛著微弱的光,像是体内有盏油灯没点完。四肢、脖颈、腰腹,全被粗大的铁链穿过,牢牢钉在岩壁上。铁链不是金属的,更像是由凝固的黑血铸成,表面浮着一层暗红纹路,时不时闪过一丝金光。
那人低着头,脸看不清。
但陈山知道是谁。
照片上见过。家谱里提过。小时候奶奶烧香时嘴里念叨过。
他太爷爷。
守印人一族最后一个活着走进望魂岭,再没走出来的男人。
他想喊,可嗓子还是哑的,发不出声。他想往前走,脚底却像生了根,一步都挪不动。只能站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那个被锁住的人缓缓抬起头。
脸上没有五官扭曲,没有厉鬼表情,就是一张普通老人的脸,皱纹很深,眼神很疲。
可就在他嘴唇动起来的瞬间——
“血脉终将背叛你”
声音出来了。
不是苍老的族语,不是方言口音。
是孙红卫的声音。
一字不差。冷,稳,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,像一把刀慢慢推进你的肋骨之间。
陈山脑子“嗡”地炸了。
他第一反应是幻觉。
是失血太多,是神经错乱,是刚才那句话刺激太狠,导致大脑自动拼接出了最怕的东西。
可不对。
这声音太真了。
真到他能想起孙红卫站在西坡平台上,笑着说“祭典和命都得留下”时的语气分寸。
为什么?
为什么太爷爷的嘴,能发出仇人的声音?
他想逃。
可梦境没出口。
他想闭眼。
可眼皮焊死了。
他只能看着那个被锁住的老人,又一次张开嘴——
“你逃不掉。”
还是孙红卫的声音。
“你生来就是容器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四周岩壁上的符文突然亮起,红得像刚泼上去的血。铁链发出轻微的震颤声,仿佛在共鸣。太爷爷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,光芒黯淡了一瞬,随即又亮了起来,像在抵抗什么。
陈山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不是简单的托梦。
不是先祖显灵讲两句鸡汤让他振作起来。
这是审判。
是血脉的清算。
是把他按在地上,逼他看清自己到底是什么——不是人,是锁链上的一环,是阵法里预留的零件,是等了三十年才到位的替死鬼。
他忽然有点想笑。
笑这操蛋的命运。
笑自己还以为能靠一把猎刀、一本残卷、几次暴走就能翻盘。
笑他昨天还在雪地里砍狐头,以为自己赢了,其实不过是系统确认了一下“设备在线”,顺手打了几个测试包而已。
现在呢?
现在人家直接连上后台资料库,把他的源代码调出来看了一眼——哦,陈氏血脉,版本号1923,已激活,待执行封印协议。
请签收。
他想骂,想吼,想质问“凭什么”,可他知道没人会回答。
也不会有弹窗提示“是否确认接受使命”。
一切早已写死。
他只是个读取程序的终端,连重启的许可权都没有。
就在这时,太爷爷的身体突然剧烈一震。
铁链绷得笔直,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响。他张开嘴,像是要说什么,可这次没声音传出。只有嘴唇在动,速度越来越快,像是在重复某个口诀,又像是在求饶。
然后,光芒骤然熄灭。
整个空间陷入黑暗。
陈山站在原地,心跳几乎停了。
下一秒,他感觉后背一烫。
不是痛,是回应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他血脉深处轻轻敲了三下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他猛地惊醒。
还是那间医务室。
还是那根闪个不停的灯管。
监护仪上的数字没变,心率48,呼吸微弱。
可他知道,自己再也回不去了。
刚才不是梦。
是记忆。
是烙印。
是藏在他dna里的定时炸弹,刚刚完成了第一次自检。
他眨了眨眼,眼角有液体流下来。
不知道是汗,是泪,还是脑脊液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有人在说话,声音模糊,听不清内容。
应该是林场的人,来查看他死没死透。
他不想让他们进来。
不想听任何安慰的话。
不想知道刘根生死没死,王铁柱在哪,祭典有没有丢。
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只有一件——
他躺在这张床上,不是伤员。
是祭品。
是下一个即将被钉上墙的人。
而此刻,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